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9章 西上(五)
第1019章 西上(五)
裴液還沒有說話,葉握寒先醒了過來。
裴液即刻察覺:「葉池主。」
「我好像聽到,【霽命】要回到天山去嗎?」葉握寒虛弱道。
李神意道:「葉池主,久見。我們已尋得名劍,要共赴天山去了。你傷重未愈,我意下請你暫離前線,前往謁天城療愈。不過裴鶴檢覺得你更想回天山去。」
葉握寒沉默一下:「若去謁天城也能活,就送我去謁天城吧。」
李神意笑:「這倒方便,江邊的車隊正好空置。」
裴液卻一驚:「葉池主。」
「我是不是同你說過,【霽命】永遠會身處它選擇的那條事鏈。」葉握寒似乎笑了一下,「我改主意了,送我去謁天城吧。」
「你去謁天城做什麼?」
「你知道,今天是什麼日期了嗎?」
「————六月初一。」
雨一直沒看停下的跡象,夫街小巷都被洗透子,鹿喻闕還耒靠近,就覺出牆面的濕冷。
她偏開傘面,推開面前小院的門。
一位十六七模樣的少年從裡面把門拉開,鹿俞闕對他微笑一下,提腿還未邁入,兩位中年人已迎下院子。
都是四五十左右,一位佩劍而身著長衫,一位身形健壯,面目滄桑,拳如老松。
「鹿少主!」
鹿俞闕收起傘:「兩位請寬心。我已同點蒼的鐵廬主談妥了,瀘山沒有資格上交兩派的武經。兩位的傳承仍由自己掌管就是。」
身形健壯的拳者定了一下,動了動嘴唇,然後跪地下拜。
鹿俞闕連忙前躍一步托住他的胳膊:「成幫主!」
一旁的中年劍者也長嘆一聲,眨了好幾下眼睛,深深抱拳躬身。
「若無鹿少主義舉,知雪門已名存實亡,豈是聳人聽聞。」
拳者也站起來,動情道:「崮山百年之拳,在成隕手中消沒,成某豈能不上愧於祖師,下慚於弟子————」
「這種巧取豪奪之事,見者義憤填膺,晚輩豈能袖手旁觀。兩位快快請起。」
徐掌門笑笑,落寞道:「話雖如此,其實並無那麼多義士。」
「我也只做些力所能及之事。」鹿俞闕道。
「何必在此淋雨!鹿少主,快來屋中就座!」成隕摸了把臉上雨水,讓開道路。
鹿俞闕搖搖頭:「不了,我瞧帳本中還有許多不妥尚待清查。兩位若還有什麼難處,可以向李家別院傳信,我雖力量微薄,也會盡力相助。」
言罷她猶豫一下,看了看兩人,低聲道:「不過,如今大局如此,若為幫派存續計————能以武蓮搏得一個公正的位置,也是一條道路。」
鹿俞闕心知他們不願看見投注了半生心血的武學變成一朵虛無縹緲的蓮花,更不願意將之上交,成為他人微不足道的材料。但如今她知道謁天城裡是什麼局勢,李家和六柱已經達成了統一,雪蓮之事已經勢在必行了。
兩人沉默片刻,成隕低聲道:「多謝鹿少主提醒。」
鹿俞闕點點頭,繼續勸說道:「如今大家能有序地把武經交到一處,自然免去許多自相殘殺,也是為了整個西境江湖的秩序。何況如今妖獸將近,武蓮之事早些完畢,眾人也可早些統合在一處,共同抵禦。」
成隕再次默然,點點頭:「成某知道了。大局當前,崮山幫會把武經交上去的。」
鹿俞闕鬆了口氣:「多謝。」
成隕搖頭:「鹿少主是為我擔憂,成某豈是不知好歹之人。只是實在過不去心裡那關,想家師臨終前殷殷囑託————唉,若真到了無處容身之時,成某就散了崮山幫,攜一二十弟子,進深山老林去傳拳。」
鹿俞闕聽聞此言,垂眸無話。徐掌門沒有言語,但神情似乎也一般無二。
「鹿少主。」
鹿俞闕抬起頭來。
成隕抱拳,兩眼泛紅:「當日鹿掌門傳信江湖,我與徐掌門就往花州投奔,只因鹿掌門俠肝義膽,信義著於江湖;如今在謁天城遭此不公,又是得鹿少主傾力相助。劍篤高潔俠義之風————我————我————」
鹿俞闕怔然許久,心中百味雜陳,一股熱流升到胸膛之中,使得心肺烘暖,中有雜著難遣的悵惘,徐掌門即刻把住了成隕的手臂:「成幫主!」
成隕回過神來,唇線緊抿,只深深躬身。
鹿俞闕含笑搖了搖頭:「成幫主,多謝你這麼說,我很高興————那就此別過了。」
「鹿少主保重!」
鹿俞闕離開院子,重新撐起傘來。
能夠幫助到別人,做那個心中的「鹿女俠」,實在是一件能令身體湧起熱流的事,她好像也重新在這個世界紮下根來。
讓大家有序地把武經交上去,確實是個更好的辦法吧,明目張胆的劫殺不再那麼容易見到了。鹿俞闕願意為了這種安寧和秩序付出自己的力量一雖然其實是裴液少俠的力量或者李家的力量就像成幫主他們也願意為此上交門派的心血一樣。
鹿俞闕如此在街巷中走著,忽然神情一凜,手下意識按在了腰間。
她嗅到了極淡的血腥氣。
但下一刻她看見這血腥氣的來源,就在她身前一丈之外,是位披篷戴笠的蒼髮老人。
老人朝她抬起笠檐,露出五官,劍上的淡血正被雨水洗去。
「沒事,這裡沒有危險。我在其他地方殺的人。」他溫和一笑,「我想,崮山和知雪不願意交武經,那就不交。把他們託付給我好了。」
鹿俞闕怔住:「李前輩————」
當面之人,竟是【流雲龍闕】李逢照。
「鹿姑娘。不是頭一次見面了。」李逢照抖淨劍上血痕,「你若再遇到不願上交武經的幫派,只要報我的姓名就好。只要我還活著,就沒人能強迫他們的。」
鹿俞闕茫然:「您不是小雲山之主嗎?六柱不是商量好————」
她一時不知問些什麼。
「身為小雲山之主,我已交了雲山武經。」李逢照笑笑,「但身為李逢照,我也有自己想做的事情。總之,你記住就好了。」
他轉身就要離去。
「等等!前輩要跟六柱作對嗎?」
「就當是吧。」
「前輩————剛剛殺了什麼人。」
「瀘山之主焦天河。本來此人已為仙人台所擒,如今要收繳瀘山武經,一番運作就又將其放了出來。」李逢照看著她,輕嘆一聲,「你正直乾淨,就不要多問了。」
「可是,如今局勢之下,怎麼容得下不交武蓮的門派呢?只憑前輩自己————」
「也未必是我自己吧。」
「嗯?」
「我這邊已有很多小派,共同抵禦他們收割武林的圖謀,不也是一份力量嗎?」李逢照笑笑,「何況,今日是六月初一了。」
鹿俞闕一怔。
「鹿姑娘忘了?六月初一,是葉池主約定瑤池大盟立成的日子。」李逢照道,「到底哪邊才是「瑤池正朔」呢?」
他壓了壓斗笠,轉身消失在巷子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