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3章 與子同袍(一)


  第1023章 與子同袍(一)

  「那麼照這樣下去————」

  「照這樣下去,今夜子丑之間,妖潮就可能壓到大營之前。」石簪雪道,「屆時對大家的士氣會造成很大打擊。而且一旦失去營前緩衝之地,消息和補給就都難送出大營,前方二池防線、穀神諸峰也將有孤懸之危。如果再有妖神出世,情況就不可收拾了。

  裴液立在這座高亭之中望去,能夠隱約望見女子口中的前線。

  雖說這裡山勢是較派內平緩而碎,那也只是相對而言,實際主要的地形依然是山峰夾雜小路。大量衣袍翻騰的天山弟子分布在峰巒谷崖之間,時隱時現,截擊著那些矯捷的妖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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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裴液理解石簪雪的意思,這樣的地形加上妖獸混亂的行為,難以形成大規模的集中廝殺。一些人數眾多的陣法派不上用場,只能形成這樣密集的小戰場。

  但天山弟子的數量的有限的,妖獸的密度卻在不斷增加。

  妖獸增加的速度已經超過了天山弟子們絞殺的速度,等它們的數量到了某一條線,就會自然形成對防線的衝擊。

  而天山無法形成有效的攔阻。

  所以這條防線會一退再退,直到大營之前,恐怕才能阻攔一二。

  但若真被妖獸將營地合圍,那就不會再有攻出來的時候了。屆時天山諸方失去聯動,精心構建的二池穀神峰——山門大營三角垮掉,天山也就只剩下最後的苟延殘喘了。

  而且這甚至沒有什麼挽回的餘地,因為這不是什麼陰謀,這就是雙方力量的差距在變得懸殊。

  裴液默然一會兒,還是只能問:「有什麼對策嗎?」

  石簪雪靜了幾息,道:「我有一個想法。」

  「嗯?什麼?」

  石簪雪轉身,來到亭子的另一邊,向著亭外高處抬手指去:「我們可以降天兵。」

  裴液順著她的指尖望去,望見茫茫的雲和雪,而在它們的簇擁之中,一支巍峨高聳的峰柱直入天穹。

  「————撐天柱?」

  「嗯。」石簪雪將手臂收回棉氅,「防線是一定守不住的,人數上的差距無法彌補,強行支撐倒真不如退守大營。戰線收窄之後,自然好守很多,很多法子也就可以用。但必須要解決的問題就是不能被憋死。」

  「你是說————」

  「我們建立一條從撐天柱向下飛落的通道。若弟子們能從撐天柱上飛落,則一可以背襲妖獸,減輕壓力,有用兵之空間;二可傳遞消息、打通補給之路,仍使雙池、穀神、觀

  瀾大三角生效。」石簪雪轉頭對他一笑,「主上覺得如何?」

  這確實是天馬行空的智計,飛起一筆,將死局破開。

  裴液回頭望去,連綿大營的核心就建在山門前迎客的觀瀾盤上,而從觀瀾盤上行,就可以攀上撐天之柱。

  那峰頂是一片巨大的平曠,當年明姑娘來天山問劍,諸池弟子就聚在上面觀禮。

  「但要怎麼架起這條通道來?」裴液道,「要毫髮無損地從上面飛落,恐怕至少得八生之境。」

  石簪雪這次沉默得更久一些:「所以只是想法。究竟能不能成,要跟穀神峰商議。不過理論上是可以的,依託【生生】,穀神峰有一種御風之陣,可以把弟子從一座峰送到另一座峰。只不過如今妖獸縱橫,能不能布下來、把守住,尚不能確定。」

  「那麼得在防線退回大營之前完成。」裴液道。

  「嗯。」

  裴液看著她,石簪雪也看著他,然後看向他肩膀上的小貓。

  螭龍迎風而起,向著穀神峰飛去。

  裴液側坐在鬃毛之中,石簪雪坐在他身旁,螭龍騰空而起時她輕呼一聲,抓緊了身下的鱗片。

  眨眼間,身旁的峰巒疊嶂都往腳下遠去。

  「原來可以飛得這樣高。」

  「在天山的時候,石姑娘沒坐過那個「御風之陣」嗎?」

  「那個拿出來試用的時候,我親眼瞧見上去的人摔了個狗啃泥下來。」石簪雪認真道「我肯定不會坐的。」

  「那確實有損石姑娘的仙姿。」

  「哼。」石簪雪低頭看著,螭龍飛越了前線上方,她指道,「瞧,東側都是男弟子,乃是未風池負責,過後我們若要架起陣式,落地點估計就在那三座小峰間挑選。」

  裴液望去,見那些山峰間星星點點的妖獸,理解了女子對於布成和把守的擔憂。

  「穆王仙藏是什麼樣的?」石簪雪道。

  裴液轉頭看她,但她低頭俯瞰著,側頰上看不出表情。

  裴液回過頭,回憶道:「是一座龐大的地宮,巍峨神武。這地宮有一百間宮室,每間宮室都長寬各一百丈,高十餘丈。這座宮殿是穆天子一個人建成的。」

  石簪雪瞪大眼睛:「他一個人?」

  「嗯。你知道他怎樣做到嗎?」

  「怎樣?」

  「他其實只鑄造了一間這樣的宮室,但他擷取了虛實」的權柄,將這間宮室不斷翻折,由實轉虛,由虛轉實,如此搭成了這不可思議的宮殿。那時候他都已經瀕臨死亡了。」裴液道,「我雖然不太懂,但葉池主和李家主都說這種陣道造詣古今無雙。」

  」

  「所以這樣強大的人能封印玄圃,我是完全相信的。」

  ————但他也不是西庭之主啊。」石簪雪輕聲道,「他只是個篡位者。」

  裴液默然。

  石簪雪深深呼吸一口:「那,裡面除了一柄劍,就沒有別的了嗎?」

  「哦,我還見到了高奔戎。」

  「高奔戎!」

  「嗯嗯,準確說,是高奔戎的屍體。你記得你跟我講過他的故事嗎?」

  「記得啊。他是穆天子身旁的近衛,也是古周的第一力士,勇猛無雙,善使大戟——

  據說他在對徐偃王的東征中,曾經一個人擊潰了一支三千人的騎軍。」

  「他變得像三頭象那麼大,身披鱗甲,還背著那支大戟。可惜那支大戟不便拿回來,還在地宮裡放著。」

  「那你以後要記得去取。」石簪雪兩手拄在身側,看著身下的天山,「這麼說你把它殺了?」

  「我哪有那麼厲害,是葉池主殺的。」裴液笑,「不過,我確實也出了些微薄之力。」

  「裴少俠又在假謙虛。」

  「這怎麼是假謙虛,我真打不過它。」

  「我是說,無論出力多少,裴少俠心裡其實很想吹噓自己的本領和功勞,但還是要裝模做樣地說「微薄之力」。」石簪雪偏頭促狹地看著他。

  「沒有這樣擠兌主上的。」

  「啊!你承認了。」石簪雪笑,「果然我這樣叫的時候,你心裡在暗爽吧。」

  裴液昂著頭:「爽怎麼啦,有什麼不敢承認。」

  「你臉紅啦。」

  「沒有。」

  石簪雪笑:「好吧饒你。你繼續說,除了高奔戎,還見到別的嗎?」

  「再就是許許多多的偃偶了。不過都是半壞不壞的,也不知能不能修好。」裴液道,「偃偶你見過了,就是跟在鹿俞闕身旁的那隻。那景象還挺嚇人的,它們都聚集在一間宮室里,一群詭異的人體做著詭異的舉動。但好在傷不到我們。」

  「再就沒有別的了吧。」

  裴液搖搖頭:「姬滿把他的名劍【命】插入玄圃的根脈之中,這座宮殿是為此而建造的。也許那就是他能夠封印玄圃四千年的原因。」

  「四千年真的已經很長了啊————只不過如今也到了。

  「————嗯。」

  兩人安靜幾息,石簪雪抬手指道:「瞧,那個就是雪衣峰,也是天山的典閣所在。小時候,我們就是在那裡學習穆王和西王母的事跡。」

  裴液看去,雪衣峰真如穿著一身雪衣,峰形上收下放,宛如衣擺飄卷,潔白的雪落上去,將之敷染成細膩的質地。

  峰頂有幾座連廊的樓宇,鐵檐銅脊,是被風雪多年洗過的模樣。

  「那就是天山的典閣嗎?」

  「嗯。我住得近,小時候夜裡常常偷跑進去,跟姬師姐一起泡在裡面。」石簪雪道,「撤出來前大家把典閣用陣法封住了,希望裡面的東西能保留下來吧。」

  片刻,她又補了一句:「希望樓也能保留下來,這一簇小樓也很美啊。」

  裴液伸手指去:「那座小峰上,那棟小樓是什麼,瞧著也很好看。」

  石簪雪笑:「那就是我的小樓啊。」

  「啊?」

  「是爹娘以前蓋的小樓,後來就留給我了。」石簪雪道,「確實很近吧,只要下山再上山,就到典閣里了。不過這個肯定是保不下來了,弟子們的居所是沒有陣法防護的。」

  她瞧了它一會兒,如不在意地轉過頭去,看向前方:「要到了啊。」

  其實顯然還有一段距離,裴液點點頭,「嗯」了一聲。

  片刻之後,他們從穀神的天空降落下來。

  十幾隻兇惡的妖獸環在周圍的山石之間,貪婪又忌憚地盯著兩人和螭龍。

  裴液掃看一眼,對它們張開了五指。

  如一隻金孔雀在大地上開屏,艷麗的火流噴薄而出,一個個貫穿了它們的胸膛。

  即便如此死去的也沒有幾個,大多數拖著重傷的身軀驚躥離開,仍遠遠投來殘暴的眼神。

  和上次來穀神峰相比,這裡的妖獸變多了何止一倍。

  【飛劍驚碧血】似乎仍在運轉,但散落的斷劍已經很多了。

  穀神下主樓的門也被三塊巨石緊緊封住,火流的爆聲大概驚動了樓中之人,公孫既酩從石頭的縫隙中探出一張清稚的臉來。

  「石師姐————裴少俠!你回來了!」

  裴液笑著點了點頭:「這我們要怎麼進去?」

  「從上面!」公孫既酩又擠出一條胳膊上往上指了指,「你們飛上去,從樓頂可以跳進來!」

  穿過屍橫遍地、血流如沼的廣場,裴液和石簪雪飛掠而上。樓壁上全是為了阻止妖獸攀附的機關和陣式,從高處淌下的血痕像一道長長的墨筆。

  樓頂的門為他們打開,兩人躍入其中,公孫既酩和公孫鐵看著他們。

  「公孫師弟,勞你向聶師兄和贏師姐傳信,把大家都叫來吧。」石簪雪說完,才轉頭一禮,「公孫師叔,這是裴少俠,兩位應當見過一面了。」

  裴液抱拳:「前番匆匆,未及問候。」

  公孫鐵看了看他,點了點頭。

  大約半個時辰之後,除了南都之外,八駿七玉全部聚在了穀神峰上。

  每個人都風塵僕僕,聶傷衡、贏越天、楊翊風三人尤甚。若非他們在兩池防線中拼力廝殺,漏給大營的壓力只會更大。

  岑瀑、江溯明、陸雲升結伴而來,這三位正二十歲的年輕人歷經這幾天苦戰,稚氣洗去了許多,像璞玉初露。

  商雲凝倒是一如既往地強,傷勢不多,神情清淡,看起來好像永遠不會倒下。群非狀態也不錯,只是神情垂落。

  姬九英習慣沖得最前,傷得也最重,寧懸岩、左丘龍華是後來才從謁天城歸山,情況也都還好。

  白畫子只持劍守過一次「天山之壁」,受了些輕傷,剩餘時間裡都在前線醫護。應當是很疲累,但她本就懶懶的眼睛倒掩蓋了這一點。

  大家身上都全是血,衣褲殘破,裴液在仙藏里弄得這一身襤褸,站在其中竟然十分和諧。

  彼此似乎也頗隔些時辰不見了,幾人打量著對方的裝束和頭面,都不禁笑了出來。

  「裴少俠,沒想到還能見面。」贏越天微笑,看向石簪雪,「什麼事?」

  石簪雪道:「有兩件事,一是他回來了,有些新消息,與大家同步一下當前的形勢:

  二是關於當下防線的情況,我回大營看了之後,有個想法同師兄師姐們商討。」

  「你說。」

  聶傷衡撐著地盤坐下來,幾人圍坐在穀神峰的大火爐旁。

  石簪雪拾了根木炭,在地上勾畫幾下,把關於撐天柱的法子講了出來,然後看向眾人。

  聶傷衡笑了:「好,確可解燃眉之急。」

  贏越天拍手:「石師妹從小就冰雪聰明。」

  這些從小一起長大的年輕人們都笑起來,紛紛稱妙,大概能重聚在一起本身就是件挺開心的事,然後公孫既酩挺身舉起手來,大家都安靜了。

  「布這個陣,我要很多厲害的人。」他宣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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