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4章 與子同袍(二)
第1024章 與子同袍(二)
聶傷衡看他:「怎樣才算厲害的人?」
公孫既酩「呃」了一下。
石簪雪道:「公孫師弟,你直接說吧,這裡誰是厲害的人,誰是不厲害的人。」
公孫既酩慢慢把手放下了,頭也低下去,從旁邊爐中掏出一截炭來:「那個,反正師兄師姐們儘量都來幫忙就好了————白師妹也可以來。」
為免再有人開口,他即刻在地上繪製,點了兩個間隔頗遠的黑點:「御風」是一個很麻煩的陣,我告訴你們它是怎麼回事。」
眾人看去。
「從一座峰飛到另一座峰,如果不長翅膀,唯一的法子就是御使靈玄。御風」也是按此設計的。托住人不往下墜的陣式有很多,也很好實現,真正的難點是距離太長。」公孫既酩用一條線把兩個黑點連接起來,「一般來說,兩個靈玄節點之間若無中繼,間隔不宜超過十丈。傳遞的靈玄結構之簡繁,會影響這個距離的長短。御風」的陣式不算太複雜,但一旦超過二十丈,也會變得不穩定。
「而派中兩峰之間,最短也相隔七里。」
公孫既酩在這條線中點了幾點:「平常我們會這樣解決,要麼延伸陣紋,要麼在中間增添節點,引導靈玄————但「御風」的問題是,這個陣是懸空的。」
幾人微微後仰,明白他的意思了。
「我們沒辦法在空中勾畫陣紋,更無法使其穩定在那裡。所以靈玄從陣的起點出發,抵達陣的終點,中途就只有罡風,沒有任何加固和指引。」
「那最後是怎麼架設成的?」聶傷衡道,「我記得扶搖峰上不是架過這個陣嗎?雖然沒什麼人用,裁撤了。」
「我們用了兩個法子。第一個法子是另外設計了一種可以懸空的飛球,我們在上面刻畫了陣紋,令它飛在途中,充當中繼。」
「我想起來了————」白畫子懨懨道,「我被它掉下來砸到過。」
公孫既酩摸了摸頭:「這個也不是我設計的————但反正,一來天山風很大,二來也有鳥類,這個東西就很難維護,也是撤掉的主要緣由。第二個法子很簡單,但是很關鍵,就是我們大大加大了「御風」的陣盤。」
眾人看著他。
「就是說,一條細的甬道,一定沒有一條粗的穩定。」公孫既酩勾畫著,「所以我們用了很有效的笨法子,把兩座山峰上的陣盤大大加寬,這樣就形成一道又粗又寬的、不容易被風乾擾的靈玄通道。」
「哦。」
「然後這個陣盤真的很大,應該比這棟樓的地基還要大些。」
「嗯。」
「而且它是用整塊的青石雕成,刻起來也很費勁,很多人花費了很長時間————現在恐怕也很難找到這麼大的石材了。」
「你是什麼意思?」
「就是說,如果要在撐天柱架設御風」之陣,你們得去扶搖峰把陣盤挖出來搬過去。」
」
幾人慢慢後仰,看著他。
公孫既酩放下炭筆,道:「鐵鍬在煤室里。」
一人帶一把鐵鍬,依次從樓頂躍出。
裴液和聶傷衡最先出來,一人向左一人向右,劍氣與火流像展開的雙翼,兩人在幾十息內清理了周圍攀上來的妖獸。
然後他們立回高岩之上,一邊阻止妖獸接近,一邊看著他人把布陣所需之物一一備好搬出。
八駿七玉來穀神峰一趟,雖只路上順便清理,也已頗解圍困之危。
聶傷衡看向裴液:「裴少俠,你似乎修為又有精進。」
「我的經脈樹異於常人,如今已算是十生之境了。」裴液甩去玉虎上的血,將其歸鞘。
「我知曉,《丹田種仙之法》嘛,倒是不知曉這門奇術絕經是這等功效。」聶傷衡道,「如此來說,等閒玄門也不是對手。」
「緇衣即能調動方圓二三十丈的玄氣,十生也無此威力。」
「話雖如此,靈玄豈能跟真氣相比。」
「這倒是。」
聶傷衡摘下兩片穀神的葉子,遞給他擦去手上的血:「靈玄畢竟是外物,所謂玄門三階,到底追求的也不過是摶身煉體。但靈玄入體再深,又豈能和真氣等論。何況你又是天下一流的劍者。」
「確實真氣豐沛之後,劍用得越發得心應手。」裴液想了想,「而且晉入十生的感覺是比破入玄門好得多。」
聶傷衡一笑:「晉入玄門,首先感覺到的是壓力。」
「是極。」
「因為踏入玄門並不會增強修者的體魄,只是令修者得以邁入從前不曾接觸的靈玄世界,像從空氣邁入水中。」聶傷衡道,「然後修者可以嘗試御使它們。不過靈玄雖然不會自行增強宗師的身軀,宗師卻可以調動它們完成這個過程,因此宗師還是比八生更難殺死。不過這個過程,遠遠比不上真氣對肉身的拔升。」
「原來如此。」
「原來如此?」聶傷衡笑,「裴少俠晉入玄門之後,都沒有進行修習嗎?」
「慚愧,確實沒有細研玄門之境的理論,只在仙人台跟一位謁闕前輩上了幾天課。因為踏入這個境界,主要是為了能夠掌控仙權。這件事消耗了我絕大部分時間。」裴液道,「不過我還是練習了對玄氣的調用。」
「那裴少俠就沒好奇其他宗師怎麼體魄比八生時更強嗎?」
「————我自九生之後,從沒覺得在體魄上弱於他人。
「哈哈哈哈。」
裴液也笑。
「奇術絕經真是神異之物啊,修者不如劍者,玄經難比絕經。」聶傷衡喟嘆一聲,轉頭望向西方,「掌門走的路子,看起來也類似。」
裴液斂了神情,順著他的目光望去。
西方,黑色的蛟龍像從雪雲之中垂下,與大地相接,它將另一座山一樣的陰影洞穿,在其中紮下根去。而那座山正在慢慢站起身來,它新生的肢體宛如天柱,一條條尖銳的尾長達數百丈。
兩者碰撞之中掀起暴風和響雷,遙遙傳來。
「石師妹說,裴少俠帶來些新的消息,是關於方才那邊的變動嗎?」
裴液點了點頭。
「那是什麼?」聶傷衡遙望著,「竟能與掌門爭鬥。」
「盛雪楓。」
聶傷衡回過頭來:「弈劍南宗之主?」
裴液點點頭:「他盤踞在穆王仙藏之中,三君允諾他在西庭中占得一席,因此他同意阻止連掌門。」
「————這場廝殺看起來會持續很久。」
「是。台主說,至少一天一夜,他們才能剝開彼此的盔甲」。等外層的血肉消耗得差不多了,真正決定生死的攻防才會展開。」
聶傷衡「嗯」了一聲,自兩者交手以後,玄圃已經又崩開約二里了,【生生】受到的侵蝕也越發嚴重。
他沉默一會兒:「我沒有想到掌門會變成這樣————他們都沒有想到。」
他回頭望向下面笑著忙碌的八駿七玉們:「其實這件事對大家打擊很大。」
裴液完全能理解。
「天山的精神,究竟存不存在呢?奮爭到死又有什麼意義。」聶傷衡輕嘆一聲,「年少時傲人絕世的天賦,三十年晝夜不舍地勤修,而至當世鶴榜前十之位,說來也是自視甚高、人中龍鳳,在這天地之變面前,連朵浪花也翻不起來。
「掌門應當也是這樣想的,因此當看到那個機會後,才不顧一切地往上爬吧。不惜拋棄天山的傳承,拋棄八駿七玉的誓言,拋棄穆天子和西王母————」
他長嘆一聲,眯眼望著無邊的風雪。
「葉池主托我帶句話給天山————我想是八駿七玉的諸位吧。」
「什麼?」
「也沒什麼特別的,就是說併力戮敵,不要墮了天山門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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聶傷衡一怔,然後朗聲大笑,劍目一立,凜然道:「那是自然!我輩天山弟子,從來
與邪物不共戴天!管它叫妖魔還是神仙!」
這大笑驚了下面的人一下,楊翊風抬頭:「師兄,你要是閒著,就下來幫著搬吧。」
聶傷衡擺擺手,嚴肅道:「我同裴少俠還有要事相商。」
大家雖然嘴上閒談,動作其實很快,約兩刻鐘之後就已經全部打包完畢。
背著包裹,提著鐵鍬,眾人便朝扶搖峰方向掠去。
公孫既酩所言「需要厲害的人」,就是應在此處。架設此陣,最重要的就是時間,因此須分為兩組,各挖兩峰陣盤。但今日不比往日,大量妖獸正盤踞在兩峰周圍,而雙池防線並沒有布到高峰上去。
因此在挖掘陣盤的時候,還要同時防禦妖獸的圍攻,防得要嚴,挖得要快,這都要境界高超的修者。
不知多久沒有幹過揮鏟子的活了。
本來裴液怎麼想,自己也是守御外圍的劍手,他狀態正佳,劍術高妙,境界也是幾人裡面名列前茅的。
但誰料來襲的妖獸並沒有那麼強。
即便傷勢不輕的姬九英也足以應對,何況殺妖獸可以是個精巧活,但挖陣盤可真是徹底的力氣活。有多大力,就能出多大力,沒有上限。
那當然是力氣大的上。
裴液、楊翊風、商雲凝,三人快把鏟子揮出火星子來,泥和雪的渣子都餵進對方嘴裡。鋒銳的真氣之下,無論凍土還是岩石,都被切開挖出,直到那巨大的陣盤慢慢露出它真正的形體。
「石師妹提出這個計策的時候,是誰說「妙」的。」楊翊風汗如雨下。
商雲凝道:「大師兄。」
他急促地呼吸著,身上白氣蒸騰。
兩人回頭看去,裴液依然一言不發地埋頭猛挖,鏟子幾乎是一道殘影。
「裴少俠,你不是剛剛緇衣嗎?」
「嗯。」裴液呼吸沉穩,「小時候常干力氣活,你們在天山打春的時候不翻地嗎?」
「————跟那個沒有關係吧。」商雲凝拄著鏟子,沉默地看著他,像鷺鳥凝望野牛。
楊翊風緩了幾息,繼續揮鏟:「裴少俠,練武之後,其實不宜再做力氣活。是糟蹋根骨。」
「是麼。」裴液完全不需要緩氣,炙熱的呼吸迴蕩在他的胸腹之中,一切都那樣通暢。經脈樹能輕鬆支撐起這種強度的循環,雖然裴液也沒想到頭一次完全驅動這世上無雙
的十生之境,是為了更快地揮鏟子。
姬九英、群非、左丘、白畫子在外防守著,因有螭龍在,聶傷衡和贏越天都到那邊去了。
大約一個時辰之後,三人終於將這塊巨大的陣盤起底了出來。
裴液喘氣立著,商雲凝和楊翊風癱躺在地上,三人被灰黃的雪土蒙滿了衣裳和頭髮,如同三隻灰色的大鼠。
白畫子站在坑上面,探頭道:「休息好了嗎?該往山門那邊搬了。」
她身上沾滿了新鮮的血。
姬九英擔憂道:「還撐得住嗎?要不我先替一位。」
裴液仰頭看著她蒼白的臉,擺擺手喊道:「沒事兒,我有螭龍。」
小貓震驚地從坑旁探出頭來。
兩組人在扶搖峰下完成了匯聚。
防守的人身上都是黏膩的血,挖掘的人都已經看不清五官。
顯然只有宗師才能力扛千鈞,另一組趕過來時,是五個灰色的人扛著這巨大的陣盤。
如同它長了五條細小的腿。
這邊則是裴液霸王一般將陣盤扛起了大半,實質般的環繞真氣使他看起來威風凜凜,螭龍如繩子般將陣盤系在他身上,楊翊風托著剩下的一小半。
商雲凝坐在盤上調動靈玄輔助。
兩組人各自看著對方沉默。
半晌,裴液有些幻滅道:「天————贏姑娘。」
聶傷衡則對他敬佩地豎起了拇指,中氣十足道:「好力氣!不愧是庭主尊上!」
把兩枚陣盤從扶搖峰搬到山門前,是絕對無可比擬的苦力,公孫既酩堅稱絕無更省力的法子,於是一行人就如此護送著兩枚陣盤一路殺到了山門之前。
好在他們真的有一條螭龍。
到了終點之後他們發現比把陣盤搬到這裡更殘酷的,是還得把其中一個搬上撐天柱去o
「抽籤吧。」聶傷衡嚴肅道。
楊翊風推開他,也嚴肅道:「師兄,你有什麼抽的必要。」
贏越天坐在地上,抱劍無奈笑著,端莊的女子這時候都顯得有些可愛:「求求了,歇一歇,就五十————八十息————」
裴液輕喘立著,迎接他們敬意的目光。
真氣確實比靈玄有用,他想。
十生也確實夠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