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8章 如此學藝


  第1008章 如此學藝

  小貓睜著一雙無辜的眼睛,不再說話。

  《八駿劍》和《七玉劍》總要難學些,裴液也開始不斷地問男人問題,這時候他親身體驗了所謂「三言兩語就能說清」是什麼意思。裴液問:「【嫁枝赴宴】是一式持鞘劍,和《七玉劍》是不是有些內里的聯繫?」葉握寒答:「自然。」

  裴液不像天山弟子那麼給師長面子,他嚴肅道:「葉池主,你這樣教劍是沒人能學會的。」

  葉握寒一言不發地看著他。

  「連我都學不會。」裴液正告他,「這很嚴重。」

  葉握寒沉吟一下:「那要怎樣教?」

  「你牢記這十六個字:娓娓道來,深入淺出,條分縷析,循序漸進。」裴液道,「別人問你問題,你不是答了就完了,要把這個問題里外拆清,旁徵博引地講;若你主動給人講東西,也要先引出,再深入,多用白話,不厭其煩。這樣才算是合格的教習。」

  葉握寒默然一會兒,點了點頭。

  裴液也滿意地點了點頭:「好,現在試試,我來向你請教《七玉劍》。

  𝕤𝕥𝕠𝟝𝟝.𝕔𝕠𝕞更新最快,精彩不停

  《七玉劍》是蘭珠池的主修之劍,比《雙池劍》少了很多柔美,從冷冽中透出一種薄薄的鋒銳來。

  這同樣是一門真氣劍,裴液能感到自己的真氣在慢慢摻入劍刃之中,但它沒有變得力量更大,而是變得越來越銳利、難以阻攔,仿佛一把刺入骨隙的刀。

  這還是一門罕見的持鞘劍,但其實裴液發現即便無鞘,這門劍也不會損失它核心的銳意。或因作為一門獨立的劍術而言,太過輕薄的鋒銳也同時代表脆弱,於是才有鞘的動作添進去,因為很多蘭珠池弟子在很長一段時間內確實只有這門劍傍身。

  裴液學會這門劍,也花了一個時辰。

  終於來到《穆王劍》。

  裴液提劍看著男人,但葉握寒這次沒有立刻開始教授。

  他從牆下站了起來,示意裴液把玉虎給他。

  「學《穆王劍》,就是開始學穆王舊劍了。」葉握寒接過劍來,「這裡有一個很隱秘的技術,很深奧精細,我仔細些教你,你聽好了。」

  裴液點點頭。

  葉握寒沉吟片刻,慢慢道:「剛剛在那間宮室,你的【燃命如薪】沒能刺得深入,你應當有所感覺。」

  「嗯,只刺入半尺有餘,就感覺骨肉堅如磐石,再不能進。」

  「但我卻能一劍割下他半截小臂。」

  「是。」裴液蹙著眉,這確實是他疑惑的地方,尤其是在知道葉握寒的身體狀況之後o

  「高奔戎並不是裡面比外面硬,我現在的力量也未必有你強。」葉握寒道,「你前半尺刺入無礙,後面忽然撞牆」,不是它肉變硬了,而是你的玄氣潰散了。」

  「我以為是我沒用好這一劍。」

  「你用得確實生疏偏斜,但那只是一半的原因,另一半的原因是缺少了真氣的融合。」

  「真氣————」

  「你已知道,穆王舊劍是融合各側力量而成,此中之關鍵,即是它們如何融合。沒有這種方法,即便外人知曉了穆王真劍的真諦,手上有天山六劍的劍經,也無以修成穆王之劍。」葉握寒道,「以【天子割虎】為例,真氣和玄氣都隨從劍之左右,但這樣鬆散的結構是成就不了穆王之劍的。諸般龍象,凝束為一,不辨彼此,這才是穆王之劍。要做到這一點,你要用到《真玄織錦》。」

  「《真玄織錦》?」

  「不錯,真氣在穆王真劍中的作用,要遠比你想像中更大。」葉握寒道,「【天子割虎】是一式玄劍無疑,它的力量也主要由靈玄帶來。但靈玄生於天地之間,如雲如風,龐

  然鬆散,變動不居,而且它不是你獨有的力量,它可以被爭搶、可以被影響,附在劍上,能成就短暫的浩蕩之威,但也容易分裂潰散。」

  裴液道:「但真氣恰恰相反。」

  「不錯,真氣雖然量小,但它凝實,鋒銳,堅韌,而且完全屬於你。裁靈玄之云為布,織入真氣之絲,靈玄為刃,真氣為骨,你玄劍的鋒銳將十倍於前。這就是我能傷到高奔戎的原因。」

  裴液恍然:「那這《真玄織錦》要怎樣學?」

  「你會織布嗎?」

  「練《穆王劍》還得學這個?」

  「嗯。」葉握寒道,「《真玄織錦》沒有嚴格的結構,能織成多堅韌的布料,上限是你的真氣質量和掌控力;布料的大小,則取決於你的真氣量。」

  葉握寒儘量緩慢地演示了一式【天子割虎】,這次裴液看懂了,他劍上帶起的靈玄幾乎從雲氣變為了某種柔韌驚人的鋼質,確實是凝束如一。裴液甚至懷疑在這個狀態下,那些靈玄可以切開一切實物。

  然後葉握寒將【玉虎】拋還給他:「真氣、靈玄是外在實在之物,它們理應編織到一起。但到了下一層,意就無法與之進行這種實在的融合,所以它們統一到一起的方式是通過劍」。就像【燃命如薪】一樣,用意劍來自然而然地帶起這片真玄之錦。這一步就無法拆講了,因為又回到劍賦的世界。好在你也不必我講,此時可以再回看你的【燃命如

  薪】,其實就只差真氣的摻入。

  裴液咀嚼著,緩緩點頭。

  葉握寒沉默一下:「這次講得如何?」

  裴液微怔,豎起大拇指,嚴肅道:「葉池主真乃天山第一良師。」

  葉握寒抿了抿唇,淡淡點頭,坐回牆下去了。

  裴液花了兩個時辰來織就這片「真玄之錦」。

  他身負螭火之玄與稟祿真氣,對這真玄的操控力世所罕見。

  果然是不傳之秘,神妙造物,當這輕飄柔軟的東西疊落在玉虎的劍身上時,裴液開始感覺到穆王之劍的神美。

  他發現了這一劍超脫人間的痕跡。

  什麼樣的劍才能用這樣的奇妙之物作為隨從呢?

  這個名字竟然如此貼切,確實是真玄織成的絲錦,像是仙人身上的飄帶。它並不真如錦緞般是薄薄的一層,它是延伸向四面八方的,這「真玄之錦」不是一個平面,而是一個立體,像九天上的仙女垂下萬里長的薄紗,而後輕柔地堆疊在幾十丈的空間裡。

  層層疊疊,如光履冰。

  葉握寒這時開始教他《穆王劍》。

  花了半個時辰,裴液就學會了《穆王劍》的第一章,【天子割虎】【此處帝所】【八駿迴鑾】。

  第二章的意劍是這次真正的難關。

  如果他能習得,真玄之劍就可以連到心意層上,葉握寒出劍與他契合的概率就大大升高。

  如果不能習得,他執掌真玄,葉握寒調動心意,兩者之間難免存在巨大的隔閡。

  他要花更多時間來體悟,宮室之中絕對安靜,葉握寒一言不發,裴液盤坐下來,深入自己的心神境中,嘗試去勾連姬滿留下的劍痕。

  【我徂黃竹】【燃命如薪】【天命誰命】

  這是三式意劍,它們其實全都留存在姬滿的劍意之中。

  姬滿劍上的情緒究竟是什麼呢?

  裴液感觸最深的當然是憤怒,仿佛要燒盡一切的憤怒。

  但沒有來由的憤怒是支撐不起一式劍的。

  裴液立在自己的心神境之中,這裡依然是大戰過後的空蕩。

  西庭心已經從這裡離去了,深邃的湖面倒映著天穹上的金瞳,一道巨大的劍痕橫亘在空地上,那柄雨色的劍依然斜插在那裡。

  正是它阻隔了裴液前往神山的道路。

  裴液嘗試觸摸這柄劍,可以輕易地從中擷取到這三式意劍所需要的劍意。

  燭微就在他的左眼之中,他很清楚這個敵人暴戾沉重的情緒都從何而來。

  雖然那時候他攔在裴液面前,是令裴液必欲殺之的死敵,但現在他確實給裴液留下了豐厚的遺產。

  裴液不必如葉握寒一樣從劍術中領會穆王的心與意,他可以直接從這裡採擷。

  【我徂黃竹】,哀民之歌,赤烏是如何死去,無牆之城是如何傾塌?

  【燃命如薪】,在神山之上點燃穆天子的怒火。

  【天命誰命】,立在西野之上回眺神山,與天地相連的西庭像命運一樣令人無力。

  這些劍意都融在那一劍的怒火之中,裴液從燭微裁剪出那些記憶和情緒,從這道劍痕擷取出對應的劍意,他輕易地學會了這三式劍。

  但【我如北辰懸】是一道絕壁。

  裴液理解不了這一式心劍,他也不知道該如何從燭微和劍痕中採擷。

  「我不奢求你習得這一劍,你現在也不可能學會它們的。」葉握寒道,「但我可以講給你聽一聽,你想摘下《穆王劍》的終式,就得同時摘下《西王母劍》的終式。西王母劍傾向超脫,穆天子劍執於反抗,但它們面對的東西是一樣的。當你意識到了,就可以同時摘下它們,而如果你真的摘下了它們,你也就會明白什麼是穆王心志」,那時穆王真劍就在你手中了。

  「那不是可以言傳之物,你只能從心裡懂得,並且相信。」

  裴液似懂非懂地點頭。

  然後葉握寒把《西王母劍》的前兩章也教給了他。

  西王母的意劍對裴液而言一樣輕鬆,因為他進入了很多次「西王母之夢」,也執掌白水靈境,甚至真的在群玉山上見過那美麗的女子,她的清澈和溫柔令人印象深刻。

  《西王母劍》的氣質與之類似,像是美好的、幻影一樣的舊日夢境。

  至此,天山之劍在他面前清晰地展開,裴液清楚地抓到了整條脈絡。

  葉握寒坐在牆下看著,裴液站起身來,從頭到尾,將《五峰劍》《雙池劍》《八駿劍》《七玉劍》《穆王劍》《西王母劍》依次演練,宮室之中全是少年流暢的劍聲。到《八駿》時,銳利的真氣增添了進去;到《穆王》時,靈玄也進入了他的掌控。直到【燃命如薪】出手,在三十丈的火焰空洞之外,整座宮室的空氣都朝這一劍俯首。

  裴液喘了口氣,收劍在後,朝牆下看去,葉握寒緩緩點了點頭。

  至此距男人教劍已過了十個時辰。

  一日學盡天山劍。

  「你已掌握真玄意」的結合,可以幫我完成真劍前半式了。」葉握寒道,「和之前不一樣的是,這次我來起劍,因為玉虎只能傳遞真玄,你把前半式遞過來之後,由我來完成這一式劍。」

  裴液肅然點頭:「好。但上次是池主先帶我用了一次【燃命如薪】,我才能找到那感覺,這次我還根本不知道「真劍」是什麼模樣————」

  葉握寒點頭:「不錯,所以我依然以玉虎帶你用一次。」

  裴液微怔:「我們現下只有一柄劍————」

  「你去隔壁宮室,把我那柄從高奔戎背上拔下來。」

  」

  葉握寒冷靜地看著他。

  裴液也很冷靜:「您教我半天,就是為了把我送進高奔戎嘴裡嗎?」

  葉握寒搖搖頭,理性分析:「它此時尚且受陣式束縛,而且十個時辰過去,亂玄已散,氣力正弱,是最好得手的時候。何況你身強體壯,重傷之後可以吃肉恢復,我卻無此方便。最重要的是,你死了,我一個人還可能用出穆王真劍,我若因取劍而死,你無此手段,也必死無疑。死一個總比死兩個好。」

  裴液沉默半晌:「剛剛是你讓我親手插進去,現在又得我拔出來。」

  「你若多帶柄劍進來,就簡單了。」葉握寒道。

  裴液嘆口氣:「行吧。你確定,這時候它還在陣式鎖困之中,動彈不得,而且亂玄也消散了。」

  「我已算準。」葉握寒篤定道。

  畢竟是天樓,說的話還是很有分量,裴液放下些心,提起玉虎,正要轉身。

  一道雷鳴般的悶鼓響在了宮室之中。

  摧枯拉朽的黑色玄氣驟然降臨了此地,一切寧靜碎成了玻璃,螭火陡然滅了大半,颶風從背後揚起了兩人的衣發。沉重的、暴戾的呼吸響在這間宮室之中。

  高奔戎死寂的金瞳亮在裴液身後,脊背上的汗毛針一樣聳立起來。

  葉握寒彈身而起,攬過裴液,另一隻手從容地奪過他手中之劍。

  與此同時降臨的是裴液的怒吼:「你會算個腦袋!」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