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7章 為君授劍


  第1007章 為君授劍

  「葉池主,聽說你在天山教出許多英才。」

  「嗯。」葉握寒淡淡一應。

  「聶前輩、楊大哥、商兄等等都是得您教誨。」

  「是。」

  「您都怎麼教他們?」

  「就這樣教。」

  「就這樣教?誰不會,您就帶他們練一遍?」

  獲取最新章節更新,請前往🎨sto55.🍒com

  「練一遍,再有不會,就再練一遍。」

  「————遇到疑惑,他們不請教您嗎?」

  「自然請教,你以為我不會解惑嗎?」葉握寒瞥他一眼,「不過都是些很簡單的問題,三言兩語就說清楚了。」

  「三言兩語是什麼解惑————他們聽得懂?」

  「自然聽得懂。他們悟性都很高。」

  裴液匪夷所思:「他們十幾年來,就這樣跟著您練劍,然後商兄練成了鳧榜第十,聶前輩練成了鶴榜第八?」

  「是啊。」葉握寒皺眉,已對他的懷疑微有不滿,「每日我只需教一刻鐘,已盡授精要,這有何難?剩下的時間他們就自己練練劍,再尋師妹略微鞏固一二。」

  裴液沉默一下:「他們尋周池主「略微」鞏固,是鞏固多久?」

  」

  葉握寒蹙眉,回憶:「三個時辰?」

  裴液輕嘆一聲。

  天山弟子們真的都很捧葉池主的場子,周池主也實在承擔了太多。

  筋骨和真氣隨劍勢流淌,重複六次之後,裴液呼出一口氣,記住了清商六式的所有路徑。

  也許應當慶幸,這種授劍方式真的對他有用,甚至就在他的舒適區里。

  真要葉握寒給他講每一式該怎樣用,他一定也聽不懂,明姑娘這樣的良師不是到處都有;而若給他一本《五峰劍》自己學,粗讀一遍都要三五天。

  反倒這種一言不發,藉助玉虎以身傳教的方式,使他直接獲得了劍術最原始的信息。

  那種流淌的感覺從他的四肢百骸到劍尖,構成了一條通暢的河流。

  他調整著自己,令自己的真氣和力量併入到這條河流之中。

  當葉握寒的意志從劍上消失時,裴液發現自己已經在獨自掌控這條河流的流動,六道悅耳的劍鳴從他劍上一氣流轉而出,完美無瑕。

  如果一個人的劍賦分布在不同部位,那他身體的劍賦一定比他頭腦的劍賦要高得多。

  這算學會了嗎?裴液並不能確定。

  學會一式劍的標準有很多,按照明姑娘的標準,是要從劍招到劍理,里外前後徹底吃透。只有足夠紮實,才能用做劍梯的台階。

  按裴液自己的標準,是能夠在對敵中自如運用,應對不同戰況時隨手就能使出。

  照這兩個標準,裴液都不覺得自己學會了清商六式。

  所以更準確的表述應該是,他知道了清商六式是怎麼用的。

  他完全可以復刻葉握寒帶給他的感覺,然而一旦換了狀態,這條河流未必仍能通暢。

  仿佛《五峰劍》的劍譜刻在了他的身體裡,但真要掌握這些劍,還需要理解和實訓。

  然後是穀神篇之綿綿不絕,天關之浩蕩雄渾,雪衣之柔美清冽,扶搖之九天直上。三刻鐘,裴液就過完了這一套劍。他將它整套完美地重現了出來。

  少年對劍的掌控確實妙到毫巔,無論多細微的動向都在他的感知之中,如果他令它完全靜止,它就一絲一毫也不會顫動。

  他還具備世所罕有的劍感,一式劍應當是怎樣的氣質,怎樣的勢頭,在他理解之前,手上就已先自然而然地將其用出。

  這樣的璞玉是任何雕琢者都夢寐以求的,葉握寒則認為終於找到了一位勉強合格的學生,因為他從來不像天山弟子那樣有那麼多問題。

  「你的天賦比雲凝高。」他道。

  「我是鳧榜第一,他是第十。」

  「鶴鳧冊是仙人台排的,裡面有幾個懂劍的?」

  裴液心想這倒也是,他是親眼看著鶴鳧名單定下的,一屋子人商量比對完了,張思徹把章一蓋,說拿去公布吧。那時候他就在桌旁旁邊支著胳膊,還勸他把姜銀兒的名字再往上挪兩位,沒有成功。

  排鶴鳧冊的人肯定是沒有鶴鳧冊上的人懂劍。

  「然後我教你《雙池劍》。

  雙池即東池和西池,這套女弟子們的登堂入室之劍乃是一門水劍,裴液在水劍上造詣頗深,對這套劍在死記硬背之外,甚至能理解許多要義。

  裴液於是再次花費三刻鐘,把這門劍也熟記在身體裡。

  「這貓是一條螭龍?」葉握寒低眼看著膝上。

  裴液開始練劍時,小貓就從他肩上躍了下來,蹲在地上看著他揮舞了一會兒。此時也許覺得地涼,便擺擺尾巴走向葉握寒,輕輕一躍臥在了他的膝上。

  「嗯。」

  「它能抗高奔戎幾下?」

  小貓碧眸抬起,仰頭看著男人。

  兩雙冷淡的眸子對到一起,小貓站起身,又躍回了地面上。離男人遠了些。

  「一下也不行。」裴液道。

  於是葉握寒從它身上收回了目光。

  宮室之中寂靜空曠,明亮無聲的火焰照著這小小的一方區域。倚坐的男人寡言少語,旁邊糰子一樣的小貓也安安靜靜,只有裴液清亮的劍聲重複迴蕩。

  這實在像是少年時仿佛永遠不會終結的練劍時光,理應出現在雪後的清商峰頂,或者

  黃昏的劍場邊上,風中隱隱還有同門的歡鬧和喧嚷。

  但現在隔壁就是周代力士高奔戎的屍傀,不知哪一刻它就忽然掙脫陣法,闖入這裡,把每個人都吞進肚子。

  不過倒不影響兩人一貓暫做休憩。

  「裴液,你好妖嬈。」小貓趴在自己的前肢上看著他。

  裴液面無表情地練著【碧波回眸】。

  葉握寒公正道:「這套劍是要柔一些。」

  小貓抬爪指揮:「聽到沒,再來一遍,眼睛要含情脈脈。」

  裴液已學會了,不再來。

  然後是《八駿劍》。

  《八駿劍》的難度陡然上了一個台階。

  這套劍已經算是真正強大的劍術了,約與裴液【蟬魚觀】的春夏秋冬四柱劍相當,就總體質量來說比春劍《初月北雨》要高些,威力則稍遜於夏劍《雷琴》。

  在這裡裴液第一次接觸到葉握寒口中的「融合」。

  劍與真氣術相融,江湖所稱「真氣劍」者,裴液算是箇中高手。

  他學的真氣劍不算多,但質量都極高,稟祿真氣也足以支撐他在此途走得又穩又遠。

  【劍洗水】自不必說,《槐事》《物盛序》《雷琴》————整套夏劍幾乎都是真氣之劍o

  因此裴液學《八駿劍》並沒有遇到完全陌生的門檻,但他確實琢磨出了那種細微的不同。

  在真氣和劍的主輔關係中,《八駿劍》和其他劍是一樣的,都用劍來引導真氣。但在之後起作用的階段,著眼點就不一樣。

  【劍洗水】是用劍賦予真氣鋒銳,最後的進攻是落在真氣上:《槐事》《物盛序》也是用劍來完成對真氣更精妙的應用。由於劍和真氣的極度契合,在真氣劍的分類中,它們的關係和彼此作用是千姿百態的。

  但《八駿劍》只嚴格地抱守一種關係劍為主,氣為從,真氣只為這一劍增強威力。

  要麼速度、要麼力量、要麼範圍,【逐日超影】【炳耀逾輝】【踐土絕地】————這種枯燥單調幾乎形成了一種震人心魄的決心。

  裴液似乎開始隱隱感受到所謂「穆王舊劍」的氣質。

  確實不是外衣上的高寒清冷,他嗅到了血的腥氣和火的烈氣。

  然後他也理解了,劍當然得銳不可當地沖在最前方,真氣當然得跟在後面,因為除了真氣,這柄劍還要再掛上靈玄和心意。

  聽葉握寒口述時,裴液注意力只在那些增添的力量上,但這時候他開始意識到,在這個學習的過程中一直得到強化的,其實是手中的劍。

  正所謂《五峰劍》須得學得紮實牢靠,《八駿劍》須得練得明快率直,其實這個過程中劍者一直在打磨自己的「天山之劍」。

  一定得強大堅韌得不可思議的劍,才能在最後承載那樣龐大繁多的力量。

  從這個角度上,裴液開始理解商雲凝的劍路了。

  在掛上真氣靈玄諸物之前,他選擇先磨劍。

  他把這件事告訴葉握寒,葉握寒道:「是啊,不然呢?」

  是啊,不然呢?

  裴液無語。

  那你剛才講的時候不說,這麼重要的東西。

  但人家教他這個外人劍術,裴液也不好爭辯,只暗嘆一聲,繼續練下去,也只能靠自己悟下去。

  《八駿劍》很可能要練一個時辰。

  半個時辰過去,宮室之中再次安靜下來。

  「葉池主是怎麼考慮西庭之事的?」裴液忽然低聲道。

  「什麼?」

  「為什麼,西庭一定要復甦,一定要有一個西庭主————玄圃和瑤池為什麼是這樣————

  諸如此類。」裴液練著劍,側面對著男人,看不出表情。

  葉握寒依然一副冷淡的神情,長發從臉的兩側垂下來,他看著裴液。

  「我怎麼知道。」他道。」

  「為什麼有玄圃、有仙庭,為什麼每隔幾十上百年,就有一次亂世,為什麼皇帝和世家永遠是天下的主人。為什麼天地有靈玄,你我能修行,人們總是想踩在別人頭上————」葉握寒冷淡道,「我怎麼知道。」

  「你其實也不是真的想知道這個答案,你只是不知道自己該怎麼做。」葉握寒頭仰在牆上,「你以為你得到了解釋,就能知道自己該怎麼做;其實你得不到解釋,也一樣可以

  知道該怎麼做。」

  裴液怔愣,手裏劍也停下了,轉頭看著他。

  「我喜歡你的自我懷疑。」葉握寒也看著他,聲音溫和了些,但言語還是那樣鋒利,「你懷疑自己,是因為你走上了自己不願意走的道路,好像從前的自己全是錯的。而你之所以如此違心,是因為你願意考慮他人,考慮大局。我不喜歡永遠自信的人,但我希望你可以儘早自信起來。」

  「可我————也做不了什麼啊。」裴液默然幾息,繼續開始練劍,一式【炳耀逾輝】盪開了二十餘丈的氣流,「我改變不了這些事情,總不能再給大家添亂。」

  「也許有一天你會有改變的能力,只要那時候你還沒忘記出劍的感覺。」

  裴液怔了一會兒:「葉池主走下天山的時候,也是想憑自己平息西庭的禍亂?」

  「嗯。」

  「可是,您也打不過黃衣、勝不過道君和麒麟吧。何況連他們都改變不了西庭的趨勢。您當時是怎樣考慮的呢?怎麼考慮這些————改變不了的事情。」

  「我不需要考慮那麼多,裴液。」

  「嗯?」

  「我是天山的池主,我學《穆王劍》,我相信天山的傳統。我相信哪怕已時隔四千年,穆王的傳人依然會成為西庭之主,平息一切禍亂。」葉握寒看著他,「只不過,本來我以為我是那個傳人。畢竟我是世上唯一一個學會了他的劍的人。」

  「我沒把盛雪楓放在眼裡,燭世教、李緘和麒麟我確實難以對抗,但他們也並非全知全能,而我的身後,也有天山相信了四千年的穆天子。」葉握寒道,「我相信我所相信的,最終因此失敗了,也無有怨言。我和你不一樣。」

  裴液聽明白了。

  「但我們也一樣,望你早些找回你相信的東西。」葉握寒依然沒什麼表情,語聲平淡。

  裴液重新提起玉虎,《八駿劍》繼續重複起來。

  「我從前一直覺得葉池主很兇。但如今一見,覺得您人還挺好的。」裴液輕嘆口氣,「對了,那葉池主是怎麼考慮我的呢?」

  「考慮你?考慮你什麼?」

  「我不也是西庭主的爭奪者嗎?」裴液道,「反正我早在神京的時候,就知道咱倆是西庭主的競爭者。我就想了挺多對付你的辦法。」

  葉握寒沉默了,看著他。

  「裴液,他根本沒把你放在眼裡。」小貓在旁邊冷靜道。

  「他說的對,你確實很自信。」葉握寒道。

  「裴液,我忍不了了。」小貓舉起一隻爪子,「快把你那些對付他的辦法都用一遍,讓他知道你的厲害。」

  裴液深吸口氣,低頭繼續練劍。

  「天啊,這你都能忍嗎,天下怎麼會有你這麼軟的男人。」小貓冷靜道,「自己一路上自作多情擅自把人家當敵人,結果人家都沒在意過你,這要是我的話,真是活也不活了」

  裴液把它拎起來,捂住嘴,塞進葉握寒懷裡,怒道:「它能抗五十下!」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