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5章 告曰天山


  食仙主 第1016章

  天山的劍是什麼樣子?

  這個問題並不難回答。

  裴液聽明姑娘講過,也修過劍院的知劍業,學過天山劍論。

  天山遙在西域之極,高在雲霄之上,與人間的距離向來遙遠,對於其武學,人們耳聞多過目見,總得在高門劍集、羽鱗之試上才能一睹風采。

  「高風天落,寒雪玉生」,《概論》里的這八個字足以精準概括人們對天山武學的印象,知其清曠大氣,精美乾淨。

  

  天山之劍的系統也有一個大概的輪廓,從五峰雙池、八駿七玉到穆王王母,是一條很浪漫的、頗具神話氣息的路徑。但這條路究竟是怎麼走的,為什麼要這麼走,確實沒有幾個人知道。

  裴液算是對天山劍知見得多的,明姑娘仔細地跟他講過她的天山問劍,他也見過好幾位天山之人的出劍,那些罕見的劍招他都曾親眼目睹。

  只不過那仍然只是大概的感覺,而非清晰的結構。

  裴液不知道為什麼學《八駿》之前就得先學《五峰》,《穆王劍》一定得排在《八駿劍》之後。他也不理解商雲凝那種把一門拙劍仔細琢磨數年的修劍路徑。

  他猶豫了一下,只按自己感覺答道:「我覺得————剛者古而悲,柔者美而傷。」

  「你對劍的情緒很敏感。」

  「————是嗎?」

  「嗯。這是很難得的天賦,沒有這種天賦的劍者,總是很難理解劍招的氣質和劍的情緒不是一樣東西。」葉握寒道,「你沒有真正了解過天山之劍,但你對它的感覺是對的,記住這種感覺,在天山之劍的終點你需要用到它。至於風、雪、玉、高寒、冷曠————世人都以為這就是天山劍,許多天山弟子也是這樣想,但其實只是天山劍招的外衣。」

  裴液微怔。

  「就外衣來說,天山劍也是圓融自洽的,但你可以在所有的典籍里讀到,我們不講這一層。」葉握寒語聲很慢,在寂靜的宮室中顯得很清晰,「天山,一共有六門劍,是為《五峰》《雙池》《八駿》《七玉》《穆王》《西王母》;有兩脈真氣術,是為《青鳥篇》《舞樂篇》;還有兩門靈玄經,是為《金簪點化經》《西海群玉錄》。世間都以《穆王》《西王母》《西海群玉錄》為天山的三門最高傳承,天山弟子往往也以習得其中一門為修行之理想。但其實並非如此,天山的至高傳承,只在兩門劍術上面。」

  裴液不知道男人為何忽然講起了天山的劍道,他想了想:「我知道天山的兩道心劍,分別是《穆王》和《西王母》所傳。」

  「是,你知道它們的名字嗎?」

  裴液搖了搖頭:「我大概知道,一式與星辰有關,另一式似乎不太好描述。」

  那是真正的天山之秘了。對於心劍來說,名字往往是一個重要的信息,譬如【蝶】

  【割歲】,聽到名字就多少能推測一些劍式的內容。心劍作為一門的鎮派之劍,它們的名字往往是層級比較高的隱秘。

  只不過江湖變動,歲月流過,一些心劍多少都露過面,有些甚至人盡皆知。而天山高居雲上,倒確實沒有什麼消息漏出來。

  明姑娘是知道這兩式劍的名字的,但她也沒有告訴過他。

  葉握寒點點頭,他白骨森森的手握著玉虎,劍尖在地上勾劃拖拽:「我會告訴你的,現在,我告訴你天山之劍的脈絡,你仔細記住。修天山之劍,一定要從《五峰》《雙池》

  開始,因為這是劍招。你覺得,劍招之後該修什麼?」

  「劍招即是拙劍,拙劍之後————有的門派要求弟子深研劍技,琢磨靈」境,譬如白鹿宮;更多的是追求意劍,而後就是心、道。」

  「是的。但天山不一樣。」葉握寒垂眸看著地板,點了兩下,「《五峰》《雙池》之後,接入《八駿》《七玉》,這兩門不幫劍者進入靈境,也不是意劍,它們是真氣劍。」

  「這兩樣紮實之後,可以修《穆王》和《西王母》。這兩門劍各有三章,從一到三分別是玄氣劍、意劍和心劍。」

  細小的火星從劍尖和地板之間進出,一個粗陋的塔形繪製出來。裴液怔怔。

  「覺得奇怪?」

  「我沒見過,這種路徑。」裴液沉默一會兒道。

  其實這種怪異和他方才用出的【燃命如薪】是如出一轍的,裴液不懂為什麼要把真氣、靈玄跟劍之心、意摻和到一起。

  「對大部分天山弟子來說,也不需要理解這種路徑。只把下面的劍當做觸及《穆王》

  《王母》中意劍的梯子,也是可以的。很多人一生也只能夠到這裡。並不能見到六門劍的全貌。」葉握寒道,「但若你能發現這六門劍外衣之下的內里,要追求天山之真劍,就不一樣了。每一門劍你都要吃透,雲凝之所以在《五峰劍》上徘徊數載,往上走得猶猶豫豫,就是因為他很早意識到這是一座高塔,要蓋到頂上,就得打好地基。但他現在也只剛剛登上《穆王劍》這一層,還沒有真正步入其中。」

  「什麼是,天山之真劍?」

  「那四個字你已經聽過了,「穆王心志」

  」

  「「穆王心志」從六門劍中提煉出來的劍,也是穆王當年使用的劍。從形式上來說,它像是六門劍融合在一起。」葉握寒看著地板,「沒有那麼好描述。要理解它,你得先明了整套天山之劍的脈絡,我繼續同你說。」

  裴液靜靜聽著。

  「一個人要怎麼修成天山之劍呢。」男人嗓音微啞,如同自言自語,「首先,你要習得《五峰劍》和《雙池劍》,《雙池劍》是女弟子學的,但你也要學會,以作參照。這兩門劍,會塑造你的劍招。

  「扶搖高聳,穀神綿綿,天關巍峨,雪衣清美,清商和諧。五座天山主峰,《五峰劍》也有五篇三十式,彼此對應。無論何時,要看天山劍招,其實《五峰》《雙池》已足。《五峰劍》威力不大,其劍招在境界高深之後使用也不多,所以對很多弟子來說,只要能通過它學會《八駿劍》就可以了。但其實它很重要,因為它的劍招會化入你後面要學的劍術之中,《八駿》《穆王》的每一式中都有它的殘片,你對它的理解越深,你後面的劍就修得越遠。我認為,《五峰劍》本就是從《八駿》《穆王》中提煉出來的劍術,學好了它,就握住了天山劍招的氣質。

  「然後你可以開始學《八駿》和《七玉》。」

  葉握寒道:「和上面一樣,《七玉劍》是蘭珠池弟子們學的,但你亦要精習,一來可做參照,二來掌門不能只教男弟子。

  「《八駿》是殺氣凜冽的真氣劍。這門劍一共八式,就不必我列舉了。要學這門劍其實不難,只要你能把真氣術和劍融合在一起就是,這是當下江湖常見的路子。你多少肯定也學過這種劍術。」

  是的,裴液很早就學過《玉翡劍》的【洗樹銅影】,真氣帶著劍氣紛揚如一片亂雪。

  「習成《五峰》《八駿》後,你已經掌握了天山的劍招,也熟練了真氣劍的使用。但在這裡你要記住,真氣和劍招疊到一起,這是第一次融合。

  「然後你可以學《穆王劍》和《西王母劍》。」葉握寒道,「從這裡,就進入天山劍道的高樓和深海。」

  葉握寒頓了一會兒,抬眸看著他:「上面說的,聽得懂嗎?」

  可見男人不是常做老師,洋洋灑灑把四門劍都一股腦兒講完了,才想起來問這麼一句o

  實話講,對於任何一個從沒有真學過天山劍術的人來說,這都根本不可能聽懂。

  一切都是空中樓閣。

  沒有人是這樣講劍的,三言兩語就把一門劍說清,好像它就只是這麼回事兒—分明對於天山高徒來說,那也都是需要花費數年去習練的博大精深的劍術。

  遑論「《五峰劍》威力不大;《八駿》其實不難」這樣令人難以理解的話。

  但裴液聽懂了,他點了點頭。

  於是葉握寒也點點頭,繼續道:「那麼現在我告訴你,天山真正的精粹之劍是什麼模樣、要如何修習。《穆王劍》共有七式。一、二章各三式,三章一式。《西王母劍》與之同。因為你前面學了《雙池劍》和《七玉劍》,所以這裡你可以學會《西王母劍》,而且必須學會《西王母劍》。」

  他低下頭,劍在地板上割出一聲粗礪的振鳴:「玄氣劍、意劍、心劍,對幾乎所有劍

  者來說,都是劍道的終點。要學會《穆王劍》第一章很難,要學會第二章也很難,要學會第三章,更是不敢奢望。所以能夠立在天山之劍的頂端,將六門劍一同俯瞰的人,並沒有多少。但天山真正的傳承從來沒有被放棄過,任何有能力的天山弟子,都會拼盡一生去夠到那傳說中的穆王真劍。所以即便這裡很玄奧,當今天山可能也沒有三四個人能學會,我還是要給你講清楚。」

  「我以《穆王劍》為例,你就知道天山劍的脈絡為什麼是這樣,因為《西王母劍》與之同——你見過幾式《穆王劍》?」

  裴液頓了一下:「【此處帝所】【天子割虎】,似乎是第一章的玄劍?然後是【我徂黃竹】【燃命如薪】,是第二章的意劍?」

  「不錯。你可以很清楚地感受到其中的情緒,第一章和第二章是不同的。」

  裴液點點頭。

  「好,牢牢記住穆王心志」四個字,劍的情緒里有穆王的心志。然後我們先來談劍式本身,你剛剛已經知道了,【燃命如薪】不是單獨的意劍。」

  裴液剛剛用出來過,此時回想著那神奇的感覺:「是,它是一式、一式用意劍驅動的玄氣劍。」

  「你覺得它比普通的玄劍、意劍強麼?」

  「————太強了,強得不像一個層級。」

  「很對。其實你如果學過一些劍玄經,就會發現《穆王劍》第一章的玄劍也比大多數劍玄經要強。因為實際上那一劍里也不只是劍和玄氣,而是真氣、劍和玄氣,它也同時是真氣劍和玄氣劍。而這,是第二次融合。」

  「所以,第二章也是一樣。【燃命如薪】不是一式意劍,不是一式玄劍,也不是一式真氣劍,它是一式「真玄意劍」。這是第三次融合。」

  「在這裡,我想你明白了一些天山之劍的路徑。」葉握寒看著他。

  裴液愕然無言。

  劍,真氣劍,真玄劍,真玄意劍————它在把修者的一切都熔鑄進劍里。

  孤峰拔起之氣質,萬古獨開之道路。

  裴液幾乎脊背生電,天山劍式的奇奧和古怪構成一條直入雲霄的劍路,而且絕沒有其他門派觸及過。

  甚至見所未見,聞所未聞,一定得四千年的積累,才能造就這樣的絕壁小徑。

  「為什麼————要這樣?」裴液喃喃。

  「這是為追求「穆王真劍」的準備。」

  「————準備?」

  「是的,未完成的準備。先不必談。現在,你真正習得了《穆王劍》和《西王母劍》

  的第二章,然後,你可以嘗試摘下這兩門劍的終式了。」

  裴液靜聽著,葉握寒聲音清晰:「從這裡,我們完全進入劍賦的領域,要談一些玄妙的、心意上的事情。你需要從前兩章的劍式中,從《八駿》中,從《五峰劍》中去體悟穆王之心;你需要把前面所學的一切融會貫通,真正理解真、玄、意如何在一式劍中交融為一。你能體悟到穆王的心緒嗎?」

  裴液當然能。

  他在燭微之中度過了多少個上古的日夜,看著姬滿從一位意氣風發的雄主,走向自己悲壯的結局。那道身影從【此處帝所】的尊貴走向【燃命如薪】的壯烈,最後也死在和西庭的對抗之中,從來沒有低下過身為天子的頭顱。

  葉握寒說得對,《穆王劍》是有情感的,它不單是一門神話般的、高貴凜冽的劍。

  裴液慢慢點頭。

  「那麼這時候,你可以摘下《穆王》的心劍了。對一切天山弟子,對歷代天山掌門、

  池主來說,這都是天山之劍能抵達的最高頂點。」葉握寒輕聲道,「如你所言,它和星辰相關,名叫【我如北辰懸】。」

  「————北辰是至尊之星?」

  「不錯,也是孤冷之星。」葉握寒道,「天山歷代不能習得此劍的先賢,總是將穆天子看作一個無所不能的英雄,因為畢竟他在玄圃之門上留下過那八個字。但其實你得體會到那種寒冷、孤獨和悲傷,這一劍才能鑄就。

  「而這,就是《西王母劍》的作采。」

  「《西王母劍》?」

  「是的,沒有《西王母劍》的存在,就沒有人能真正理解《穆王劍》的悲傷和憤怒。」

  「《西王母劍》是一門兒麼劍?」

  「是你所言「美而傷」的劍。」

  葉握寒抱著劍,倚靠亍牆壁哲,聲音也輕下去:「《穆王劍》的孤獨,與《西王母劍》的孤獨糾纏不清。坦玉講,要從一門劍里體悟出西王母之心,是件十分困難的事,但撰劍者在盡力表達哲。【青鳥不傳】【無死復來】————這門劍的深處是一種安靜的痛苦,而且帶著永世難消的不舍與孤獨,那是西王母的命運。所以《西王母劍》的終式,叫做【我為群物祖】。」

  葉握寒頓哲頓:「上面講的這些,能聽懂嗎?」

  裴液點哲點頭:「可以。」

  「好。」葉握寒的聲音帶著一種愉悅,也許覺得自己的講劍也沒有弟子們口中那樣難懂,「所以你瞧,天山的劍其實層層相扣,邏輯縝猾,首尾圓潤。從低丑高,它是一個濕美的系統,也是一架濕堅實的梯子。穆王和王母兩條脈絡彼此支撐,糾纏著一直往上。」

  裴液點點頭,他確實理解天山這六門劍各自的位置哲,也理解哲《穆王劍》和《西王母劍》的采意和氣近,天山劍道傳承的架構在他心中變得十分清晰。

  而且甚至感丑親觸。

  「那麼,現在你習得哲全部的天山之劍,立在哲天山有形傳承的頂端。」葉握寒道,「那代表你完成追求穆王真劍前的全部準備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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