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8章 北歸


  第1018章 北歸

  裴液怔忡看著這一幕,他下意識按了按腰上之劍,意識到後又鬆開,然後低頭看著【

  玉虎】葦黃的柄。

  花了很長時間,他才能把印象中那個怯弱的南宗少主跟如今這個高居御座的男人聯繫到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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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確實啊,那已經是三十多年前的舊事了,幾乎已是他生命長度的兩倍。一樁仇恨能存在多久呢,三十年裡又會發生多少事情。

  當你足夠強大,曾經的傷口就可以坦然地亮出。

  男孩兒用了五十年才長大,他把自己從那個泥潭中拯救出來了。

  裴液看向另一邊的李神意三人,男人也正朝他看來,此時露出一個熟悉的笑,對著他眨了眨眼睛。

  已經可以放下心了,危機結束了。

  原來事情是這樣的啊,裴液想。

  三君確實無所謂誰來做玄圃的主人,只要這個人在掌控之中就好。

  當日在謁天城樓中,山左桐想要謀求權御之位,李神意也沒有把話說死。蓋因無論誰來做這個權御,都要進入大唐和西庭的體系之中。

  從李神意往下,這個位置充滿了搏鬥和算計,人人想爬上來:自李神意往上,這個位置空懸著,總有一個人會爬上來。

  身寄玄圃根的盛雪楓顯然就是那個最合適的人,這一點李神意看得很清楚,盛雪楓看得很清楚。連玉轡沒有看清楚。

  李神意當然遠比裴液更了解盛雪楓了,他們做了許多年的對手。所以當李神意進入這座仙藏時,立在起點的人和立在終點的人就已存在一種不為人知的默契。

  裴液有些艱難地理解了這個邏輯,他又低頭看看手裡沒有出鞘的玉虎。

  所以只是因為他被分離到了虛境之中,才遇到了這麼多的險境和絕境嗎?

  裴液回頭看看肩上的葉握寒,男人依然處在深沉的昏迷之中。

  「這位是葉池主嗎?」李神意道。

  裴液點了點頭:「他傷得很重,需要即刻治療————也未必能保住性命。」

  李神意神情斂正:「那麼送往謁天城去?可以即刻安排名醫。」

  「我覺得,葉池主更想回天山吧。」

  李神意點點頭:「也好。那位小藥君也還在天山上。」

  他環顧一周,笑道:「既如此,事不宜遲,咱們就一同往天山去吧——卻不知權御要

  如何前往?」

  盛雪楓也笑笑:「玄圃之根遍布西境,我可攀之直抵玄圃。」

  「大善。」李神意道,「我等可搭權御之便嗎?」

  「只怕遠不如家主車駕舒適。」

  「神仙手段,豈是蹄輪可比。」李神意笑,「有勞了,正可見見世面。敢問如何攀之?」

  盛雪楓從御座上站起來,他的形體高大而勻稱,向著下方看去:「諸位知曉,玄圃的根脈在哪裡嗎?」

  「這些肢觸難道不是?」

  「這只是它從傷口中增生的小小須芽。」

  「須芽?」

  「諸位從璽江下至此地,沿途所見一切根須,鋪滿江底,堵塞宮室,只是一團小小的增生。」盛雪楓道,「真正的玄圃之根,在你我腳下。」

  眾人微怔。隨著他的話語落下,周圍層層疊疊的肢觸開始退去,盛雪楓高大的御座也隨之消失。

  露出牆壁,露出深而高的穹頂,和其他的宮室一模一樣————直到地面也露了出來。

  與其他九十九間宮室完全不同,這裡的地面是裸露的。

  沒有青銅的覆蓋,但露出來的也不是土壤。那是一種黑藍的質地,巨大的菱形紋路從幾人的腳下鋪開,裴液從腳底感到一種軟韌的堅硬。

  這時候裴液才得見盛雪楓真正的形貌。

  在這間宮室的中心,這地面破開了一個十餘丈的傷口,從中湧出一條條蛟龍般的肢觸,盛雪楓就坐在它們上面,與之交融為一。

  然後以他為節點,這些肢觸向著四方延伸,直到離開這間宮室。

  從這裡到江底,千百條粗壯的觸手,綿延十幾里,宛如海底飄搖的花,這宮室中心的裂口是它們唯一的源頭。

  那確實是意外的增生,就像從傷口中長出的紅嫩息肉。

  「這個,才是玄圃的根脈。」盛雪楓走下來,踩了踩腳下堅實的地面,「周穆王把整座宮殿建在了玄圃的一條根脈之上。對玄圃之根來說,仙藏就是一隻負在它皮殼上的甲蟲。」

  眾人聽著,整座仙藏的形狀和結構此時才真正清楚,但穆天子在這裡營造這樣一座地底宮殿,就只是為了圍住這個傷口嗎?

  這裡又為什麼會有這樣一個傷口?

  「這裡原本不是傷口。」盛雪楓道。

  「是什麼?」李神意道。

  「是名劍【霽命】插入的地方。」

  「我初來此處時,它就插在地面之上。我想它應當從來沒有挪動過。」盛雪楓講述道,「因此玄圃之根的創口無法癒合,而且慢慢裂開,漸有十丈,一根根新生的枝須就從裡面延伸出來。」

  李神意瞧了一會兒,才明白過來——這十餘丈的裂口、揮舞延伸十數里的觸鬚,原來是一柄名劍的劍座。

  「這柄劍如今何在?」他道。

  「那要問葉池主了。」盛雪楓金瞳向旁邊瞥過去,裴液迎上了他的眼睛。

  「劍現在不在此處。」裴液道,「被不知什麼人帶走了。」

  「庭主大人還不知是什麼人嗎?」盛雪楓一笑。

  「不知,如何?」裴液面無表情。

  李神意笑笑打斷:「這柄劍是我們此番前來的目的,既然跑空,再尋就是。」

  裴液挪開目光,又看向那處裂口。

  所謂傷口,就是【命】插入的地方。

  這個事實進入裴液的大腦,牽動了很多記憶中的事情。

  四千年前姬滿把這柄劍插進了這裡,然後為它建造了穆王仙藏。穆王仙藏中確實沒有承位西庭的相關之物,它只有一柄劍。

  這柄劍就這樣在玄圃之根上插了四千年,從來沒有飛過,怪不得西洲給他的翠鳥法器也沒有發現過它的蹤跡。

  但為什麼呢?

  當年西庭崩解,神山消殞,神靈們都隨之消亡,西庭遺產都落到了姬滿的手中。

  他既拿到了西庭心,拿到了【降婁】仙權,也接觸到了無人把守的玄圃和瑤池,他可以隨意處置它們。

  然後他做了什麼呢?他建造了埋星冢,把西庭心和《道虛明實總經》放在了裡面;他在這裡築造了這座宮殿,圍住了這柄【命】。

  裴液想起男人當時的言語,他不停地催促自己來這座仙藏,就是為了取這柄名劍嗎?

  埋星冢里的東西難道不是更為重要嗎?

  這柄名劍有什麼作用呢?裴液記得在燭微的記憶里,姬滿有過兩個動作。

  第一個動作是刺入了玄圃的根脈,第二個動作是割下了將要飄散的萬武之蓮,劍柄上同時生出蓮瓣和纖弱的觸鬚。

  這兩個動作當然有它的用意,那就是姬滿離開鎬京後主要做的兩件事情。

  裴液沒理解割下那朵蓮花的作用。但是用【霽命】刺入玄圃之根,之後鑄造【生生】,裴液是親眼所見這一套動作的結果的它奇蹟般地封印了玄圃。

  之後姬滿才得以鑄造那座「許入禁出」的青銅之門。

  那時候裴液完全沒有理解那之後的原因,也沒有太多的精力去思考。

  但現在他親眼看見【霽命】曾刺入在玄圃的根脈中。

  裴液親眼見到偃師把這柄劍交在姬滿手中,也見過他很多次用這柄劍,當今之世,他應當是最理解【命】神異的人之一。

  【命】是一柄什麼劍呢?

  它能夠看穿世間萬物的事鏈,並替代那些缺少或損壞的環,依舊使其完整,以達成劍主想要的結果。

  姬滿當時能夠封印玄圃,一定藉助了【霽命】的能力,眼前的景象就是一個證據。

  若要作為事鏈的一環,一定要和事體建立聯繫。

  這是【命】的規則之一。

  因此,如果要使【命】參與到玄圃相關的事鏈中,它就勢必要和玄圃根建立聯繫。

  裴液至此理解了【命】為什麼會在這裡。

  但玄圃的事鏈不是只有一條嗎?

  往下來說,世上千千萬萬的事物都受玄圃影響,但是往上來說,能影響玄圃的只有一條事鏈。

  群玉、玄圃、瑤池。群玉是頂點,玄圃和瑤池是兩足,它們首尾相銜。

  姬滿曾在神山之頂的神殿裡親手驗證,那是一個圓滿的、封閉的環,沒有什麼能干預它們的運行。

  【霽命】————難道能代替這種事環嗎?

  一道酥麻從脊背一路鑽入後腦,狠狠扎了他腦子一下。

  【命】能代替這其中的事環?

  但是即便能,結果也不會變化啊。

  因為這條事鏈是唯一的。它本身就能走通,你替換了其中的環,它還是一樣走通。

  【命】只能補全原本斷裂的事鏈,因為它可以充當達成的條件。

  但它不能改變事物發展的結果。

  裴液盯著那處創口,腦中飛速轉著,這一幕激起了許多從前擱置的信息,但是它們在頭腦中走過一遍,他還是沒能得出什麼結論。

  他其實也不知道自己想得出什麼結論。

  於他而言,關鍵的是如今仍未尋到名劍,自己與西庭心的隔閡不知能否解決。當日台主說屈忻也有另外的法子,也許只能嘗試那割除記憶之法嗎?

  一隻手搭在他肩膀上,裴液回身,見到李神意含笑的臉,男人的手輕輕拍了拍他,而後轉頭道:「那咱們便上行吧,容我去馬車處瞧瞧昨日消息。」

  盛雪楓含笑點頭。

  龐大的肢觸重新包裹過來,將一切籠罩為了黑暗,幾人同時陷入一種完全密閉的包裹之中。黑螭也重新化為小貓,投入裴液的懷裡。

  整個龐大的軀體向著上方升去,離開了這座龐大的地宮。

  到了某個高度,盛雪楓的軀體暫時停下了,李神意離開了這裡,幾人等著他回來。

  裴液坐了下來,將葉握寒放在身邊坐下,讓他倚著自己的肩膀,他一直沒有喚醒他,男人也就一直在昏迷之中。

  李神意一離開,空間中就只剩下漆黑和寂靜,仿佛空無一人。

  幾人俱都坐下,一個言語的人也沒有,那雙金瞳就坐在裴液的身邊。

  「你很想殺我。」他忽然道。

  裴液看向他。

  「我也一樣。」盛雪楓淡聲,他說話時眼睛看著前方,仿佛漫不經心的自語,「你厭惡我,正如我厭惡你。可惜咱們是可親的同僚。」

  裴液沉默片刻:「你害死了太多人。」

  盛雪楓輕笑一下。

  「笑什麼?」

  「庭主大人還真是蠢貨。」盛雪楓漠然,「這裡的人,有誰害死的人少嗎?你的李家

  主?屆時未來的神山之上,庭主大人看不慣的人也太多了。」

  裴液沉默不語。

  「我同你說件事。」盛雪楓道。

  裴液瞥他。

  「葉握寒最好是死的。」

  裴液目光冷了下來:「絕無可能。」

  「葉握寒有一門劍,你不會願意看到他把它用在你身上的。」盛雪楓道,「如今他無力出劍,若有一天他休養痊癒,乃至更上一層,絕不會甘在西庭的管束之下。」

  「那又如何?」

  「那又如何?」盛雪楓失笑,「你不是西庭之主嗎?」

  「你願意保,那就保吧。」盛雪楓眸色也冷了下來,「你挖的是自己的龍座。反正,我會建議三君換一位庭主的。」

  他闔上了眼睛,金色的光點在黑暗中熄滅。

  裴液沉默一會兒,轉頭看著身旁葉握寒的臉。

  葉握寒會影響西庭的建立嗎?他確實沒和三君在一條路上。如果他有看不過去的東西,他就會出劍。

  但他還是一定要把葉握寒活著帶回天山。

  黑暗中的肢觸在這時打開,李神意走了進來。

  「怎麼黑燈瞎火呢?」他清潤的嗓音響起來,帶著笑意,「沒人照個亮嗎?」

  唐燎點亮了火,照亮了周圍幾人的臉,也照亮了他遍體鱗傷的身軀,這位西境節度冷淡地看著他。

  李神意在裴液旁邊盤坐下來:「諸位日後同在西境共事,正好做個熟悉—唐節度,西線諸事,日後恐怕要和盛權御協作。」

  「幸會。」

  「幸會。」

  李神意道:「裴鶴檢,我帶來件好消息。」

  裴液微微偏頭:「什麼?」

  「有位叫楊顏的少年,帶著名劍【霽命】在謁天城四處找你,被鹿姑娘撞見了。他二

  位現正在敝處別院中安置。」

  裴液猛地轉過了頭。

  「這倒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李神意笑笑,「我已著鍾先生將這柄劍請上天山了。雖說了要勸告那兩位留在城中,但我想未必奏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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