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3章 鄉鎮衛生所用藥和省城的區別
第863章 鄉鎮衛生所用藥和省城的區別
老鄭給患者扎完點滴,調節好滴速,用膠布固定好針頭,又習慣性地用手指在患者手背上輕輕按了按,確認靜脈通路通暢,確認沒鼓起包。
做完這一套,他才直起有些酸痛的腰,轉過身,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那新來的小傢伙身上。
它此刻就安靜地站在羅浩身邊不遠處,沒了那副標誌性的、帶著點神秘或隔閡感的墨鏡遮擋,整張臉—或者說,整個面部模塊——完全暴露在衛生所有些昏黃的光線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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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眼看上去,確實眉清目秀。
從外表看,和十里八鄉的俊後生一樣,尤其是那雙眼睛。
羅浩說它叫小鄭,老鄭覺得它的眼睛是重新設計的,更擬人,更柔和。
此刻,小鄭這雙眼睛正微微睜大,帶著一種好奇,靜靜地觀察著衛生所里的一切斑駁的牆面、舊藥櫃、點滴架、散亂的登記簿。
它的眼神很亮,瞳孔的色澤和反光模擬得極其逼真,甚至能映出窗外透進來的天光和屋裡物體的模糊倒影。
可老鄭看著這雙眼睛,心裡頭那點不對勁的感覺,非但沒消散,反而更清晰了些。
這眼神太乾淨了,乾淨得不像話。
村里剛出生的娃娃,眼睛也清澈,但那清澈里是有東西的有對世界懵懂的好奇,有本能的需求,有情緒最原始的波動。
可這小鄭的眼睛,雖然也在看,也在模擬著好奇,但那清澈底下,老鄭總覺得是空的。
不是空洞無物的空,而是一種極其精密、平整、毫無冗餘的空,像是最乾淨的手術室玻璃,或者一潭嚴格按照標準調配出來的、成分純粹的液體。
它能映出外物,但你感覺不到裡面有人在看。
有些東西老鄭就是個感覺,真讓他說,他也說不清楚。最多,就是個模模糊糊的感覺。
再有就是小鄭的站姿也標準得過分。
脊背挺直,雙肩放鬆但不垮,雙臂自然垂在身側,重心穩穩落在兩腳之間。
不像真人,哪怕是最訓練有素的軍人,在放鬆狀態下也總會有些極其微小的、無意識的調整一重心悄悄從一隻腳換到另一隻,肩膀幾不可察地聳動一下,頭微微偏轉一個角度。
可它沒有,它就那樣站著,像一棵栽在那裡的、形態完美的模型樹,靜得幾乎凝固,只有胸腔模擬呼吸的、極其規律而微弱的起伏。
老鄭行醫幾十年,在村里看過的病人成百上千,從沒見過這種人。
「羅教授,」老鄭收回目光,看向羅浩,咂摸了一下嘴,最終還是把心裡那點異樣歸結於自己見識少,對高科技產物不習慣,但他還是忍不住用帶著濃厚鄉音的話說道。
「老鄭,就麻煩你了。」羅浩笑呵呵的完成交接,「有什麼直接給我打電話。」
「知道了知道了。」老鄭道,「我侄子的事兒,還多虧了你。」
「這就太客氣了不是。」羅浩笑道,「你這兒幫了我大忙。」
把羅教授送走,老鄭見小鄭正在巡視點滴的患者。
這波流感極重,剛剛聽羅教授說,美國的什麼疾控中心有數據,說是幾千萬人感染,成千上萬的人死亡。
但那些天邊的事兒和老鄭也沒什麼關係,他只負責把村子裡剩下的人治好。
小鄭看起來很認真,和每個老鄉閒聊,但它的話裡面若有若無的在詢問病史,卻又不生硬。
還行,挺好的,老鄭想到。
鄉村衛生所的日子很平淡,患者們都打著點滴,老鄭坐在門口的躺椅上刷手機。
短視頻的確是好東西,刷起來就停不下,一天的時間很容易打發。
尤其是村子裡的那幾個懶漢子,扶貧幹部怎麼都扶不起來,但也餓不死他們。
這幾個懶漢子每天就躺在炕上刷手機,老鄭知道有人甚至拉尿都不下炕。
這懶的。
老鄭正眯著眼刷手機,屏幕光映著他花白的頭髮。
衛生所里瀰漫著淡淡的消毒水味和窗外飄來的泥土氣息,點滴瓶里的藥水不緊不慢地往下滴。幾個掛著水的村民或歪頭打盹,或小聲嘮著家常。
餘光里,小鄭的身影動了。
它沒出聲,腳步輕得幾乎沒聲音,走到牆角那個老舊的木頭茶几旁。
茶几上堆著些雜物一半包棉簽、幾盒過期的藥、一個印著某某藥廠贈的掉瓷白瓷缸子,還有老鄭那個用了十幾年的、內壁積著深褐色茶垢的玻璃杯。
小鄭先拿起玻璃杯,走到門口那個鏽跡斑斑的、接著塑料桶的簡易水龍頭下。
它擰開龍頭的動作不快不慢,水流不大不小,剛好沖洗杯子內壁。
沖洗時,它的手指捏著杯口,指腹在杯沿和那些頑固茶垢上輕輕摩挲了兩下,仿佛在評估清潔程度,但又沒像真人那樣用力去摳。
水流沖了約莫十秒,它關掉龍頭,手腕輕輕一甩,甩掉多餘的水珠,動作乾淨利落,沒有一滴水濺到外面。
然後它轉向茶几。
那裡有個鐵皮茶葉罐,蓋子都沒蓋嚴。
小鄭揭開蓋子,沒有像老鄭那樣隨手抓一撮,而是微微傾斜罐子,用另一隻手的食指和中指,極其精準地從茶葉堆里夾出大概一指甲蓋分量的、有些碎末的茉莉花茶,放進洗好的杯子裡。茶葉落入杯底的聲音很輕。
熱水瓶就在茶几腳邊,紅色的塑料外殼,瓶塞是木頭的。
小鄭彎腰提起熱水瓶,動作穩當,沒有晃動。它拔掉木塞時,熱氣「噗」地冒出一小股。
它把瓶嘴對準杯子中心,熱水呈一道勻細的弧線注入,剛好衝到杯子七分滿的位置停下,水線收得乾淨,沒有一滴灑在茶几上。乾癟的茉莉花在滾水裡舒展開,淡淡的香氣混著水汽飄起來。
小鄭沒有立刻把杯子端過去。它靜靜站了兩三秒,似乎在觀察茶葉的舒展程度和水溫,然後才雙手捧起杯子一一一隻手托底,一隻手扶著杯身,走回老鄭躺椅旁的小木凳那兒。
它先把杯子穩妥地放在木凳上,然後微微俯身,用平靜但清晰的語調說:「鄭醫生,茶泡好了,還有點燙。」
「你還會這個?」
「閒著也是閒著。」小鄭笑了笑,並沒直接回答鄭醫生的話。
小鄭轉過身,目光掃過門邊那塊被午後的太陽曬得暖洋洋的水泥地。
地上散落著幾顆昨天老鄭嗑完隨手丟下的南瓜子。它走過去,蹲下身,動作依舊平緩,用指尖將那些散落的瓜子一顆顆撿起,攏在手心。
牆角立著個邊緣有些發毛的舊竹簸箕,裡面攤著老鄭前幾日曬的、還沒完全乾透的南瓜子。
小鄭走過去,將手心裡那幾顆歸攏進去,然後雙手端起簸箕,輕輕掂了掂,又湊近了些,眼睛專注地觀察著裡面瓜子的色澤和狀態。
它把簸箕端到門口更亮堂、通風更好的地方放下,沒有像村里人那樣直接往地上一扣o
小鄭微微傾斜簸箕,用手——不是一把抓,而是用手指的指腹和側面——很輕、很均勻地將裡面有些板結的瓜子鋪開,讓每一顆都能接觸到更多的陽光和空氣。
它的手指在瓜子裡撥動時,幾乎沒有聲音,只帶起極其細微的沙沙聲。
做完這些,它沒有馬上離開,而是在旁邊站了一會兒,似乎在觀察陽光移動的軌跡,然後微微調整了一下簸箕的角度,讓光線能更均勻地覆蓋上去。
最後,它用手背在簸箕邊緣輕輕抹了一下,拂掉一點並不顯眼的浮塵,這才轉身,回到衛生所里,繼續安靜地站著,目光重新落在那些點滴瓶上。
「老鄭,你這兒來了新人啊。」一個大嗓門響起。
是村裡的一個能人,老李家的二小子。
「二狗子,你怎麼回來了?」老鄭看著李老二,悠悠問道。
「回來有事兒。」李老二很熟絡的拉過一把凳子坐在老鄭旁邊。
「老鄭,我回來招工的。」
「招工?」老鄭一撇嘴,「別鬧了,就村里剩下的那幾個懶漢子,你招誰去。」
「不是單純的工作。」李老二壓低了聲音,笑呵呵的說道,「其實就是買個外國媳婦。」
「你別鬧啊,你說這個我都擔心馬上有人來查水錶。買買買,那是能買的?就算是買,你也別到處吵吵啊。」老鄭鄙夷道。
「不不不,你聽我說。」李老二也不在意,而是得意的說道,「在邊境那面開了個工廠,有流水線,招工人。」
「你這說話怎麼還顛三倒四的,又是找媳婦,又是招工,到底要做什麼。」
「工作一個月2000—3000,裡面都是對岸的毛妹兒,也有二毛子,那都不重要。
「咦?你們現在玩的夠花的。」老鄭道。
「要不那些懶漢子們怎麼辦?扶貧幹部最開始還有女的,剛畢業的大學生,那水靈的。後來呢,都特麼被懶漢子們給嚇跑了。」
「這麼閒著也不是回事兒,扶貧幹部們也操心。」李老二道,「有個媳婦,就知道努力了。成家立業成家立業的,總得先成家,再立業。」
「好像說的是這麼回事。」老鄭看了他一眼,「你該不會騙他們出去打白工吧。」
「他們,能幹多少活。那是自由戀愛,能不能泡到毛妹兒,看自己的本事。」
「人家毛妹兒憑啥跟這群懶漢子。」
「老鄭啊,你這就屬於好日子過多了。那句話怎麼說的來著?對,叫何不食肉糜。」
「啥意思。」
「二毛子那面打仗呢,他們的女人基本都搞孕代之類的,我聽說國家都靠著這玩意掙的錢撐著。能嫁個老實人,好好過日子,比啥都強。」
「???」
老鄭愣了一下,「真的假的。」
「這還都是好的,接下來是————算了,不跟你說了,太黑暗。」李老二擺出一副見多識廣的樣子,「我這不是琢磨著幫村子裡一把,現在年輕人也不多了,是吧。」
「一會你自己走著看唄,沒幾家了。」
「你這兒不是還有個小伙子麼,想不想去找個外國媳婦?」
「你們要多少中介費?」
「嗐,咱們這兒都是鬧著玩,我就是把模式搬回來,算是造福鄉里了。」李老二磨叨著,「怎麼,老鄭你也想找個外國媳婦?」
「想啊,為什麼不想。」
兩人閒聊著,說著不著邊際的話。
「老鄭。」
正聊著,門外探進來半個身子。
來人約莫三十出頭,頭髮油膩膩地貼在頭皮上,像是好幾天沒洗,額前幾綹長的耷拉下來,遮住小半張臉。
臉是那種缺乏日曬的、不均勻的黃白,眼皮有些浮腫,眼袋明顯,眼神帶著一種長時
間盯著屏幕後的滯澀和迷茫。
他身上套了件看不出本色的、皺巴巴的灰色薄棉襖,拉鏈只拉到一半,露出裡面一件領口發黑的保暖內衣。棉襖袖口和前襟蹭著些亮晶晶的、疑似食物油漬的痕跡。
下半身是條同樣皺巴巴、褲腳磨得發白的黑色運動褲,腳上趿拉著一雙髒得看不出原色的塑料拖鞋,腳後跟露在外面,有些發紅。
整個人斜倚在門框上,像是全身的骨頭都懶得好好支撐,肩膀垮著,脊背微駝,一隻手還插在松松垮垮的褲兜里。
他沒立刻進來,先探著頭往裡掃了一圈,目光在老鄭臉上停了停,又滑到旁邊坐著的李老二身上,最後落在安靜站著的小鄭那邊,遲鈍地停留了兩秒,似乎對小鄭的生面孔有點意外,但也沒多大興趣深究。
「老鄭,」他又叫了一聲,聲音不高,拖著點長音,帶著一種長期睡眠不足或者剛睡醒的含糊,「我————那個,有點不得勁兒,來你這兒————瞅瞅。」
這就是村裡面有名的懶漢子之一,李老二叔伯家的弟弟。
「老七,你怎麼跟沒長骨頭似的。」李老二很看不上這貨,鄙夷的說道。
「要你管。」
「給你介紹個女人,你要不要?」
「不要。」李老七很堅決的說道,一點懶洋洋的架勢都沒有,那種果決讓老鄭也吃了一驚。
「為啥啊。」
「有了女人就要幹活,掙錢,養家。我現在多好,在家躺著,扶貧幹部還得擔心我。
我跟你講,去年不是什麼狗屁的環保麼,說不讓燒木頭燒煤。」
「然後呢?」
「扶貧幹部來我家,我就接了一盆水放地上。」李老七窮橫窮橫的,「我說你有本事就把我家炕火給澆滅了。」
「噗嗤~~~」李老二沒忍住,笑了出來,「扶貧幹部哪敢啊,就你家,四處漏風,木板子估計還是扶貧幹部給你劈的。」
「那是,了不起凍死唄。新社會,凍死人,臊死他們。」李老七道。
「別扯沒用的,你來找我幹嘛。」
「我皮燕子痒痒,你給我看看。」李老七道。
老鄭皺眉,這狗東西不想找媳婦,來找自己看皮燕子,這特麼是耍流氓麼?
他的眉毛就擰了起來,臉上那點閒聊的輕鬆勁兒瞬間沒了。他把手機往旁邊凳子上不輕不重地一放,發出「啪」的一聲。
「李老七,你他媽嘴裡能不能有個把門的?皮燕子是能隨便掛嘴上的?你是屁股癢還是腦子抽抽了?」老鄭聲音提高了些,帶著毫不掩飾的嫌棄和火氣。
李老七被他吼得一縮脖子,那股子憊懶勁兒收了些,但嘴上還挺硬,嘟道:「那————那不是地方麼,不這麼說咋說?就是————就是那兒不得勁兒,癢,還疼。」
「那叫肛門!屁X!再不濟你說腚眼子也行!皮燕子?你跟哪個不三不四的學的混帳話!」老鄭站起身,指著牆角一個用舊布帘子潦草隔開的小隔間,「去,滾那邊去,褲子脫了趴床上等著,我先看看。」
李老七被罵得有點蔫,磨磨蹭蹭地往隔間挪,嘴裡還不服地小聲嘀咕:「看病就看病,凶啥嘛————」
「這狗東西不會————」李老二驚訝。
老鄭覺得很膩歪,他嘆了口氣,磨磨唧唧的不想去。
忽然,老鄭看見了ai機器人。
「小鄭。」
「鄭醫生,我在。」
「你去看看。」老鄭把查體的工作交給ai機器人。
懶漢子能有個屁事,估計是刷手機刷到了什麼。現在不流行圓臉絡腮鬍子之類的麼,還有很火的主包,圓三之類的。
老鄭一臉不屑,拿起ai機器人給自己泡的茶,吹了一口。
「那是?」李老二問道。
「省里來的。」
「扶貧都這樣了?」李老二驚訝。
他去年走的時候,村子裡面有扶貧幹部,但沒有下鄉的醫生。
還記得當時有人急性闌尾炎,扶貧幹部用小三輪子把他送到縣醫院,累的差點背過氣去。
沒想到今年竟然都有扶貧醫生了。
看起來還那麼年輕,文質彬彬的。
「還好吧。」老鄭也沒解釋,這事兒不能隨便說,要不然以後怎麼幹活。
得了便宜就不能賣乖。
「你說老七不會————」李老二一臉壞笑。
「敢!」老鄭一橫眼睛,「老子拿鎬把子把他削死。」
「別扯淡,你敢麼。」
「有什麼不敢的。」
兩人拌著嘴,很快幾分鐘過去了,屋子裡還是靜悄悄的。
嗯?
難不成?
老鄭坐起來,皺眉看著屋子。
沒有聲音,靜悄悄的。
到底怎麼了?
李老二也有些疑惑,起身看著老鄭。
老鄭拾掇了一下衣服,真要是把ai機器人給弄壞了————那玩意一看就貴。
他大步走過去,李老二好信兒的跟在一邊。
忽然門被推開,小鄭用手肘開的門,姿勢標準的就像是在手術室一樣。
它戴著一副無菌手套,手套上好像有什麼東西。
老鄭仔細看去,這段物體呈現出一種半透明的、帶著珍珠光澤的乳白色,質地看起來有些柔軟而堅韌。
它大約有成年人大拇指的一個指節長短,整體扁平如帶,寬近一厘米,邊緣並不完全規則,像是從一條更長的帶子上撕裂下來的片段。
仔細看去,這段蟲體並非實心,內部結構隱約可見。
其表面覆蓋著一層極薄的、凝膠狀的膜,在光線下反射出微弱的光澤。
這是絛蟲的體壁,上面密布著肉眼難以分辨的微絨毛,正是依靠這些結構,蟲體才能吸附在宿主的腸壁上並直接吸收養分。
蟲體的一端相對完整,可以看到細微的、類似吸盤或溝槽的附著器結構痕跡,這是絛蟲頭節或體前段用於固定身體的部位,雖然已經失去活性,但依舊能想像其活體時牢牢吸附在腸黏膜上的模樣。
另一端則呈現出明顯的、不規則的斷裂面,斷口處有些許絮狀組織,表明它是被外力強行扯斷的。
蟲體的內部,透過半透明的體壁,可以看到內部並非均質,而是有一些更深色的、細小的顆粒狀或管狀結構隱約可見。
這些可能是在體節內退化中的殖生器官殘留,或是充滿蟲卵的子宮分支痕跡。
絛蟲是雌雄同體,每個成熟節片都包含兩套生殖系統,這段蟲體很可能就是一個已經或即將脫離鏈體的孕節。
小鄭的手指穩定而乾燥,捏著蟲體的力度恰到好處,既沒有讓它滑脫,也沒有將其捏碎。
蟲體在他的指間微微顫動了一下,但這並非活體的蠕動,更像是物體被夾起時自然的彈性反應。
這段失去活性的絛蟲節片,此刻更像是一件被精心製作但毫無生機的生物標本,靜靜地展示著其作為寄生生物的奇特形態結構。空氣里仿佛瀰漫開一種難以言喻的、混合著輕微腥膻的氣味,這是絛蟲節片特有的味道。
「呃,這是啥玩意?」李老二嚇了一跳。
「小鄭,拔出來的?」老鄭問道。
「是啊,腸道絛蟲。」小鄭的臉上帶著溫和的笑容,「只可惜已經斷了,沒全都取出來。」
媽的,老鄭罵了一句。
難怪李老七說皮燕子痒痒,原來是絛蟲病。
小鄭捏著那段絛蟲節片,沒有立刻動作,而是將目光轉向老鄭,平穩地詢問:「鄭醫生,我需要一個不透水的小型容器暫時封存樣本,並需要消毒液。
您這裡通常如何處理這類生物樣本?」
老鄭正被這突發狀況弄得有點愣神,聞言「哦」了一聲,下意識地就開始動作。
生物樣本————
老鄭只在書上看見過,還是幾十年前。
他年輕的時候遇到這種絛蟲,只顧著嚇唬小孩子玩,啥時候把它當成是生物樣本。
不過老鄭還是很守規矩。
他嘴裡念叨著這倒霉玩意兒,身體已經轉向靠牆的舊木頭藥櫃,彎腰從最底層扒拉出一個皺巴巴的普通透明小號食品塑膠袋一大概是之前裝什麼藥材剩下的。
隨後他又在堆滿雜物的抽屜里翻找了幾下,拿出一個帶蓋的、原本裝咳嗽藥水的小玻璃瓶,裡面還有小半瓶渾濁的、散發著濃烈氣味的液體。
「給,袋子。先用這個湊合裝著,小心別戳破了。」老鄭把塑膠袋遞過去,又把小瓶往台子上一放,「這是75度的散裝白酒,我平時偶爾用來擦擦東西,消毒應該也能頂事吧?」
「白酒可以,乙醇濃度符合基礎消毒要求。謝謝鄭醫生。」
小鄭接過塑膠袋,它用左手拇指和食指小心地搓開了袋口,右手穩穩地將蟲體斷端朝下放入袋中。
然後,它拿起那個小藥瓶,擰開蓋,將裡面剩下的白酒全部倒進了塑膠袋,剛好能浸沒蟲體。辛辣的酒味瞬間瀰漫開來,壓過了蟲體原本的微腥。
接著,小鄭將袋口擰了幾圈,擰成一股繩,打了個結,製成一個簡易的臨時密封袋。
小鄭隨後環顧四周,走到牆角,那裡放著兩個顏色暖昧的塑料桶,一個標著「可回收一個標著「其他垃圾」。
這還是之前腦殼有包的人說是要垃圾分類,村子裡弄的。
後來別說村子裡,連魔都那種地兒都不用了。
垃圾焚燒發電,那都是錢!只有本子這種摳摳索索的地兒才會弄什麼垃圾分類。
小鄭將密封好的袋子放入了「其他垃圾」桶中這是當下最接近感染性廢物的處置選擇。
做完這些,它再次看向老鄭:「鄭醫生,流動水和肥皂在哪裡?我需要徹底洗手。另外,是否有抹布和盆?患者接觸過的床單和被褥需要浸泡消毒,這個區域的地面和台面也需要清潔。」
老鄭指了指門口那個接著塑料桶的水龍頭,和旁邊一塊用得很舊、但還算乾淨的淡黃色肥皂:「那兒,水隨便用。抹布————盆在門後,晾著的那塊藍布就是擦東西的。」
小鄭點點頭,走到水龍頭邊,用肥皂和流動水開始了長時間、徹底的清洗,其搓洗的認真程度,讓老鄭覺得他幾乎要搓掉一層皮。
隨後,小鄭真的用那個鋁盆接水,兌入老鄭找出來的半瓶蓋84消毒液,將盆放在地上,開始浸泡和擦拭。
「老七,你偷吃豬肉了?」李老二見懶漢子提著褲子出來,便問道。
「吃了,怎麼地吧。別人不敢吃,我吃兩口怎麼了。」
李老二早就習慣了他這幅無賴的嘴臉,鄙夷的笑了笑,「吃的滿肚子蟲子?」
「別扯淡,我小時候吃的多了,也沒見什麼滿肚子蟲子。」
小鄭已經完成了手部的徹底清潔,正用那塊舊抹布擦拭著最後一塊台面。
聽到李老七滿不在乎的話,它停下了動作,轉過身,平靜的目光落在李老七臉上。
它的聲音不高,但清晰平穩,在略顯嘈雜的衛生所里,有種奇特的穿透力。
「李老七先生,您食用的米豬肉,通常含有豬肉絛蟲的幼蟲,稱為囊尾蚴。」
它開頭先用了正式的稱呼和準確的病原體名稱,讓李老七愣了一下。小鄭繼續用那種沒有起伏,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的語調說道。
「幼蟲在腸道內發育為成蟲,即為腸絛蟲病,這會導致您目前的症狀。
但更危險的情況,是囊尾蚴不在腸道停留,而是通過血液循環,異位寄生在身體其他組織,其中最常見且最嚴重的部位,就是中樞神經系統,也就是大腦和脊髓。這稱為腦囊尾蚴病。」
「蟲體在腦內寄生,可以引起多種症狀,取決於寄生蟲的數量、大小、位置、存活狀態以及宿主自身的免疫反應。」小鄭列舉道,語氣像在陳述一份說明書。
「第一,癲癇發作。這是腦囊尾蚴病最常見的表現,蟲體作為顱內異物,可直接刺激大腦皮層異常放電,導致全身抽搐、意識喪失,也就是俗稱的羊角風。
發作形式多樣,可能頻繁發作,難以控制。」
「第二,顱內壓增高。蟲體占位、以及蟲體死亡後引起的腦組織炎症水腫,會導致顱腔壓力升高。
您可能會出現劇烈、持續、且逐漸加重的頭痛,嘔吐,視力模糊或下降。嚴重時可導致腦疝,危及生命。」
「第三,局灶性神經功能缺損。
根據蟲體寄生部位不同,可能出現單側肢體無力或麻木、行走不穩、言語不清、視物
成雙、面部麻木或抽搐、聽力下降、記憶力減退、精神行為異常等。
這些症狀可能突然出現,也可能緩慢加重。」
「第四,腦膜刺激征和腦炎。
如果囊尾蚴寄生在腦表面或引起腦膜炎症,會導致劇烈頭痛、頸部僵硬、畏光。若引發瀰漫性腦炎,可出現發熱、意識障礙、昏迷。」
小鄭稍微停頓了一下,似乎是在觀察李老七的反應,然後補充了最關鍵的一點。
「以上症狀並非立即出現。從感染到出現腦部症狀,潛伏期可長達數月甚至數年。
這意味著,您現在沒有感覺,不代表將來安全。
一旦出現腦部症狀,治療將變得複雜,抗寄生蟲藥物可能因誘發強烈炎症反應而加重腦水腫,有時甚至需要開顱手術取蟲。致殘率和死亡率都會顯著升高。」
它最後總結道,目光平靜地看向老鄭,仿佛在確認自己所說的與現行醫學共識一致:「因此,徹底治療當前的腸道成蟲感染,並完善相關檢查排查是否有已存在的、無症狀的腦內寄生,是預防嚴重後遺症的必要步驟。拖延治療,是在用未來的神經系統健康,甚至是生命安全。」
小鄭說完,便不再言語,只是靜靜地看著李老七。
它沒有恐嚇的語氣,也沒有加重任何詞彙,只是用最平實、最準確的語言,將一系列可能發生的、由蟲子引起的可怕畫面,條理清晰地鋪陳開來。
那種純粹基於事實陳述所帶來的壓迫感,反而比任何誇張的嚇唬都更有力量。
衛生所里一時安靜下來,只有點滴瓶里藥液滴落的細微聲響。
李老七張著嘴,臉上那種憊懶和無所謂的神情第一次有些凝固,眼神里透出點茫然和不易察覺的懼意。
李老二也收起了戲謔的笑容,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後腦勺。
小時候村子裡羊癲瘋的人雖然不能說不少,但也有好幾個。
是絛蟲?!
還能進腦子裡?
好像是有這麼回事,但沒人見過,也沒人當真。
李老二和李老七都傻了眼。
「我跟你們說過,你們都不當真。」老鄭道。
「還以為你開玩笑呢。」
「那他說的,你們怎麼就當真了?」
「鄭醫生,」小鄭轉向老鄭,聲音依舊平穩無波,仿佛剛才那段關於腦內蟲子的可怕描述只是尋常閒聊。
「如果確認是豬肉絛蟲感染,且患者無檳榔鹼禁忌,可以考慮使用檳榔南瓜子合劑進行驅蟲治療。這是經典方案,成本低,相對安全,藥材也應易於獲取。」
老鄭愣了一下,這彎轉得有點快,他下意識點頭:「南瓜子,院裡曬的有。檳榔我這兒沒有正經檳榔,只有以前進的一點檳榔四消丸,不知道行不行?」
「可以替代。」小鄭走到牆角,拿起那個舊竹簸箕,裡面是老鄭曬的南瓜子。
它沒有像常人那樣抓一把,而是伸出右手,用拇指和食指的指甲,極其精準地從一堆瓜子裡,一顆一顆地揀選出顏色飽滿、形狀完整、個頭較大的生南瓜子。
小鄭的動作不快,但穩定得可怕,眼睛像掃描儀一樣掠過每一顆被選中的瓜子,偶爾會捏起一顆,在指尖輕輕一捻,感受飽滿度,然後才放入左手掌心。
很快,它左手裡就聚起一小堆精選出來的南瓜子,顆顆飽滿,幾乎挑不出一點癟籽或殘破。
「需要生南瓜子,帶殼,80到100克。去殼取仁,研細末備用。」小鄭一邊繼續挑選,一邊解釋,像是在複述教科書條文。
「檳榔,成人用量80到100克,切片,用清水500毫升浸泡數小時後,煎煮至濃縮至150到200毫升,濾渣取汁。
若無生檳榔,您現有的檳榔四消丸,可按主要成分檳榔含量折算替代,但需注意其中其他配伍藥材的影響。」
它捧著選好的南瓜子走到那張舊木頭診桌旁,不知從哪裡摸出一張裁切得方方正正的舊報紙,鋪在略顯油膩的桌面上。
然後,它開始用指甲和指腹,耐心而高效地剝去每一顆南瓜子的外殼。
小鄭的手指動作靈巧得不可思議,幾乎聽不到殼裂的聲音,一顆顆飽滿的淡綠色南瓜子仁就被完整地取出,落在報紙中央,慢慢堆成一個小堆。陽光透過窗戶照在那堆仁上,泛著潤澤的光。
「檳榔中的檳榔鹼,對絛蟲的神經系統有較強的麻痹作用,尤其對蟲體前段的頭節和未成熟節片作用顯著,能使蟲體癱瘓,失去吸附腸壁的能力。」
小鄭一邊剝,一邊用那種平直的語調解釋,仿佛一位自動播放的醫學音頻。「但單獨使用檳榔,對蟲體中後段,尤其是孕節,麻痹效果可能不全。」
這時,它已剝出足夠分量的南瓜子仁,目測大約有它拳頭大小的一堆。它用報紙將仁
小心地聚攏。
「而生南瓜子仁,含有南瓜子氨酸等成分,」它繼續道,同時開始用那個掉瓷的白瓷缸子底部,將那堆南瓜子仁細細研磨。
「南瓜子氨酸能麻痹蟲體中後段,特別是對孕節作用較強,但單獨使用,對頭節和頸節的麻痹效果弱,可能導致蟲體前段殘留,日後再生。」
它將初步研磨的仁末倒在一張乾淨的紙上,又用白瓷缸底部更用力、更均勻地碾壓,直到仁末變得足夠細膩。
「因此,經典用法是聯合用藥,協同增效。」小鄭停下研磨,抬起頭,目光掃過老鄭和李老七。
「先服南瓜子仁粉,約兩小時後,再服檳榔煎劑。
這樣,南瓜子氨酸先作用於蟲體中後段,使其麻痹;後續的檳榔煎劑再作用於頭節和未成熟節片,使整個蟲體完全癱瘓。最後,用硫酸鎂或芒硝等導瀉藥,在蟲體未被完全消化前,將其連同癱瘓的蟲體一起迅速排出體外。
此方案可提高驅蟲的完整率,減少蟲體斷裂、頭節殘留導致復發的風險。」
它用紙將研磨好的、帶著特有清香的淡綠色南瓜子仁粉末包好,推到老鄭面前:「鄭醫生,這是初步製備的南瓜子仁粉,約90克。
檳榔煎劑或替代藥物的具體用量和煎煮方法,需要您根據現有藥材確定。服藥前後需
空腹,服藥後需留觀,並準備導瀉藥物。」
老鄭看著桌上那包研磨得格外細膩均勻的南瓜子仁粉,又看看小鄭那雙剛剛捏過絛蟲、剝過瓜子、此刻平靜垂在身側的手,再想想它剛才那番關於腦部症狀的冷靜描述和現在嫻熟的備藥過程,一時說不出話來。
他要是開藥,一般只會讓患者回家自己去吃南瓜子,哪裡肯剝的乾乾淨淨,然後再研磨。
以前老中醫會這麼做,只是現在越來越少了。
畢竟南瓜子也不值錢不是。
李老七更是聽得半懂不懂,但蟲子在腦子裡跑、羊角風、開顱手術這些詞眼,混合著眼前這生人一絲不苟剝瓜子磨粉的景象,讓他肚子裡的不適感更強烈了,臉色都有些發白,下意識地捂住了肚子。
「回去好好吃。」老鄭把藥交給李老七。
「等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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