第1004章 問以前路


  食仙主 第1015章

  「池主是落入盛雪楓的陷阱之後,意識到是連掌門的布局嗎?」裴液低聲道。

  「是的。」

  螭火搖曳在宮室之中,算算時間,江上應已是波光粼粼的時候。

  裴液的心緒飄飛到千里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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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西庭心已經擺在群玉山上了,只等待一位主人。

  天山之上,還有周無纓和李剔水可以阻止連玉轡,她們能阻攔他多久呢?

  如果連玉轡觸碰到了西庭心————那他就還差一枚仙權。

  從這個角度上說,只要自己不回到天山,那連玉轡就無法得到【實沈】,也無以成為西庭之主。

  但他當然是必須要回到天山的。

  黃衣的期限正在臨近,無論遵從哪方的意願,他都必須儘快解決自己的問題,回到天山,以承西庭之位。

  如今江湖排位,麒麟入局,整個西境的未來規劃都是建立在這一件事情上。

  或者就算他不回到天山,如今他也在盛雪楓的掌中,盛雪楓如果殺了他,就可以拿到【實沈】。

  因為目前真正的困局是,三君和黃衣的僵持之下,整個西境確實沒有能勝過連、盛二人的人物

  口因為玄圃和瑤池已經在他們的掌控之中。

  縱然還沒有真正承位西庭,也近於無冕之王。

  如果你要爭奪西庭之位,就不得不和他們正面對抗。

  就算裴液能逃離這裡,回到天山,誰又能對抗連玉轡呢?

  稍微拖一拖,時間就沒有了。

  也許只能談判嗎?

  裴液沒有頭緒。

  其實這些事是可以不必他思索的,因為他思索也沒有用處。

  李神意、思斷、唐燎————所有西境的天樓都一定會護住他,真到了天山之上,要直面連玉轡時,肯定也不需要他出力。

  少年天子唯一需要做的就是登基,在那之前的叛逆者自然有人去清除。

  那位高瞻遠矚、從容淡定的家主知道這個消息了嗎?他會有什麼辦法嗎?

  念及李神意,思緒也就又回到當下的處境。

  裴液目光凝聚回來,面前的男人靜靜盤坐著,望著空處,被至親之師置於死地,那滋味想必令

  人難受。

  裴液想了想,續上之前的話題:「這麼說,你們是陷入了盛雪楓的設計中,被玄圃的根系和陣術困住,要面對高奔戎和盛雪楓的夾擊————之後呢,你們怎麼逃脫出來?」

  葉握寒也回過神來:「沒怎麼,殺出來了。」

  裴液微怔。

  「本來我想先離開的。但他說,要拿走那柄劍,我們就是為此而來。」葉握寒回憶道,「所以我不得不與盛雪楓和高奔戎廝殺,搶走了那柄劍。那一場很難打,我受了很重的傷,有三次險些死掉。」

  「————你的同伴有辦法對付盛雪楓?」

  「沒有,他還沒有登入天樓。」

  所以其實沒有任何機變與應對,他就是單純的————強。

  面對那樣的盛雪楓,猝不及防被其伏擊,面臨對方精心的準備,還要同時面對高奔戎的襲殺,無論怎樣看都是徹底的死局。但葉握寒殺穿了一切陷阱和準備,當著他們的面搶走了【霽命】,並且護著撰信人離開了那間宮室。

  裴液沉默一會兒:「之後呢?」

  「之後,我們找了一間宮室躲藏,就是剛剛我們見面的那間。盛雪楓無法進入虛境,我們避開高奔戎,在那裡待了三天。」葉握寒道,「三天之後,他弄清了一些要弄清的東西,他說得送這柄

  劍離開這裡。於是我攔著盛雪楓和高奔戎,送他離開了。

  裴液震愕無言。男人的嗓音此時帶上了些干啞,但一如既往地冷淡,然而裴液記得他剛剛說過,他和撰信之人一共只見過兩面,這僅僅是第三面。

  而把那人和劍送走的後果就是,葉握寒永遠留在了這裡。

  他是天山之主,可以想見很快也會是天山掌派,是西境江湖上實力最強、地位最高的人。

  只因為對方一句話,他就甘願留下斷後?

  「那人要帶走名劍,池主就任他帶走了?」

  「他講的東西,我信了。」葉握寒道。

  「————葉池主對朋友,實在是兩肋插刀。」

  易地而處,裴液不覺得自己能為一個沒見過幾面的人做到這種地步,總得是祝哥這種交情————

  而且說實話,修為越強,身上背負的東西越多,他似乎越難面對死亡。

  在薪蒼山時他倒覺得身上很輕,為祝哥死、為明姑娘死,都沒什麼。

  葉握寒默然一下:「朋友嗎?那麼這個人,可以算是我的第一個朋友。」

  葉握寒將玉佩握回掌心,手落回肚子上,眼睛上看:「他心裡有自己的想法。調查盛雪楓,給我寫信,帶我來這裡,然後把霽命帶走————剛剛那間宮室里的草圖,就是他三天三夜不眠不休驗算

  的痕跡。

  「當時我傷勢太重,連睡了三天。然後他叫醒我,說這柄劍得去找它的主人。我問怎樣去。他說你攔住那章魚跟猩猩,我逃出去。憑兩門武技,他能夠在虛實和宮室之間穿梭,於是他就逃出去了。」

  裴液聽著。

  葉握寒頓頓,竟然笑了笑,雖然很淡:「我本以為那是我的名劍,因為它確實不抗拒我,但試了好幾回,都不能使之認主。他說劍這個東西你不能跟它較勁,而且老天爺有時候是不長眼。

  「這話還挺精到的,非有一番經歷不能說出。」

  是啊,如果西境有一柄名劍,葉握寒理應是最有資格成為劍主的人。

  「那,誰會是霽命的主人呢?」裴液和西庭心之間正隔著這一柄劍。

  葉握寒眸子挪了一個角度,看著他。

  「你覺得呢?」他道。

  裴液一時無以回答。

  實話講,他覺得那個人很可能是自己。

  因為這件事情不是無從推斷的【霽命】是姬滿的名劍,姬滿的孤魂寄存在燭微之中,如果他的蠶蛻龍變之術成功了,這具身體就是他的。

  他當然會找回曾經的劍,四千年前他在這裡做了許多準備,還把【霽命】插在了玄圃根之上。

  為了確認自己能尋回霽命,他很可能留有一些後門,在玄圃時,他就不斷催促自己前往仙藏,而且提到學某本武經的事情。

  從湖山劍門的經驗來看,把某種武學當作鑰匙,是他的習慣。

  因此,算一算當今西境跟【霽命】關聯最深之人,似乎就是他裴液。

  如果真能成為命之主,自然只有好處沒有壞處,名劍能帶來的東西太多了,還是這樣強大的一柄名劍。首先他心神中的阻隔就多半可以解決。

  但裴液確實不知道【命】為什麼擇自己為主。

  他對這件事沒有概念,既不明白姬滿帶著它做過些什麼,也不明白霽命需要的是什麼樣的劍主。

  明姑娘說,名劍擇主,跟地位貴賤、境界實力,乃至劍賦高低都沒有絕對的關係。每一柄名劍選擇劍主,都只跟它自己有關,那取決於一種玄妙的相性,譬如【斬心琉璃】之於明綺天,飛光】之於李賀,天下只有這麼一柄劍,也只有這麼一個人,直到你握住它,才能體會到那種命運的相遇。

  是啊,【琉璃】的劍主一定是明綺天,明綺天一定是【琉璃】的劍主,就像太陽會從東邊升起一樣。

  但【命】的劍主一定是裴液嗎?

  這句話聽起來強行而僵硬,裴液找不到任何支撐。

  葉握寒看著他:「他覺得是你。」

  「————什麼?」

  「我的朋友,他覺得會是你。」

  裴液愣住。

  「所以他帶著霽命離開了這裡。但現在看來,如他所言,【霽命】會永遠處在它想要的那條線上,【命】既然不想見你,你就見不到它。它被他帶走,你來到這裡,也是同一條事鏈上的兩環吧。」葉握寒輕嘆一聲,轉過頭去,仿佛看著那離去之人的背影。

  「【養命】————到底有什麼用處?」

  裴液怔怔問道。

  在問這句話的時候,裴液其實不知道自己在問什麼。

  因為他對這柄名劍一無所知,他當然了解它神異的能力,知道它能夠操控世間的事鏈,但他不知道穆王的計劃,也不知道這柄劍在仙藏之中被封印四千年的意義。

  他對它能有什麼用處都沒有概念。

  葉握寒沉默片刻:「不知道。」

  「您也不知道?」

  「不知道。我想也沒有幾個人知道,盛雪楓也沒有碰過它。」

  「我以為盛雪楓會把這柄劍據為己有。」

  「於他而言沒有用處。」葉握寒道,「走進仙藏之中,如果你進入實境,就會遇見玄圃的根系;如果進入虛境,就會遭遇高奔戎,和他守護的神劍。我想盛雪楓一直在觀察它,但他的主要目的是依靠龍心同化玄圃根,所以他沒有付出代價去觸碰它。」

  「【霽命】不在西庭的體系之中。」裴液道,「也許它對西庭就沒有用處。」

  「也許吧。但是,他應該知道。」

  「池主那位朋友?」

  「嗯,他拿到那柄劍之後,問了我很多【生生】的事情,然後開始在那間宮室之中演算。」葉握寒道,「我醒來時,他好像已經有了頭緒,但是仍在苦思冥想。我覺得,他那樣聰明的人,出去後總會補全他的構想的。」

  他看著裴液:「你完全沒有收到某些意外的饋贈嗎?也許來自於他。」

  裴液怔怔,搖了搖頭。

  葉握寒沉默一會兒:「其實他的處境也很不妙————」

  他沒有說下去,抬起頭,一雙清眸看向裴液。

  半晌。

  他忽然問道:「你殺段澹生的時候,沒有想過自己會死嗎?」

  裴液怔,沒料到這時忽然提到這個話題:「當然想過,但,我一路過來,也已習慣履險了。」

  「你不覺得你太孤傲了嗎?」

  「————我?」

  「你敢把整個西境江湖的安危,系在自己身上,好像那理所當然是你的事情。分明沒有十足把握,還是敢出劍,做這件事的時候你沒把謁天城的八柱放在眼裡,你用那一劍威嚇他們,這好像已經是狂妄了。」

  裴液沒有說話,因為他意識到男人說對了。

  也不是第一個人對他說這種話了。

  「我瞧你其實比尚懷通要傲慢得多,偏偏總裝得很謙遜。」

  「但,還是什麼也沒改變。我當時,並不了解事情的全貌————我現在,不是那個樣子了————」裴液沉默著,猶豫著,「也許,我應該多考慮一些事情————天山就不會是現在這個樣子————」

  葉握寒靜靜看著他,看著年輕人優柔的情態,某種哀傷浸上了他的眉眼。

  那是葉握寒喜歡看到的。

  「我覺得你很好。」葉握寒道。

  「什麼?」

  「我喜歡你的自信和善良導致的自疑。我覺得,他也許說得對。」

  「你知道我來這裡的時候,心裡想著什麼嗎?」他道。

  「什麼?」裴液很多次揣測過這位天池池主的想法,他一定知道天山面臨的困境,知道燭世教和仙人台,但他什麼也沒有參與,也沒有留下什麼話,就那樣下山去了。

  葉握寒緩聲道:「不需要仙人台,也不必燭世教。當年姬滿能封住玄圃之門,如今我也能。」

  男人垂下眼瞼,聲音微啞:「但我失敗了。」

  「姬滿也失敗了。」裴液低聲道。

  他也懷抱過這種妄想的,但他在【燭微】之中感受到了姬滿的絕望,也目睹了姬滿的努力。

  他燒盡生命,甚至斬下了一位星守,也沒能真正封住玄圃。這四千年來玄圃沒有崩解,只是因為西庭還沒有到復甦的時間。

  「也許吧。」葉握寒道。

  「池主現下是什麼打算?」裴液道。

  「沒有什麼打算。我已是殘弱之軀,只有相信他帶出去的劍會起到作用,而我在這裡,唯一能做的事情是儘量為他殺掉盛雪楓。所以我要殺了高奔戎,前往終點。本來那跟你沒有關係。」葉握寒看著他,裴液想起來剛剛見面時男人冷淡的言行。

  「什麼意思,池主現在能殺掉盛雪楓嗎?」

  「也許,抑或未必。但既然活著,就繼續做該做的事,總好過等死。」

  「————唔。」

  「但現在,我覺得你很好。」他道。

  裴液怔。

  葉握寒箕坐於地,長發下的清眸看著他:「你覺得,天山的劍是什麼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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