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0章 西上(六)
第1020章 西上(六)
瀘山的野心一直極盛,鹿俞闕在大月湖畔的葦叢里就已知曉了。
如今他們依然是想借崮山幫和知雪劍門牴觸之機,將其強行併入瑤池之內。上派自然會睜一隻眼閉只一眼,瀘山就可以交上更大的武蓮,取得更高的位置,事實上就是完成了對兩派的吞併。
鹿俞闕去找點蒼據理力爭之後,點蒼主持了公道,這種巧取豪奪的行為得到了糾正。
但鹿俞闕沒想到這位李前輩的行事竟如此剛烈,他直接殺了焦天河。
鹿俞闕不知是什麼心情,當年父親尚在時,焦天河與劍篤頗為友善,常常來往,記憶里的這位焦伯伯也總是和善可親的樣子。若非劍篤劇變,她也不會見到真實的瀘山對她露出獠牙。
如今兩人俱都逝去了。
但她總可以令這個江湖變得更好的,哪怕只有一點點。鹿俞闕想著剛剛的事情,自從做出決定之後,她就開始翻查各派上交武蓮的記錄,和楊顏一起尋得疑點,查訪證據,這兩派就是他們幫助到的第一例。
那麼接下來就是第二例、第三例————
雨還是沒有停下的跡象,鹿俞闕停下腳步,偏過傘面,推開冰涼的院門。
抱刀背劍的少年就坐在階前等著。
「事情辦好了?」楊顏道。
鹿俞闕點頭,露出個笑:「只要我堅持,六柱還是會給面子的,他們都認得我這張臉。」
「等你一走,還不是要交上去。」楊顏有些冷淡。
雖然說是一同行俠仗義,但楊顏找的是那些作惡之人,要讓他們血債血償;鹿俞闕找的卻是受害之人,想盡力救他們擺脫困境。
鹿俞闕默然一下,在他旁邊坐下:「我知道你牴觸這個,但這不是也沒有辦法嗎。大家能這樣坐在一起,把武經交出來統合分配,也已經是最好的法子了。何況還要一同抵禦後面的妖獸啊。」
楊顏道:「不交武經,就不能抵禦妖獸嗎?拿了武經的人,又有誰在對抗妖獸?」
鹿俞闕正要再說,忽然注意到他行裝齊整的樣子:「做什麼?怎麼把包裹背上了。」
她一驚:「不是吧,咱們昨夜爭論兩句,你就要離家出走?」
「我跟你一起去天山。」楊顏道。
「誰說我要去天山。」鹿俞闕合上傘,「我才剛從天山下來。」
「鍾曜說,裴液回天山去了,要把【霽命】送上去。他確實勸我們留在這裡就好。」楊看著她,「既然你不去,那我自己去————」
「我去。」鹿俞闕堅定道。
「那你去跟鍾曜說,咱們兩個也要一同去天山。」
「————原來你跟人家說不通啊。」鹿俞闕回過味兒來,「那確實我跟著去就好了,你本來就可以不去啊。你受這麼重的傷。」
楊顏立眉,怒道:「劍都是我千里迢迢拿過來的,憑什麼不讓我去!」
鹿俞闕笑:「我又不會在裴液少俠面前昧下你的功勞。」
楊顏催促:「你趕緊去跟鍾曜說。」
鹿俞闕把傘交給他,自己往院中走去。
在這間院子裡,鹿俞闕開口從來沒有被拒絕過,這次也是一樣。
隊伍在半個時辰後啟程。
麟血的快馬,精挑細選的護衛,足足一十一位宗師,更有鍾曜親隨。
為求馳速,沒有車輦隨行,十四人,一隻偃偶,二十匹馬,披掛齊整,出城往西飛馳
而去。
見到這二十匹馬時鹿俞闕明白為什麼鍾曜不建議他二人跟隨,尤其不建議楊顏跟隨。
牽涉西庭之事,一定是能快一刻是一刻,絕不會稍有拖延。事實上啟程後最受苦的也正是楊顏,他重傷未愈,又要忍受這種烈度極高的奔馳,臉色看著就蒼白起來。
但少年本人恍若不覺,他遙遙望著遠處天山的那抹雪線。
出謁天城一二百里,鹿俞闕見到了此前未見的西軍大防線。
僅隔短短兩三天,整片空闊的荒野已完全變了模樣,連綿的營帳如同構成一道向南北無限延伸的關卡,鐵壁木牆橫攔在前,更前是深壑和哨塔。
鹿俞闕不知道他們是如何在這樣短的時間裡搭建起如此雄偉的工程,他們從後方進入,這防線層層緩衝,寬有足足兩里。
信函早已傳入軍中了,他們在這裡進行了補給和休整,重新換了馬。這個過程有半個時辰,鹿俞闕和楊顏立上牆頭,已見到血雲密布的前線。
這是鹿俞闕第一次抵臨戰場,雖然不是人類之間的戰爭,但確實是人類的戰爭,每個人都在匆匆忙碌,她怔怔望著,雄肅冷殺之氣令她不自覺裹了裹身上的衣袍。
烈度已遠遠超出她當日所見。
當時她從天山下來時,荒野上的妖獸尚不如狼多,這時卻已如餅上的芝麻。
遠遠眺望,大量的步騎和那些腥惡之物廝殺在一起,即便雨幕之中,仍可以辨認一具具模糊的人體被刺倒或撕開,像毫無價值的野草一樣倒下去。
鹿俞闕久久佇立,一種冰冷的東西慢慢澆滅了她心中的熱流。
「咱們要從這裡面穿過去。」楊顏道,「他們在準備開路的騎軍。」
「不能繞過去嗎?」她道。
「那個將軍說已經繞了,這處已經是最小的戰場。我們擦著它的邊緣過去,這樣儘量避免外圍的妖獸聚集過來,場中的妖獸也會更多被場中的甲士黏住。」
「哦。我上次來的時候————還沒有這麼多妖獸。」她道。
「只會越來越多吧。」楊顏道,「咱們早些把劍背給裴液就好了。」
鹿俞闕點了點頭。
迎接他們的副將確實大致講述了當下的情況。三天以來,衝下山的妖獸一天比一天多,西軍必須一邊修築防線,一邊抵禦衝鋒,為此拋下了大量的屍體。
除了北方邊軍,大唐還真沒有其他軍隊能勝任這種阻擊,中原的軍隊更習慣據城、據險而守,在平曠的荒野之上面對非人之物的衝鋒,是只有邊軍不得不面對的處境。
但即便工事隊伍和陣術師們已經在竭力加快布防了,但還是沒有預料到妖獸會在這一天忽然如此大量地衝下來,比昨日多了何止數倍。
為此只有將軍隊派出營外,暫做阻擊。
因顧帥的親命,為保一行人的通行,整座軍營調動得很快。一支兩百人的精騎在兩刻之內集結完成,補給俱備之後,帶著一行人馳出了營門。
雨的冷濕,土和草的清苦,血的腥膻,混雜成一種令人心肺加速的氣味。鹿俞闕被包圍在幾騎之中,鍾曜就在她身旁,兩百人的重騎在他們前方成一尖銳的三角體,把沿途的零散妖獸向兩側排開。
三刻鐘之後,行進變得緩慢而沉重了,濃重的血腥壓過了其他的一切味道,他們進入了戰場的中段。
隊伍像一根利矛從側面擦過,雖然已經是精心挑選的路線,但慘烈的廝殺還是不可避免地粘住了他們。
妖獸見到人就如同失去理智的餓狼,它們兇殘地朝他們撲來。
鹿俞闕從天山來謁天城時也遭遇過它們的追襲,但那時畢竟只是一小股,如今往四面八方看去,俱都是兇殘的眼和流涎的口,仿佛陷入窒息的海潮之中。
槍戟銳冷的光連成一片,將士們振雷般的怒吼和嘶喊,妖獸慘白的牙,鋪在地上的斷肢殘屍,飄在雨中的濃得化不開的腥膻————這一切構成了鹿俞闕從未見過的、地獄般的世界。
她緊緊按著劍,每一個撲來的妖獸似乎都要將她從馬上扯下,但又都能被身旁的宗師
攔截,隊伍穩定地向前推進著。
雨幕中一道渾身染血的身影忽然從側方踉蹌騰飛出來,嘶吼道:「你們去什麼地方?!去個人去主營催,沒有箭了!沒有玄箭了!」
他長發披散,綢衣殘破,未著甲冑,只剩一隻獨臂,握著一柄染血的劍,整個人如同撞出來的瘋狗。
「我等不是援軍!與你一枚信哨,你自去後方傳信!」騎軍副將喝道,「不要靠近陣型!」
「早就他媽的傳了!!一個時辰了,還沒到!」
「後方確實吃緊,你多堅持一二,我突圍之後向你回援!閃開!不要靠近陣型!」
鹿俞闕怔怔看著,忽然道:「康真傳————」
其人猛地朝她轉過頭來,一雙狼也似的眼睛,一頭血黏的亂發,蒼白的臉上殺氣滿溢。這張血海里走出來的臉幾乎驚動了鹿俞闕的馬。
然後她真的辨認出來,這就是康節序。
康節序看見她,一怔愣,似乎也明白了這支隊伍是做什麼,他一抿唇,一句話沒留,又朝著後方騰空躍起。
隊伍絲毫沒有停下,終於向前突圍了出去,隔著妖獸群,鹿俞闕努力回看著,只見到
裡面浴血奮戰的將士,但終於沒再辨認出熟悉的身影。
妖獸們大量地聚集在營前衝擊,越過此線之後,反而稀疏了很多。
他們人少騎輕,一路上雖仍受妖獸襲擾,但數位宗師護衛之下,幾可無憂。此時鹿俞闕也親眼見到了從天山奔下的妖獸之多,不禁有些擔憂天山的情況。
麟馬飛馳著,鹿俞闕低下頭,看向身前這柄疑似【霽命】的名劍。
它依然親昵地貼著她,又開始敲她的肩膀,往她手上去攀。
鹿俞闕覺得它有些像煩人的小貓,她笑了笑,把它撥開:「好了,我們很快到了。」
她往前方望去,龐大的天山山脈像懸浮在天際的巨物,雪線已經清晰可辨了,雪線之下灰藍的山色都顯得清澈。這個距離下望不見什麼妖獸,似平災禍只是大家的妄想。
晝夜不停的雨水已在原野上匯成小溪,從高到低,它們如蛛網般向著謁天城流去,而在鹿俞闕的視野中,零星而潔白的蓮花漂浮在溪面上,正逆著水流向著天山而去。
約還有五六十里的路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