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4章 牧羊拐杖是個啥病
第864章 牧羊拐杖是個啥病
「你有什麼事兒麼?」老鄭有些摸不清頭腦。
「我要看著患者口服藥物,然後每天大便也隨時觀察。」小鄭說道。
啊?
幾個人都愣住。
這是什麼癖好?
難不成長相清秀的年輕人還有這麼重的口味麼?李老二恍惚的看著小鄭,心裡不由自主的想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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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醫生,驅絛蟲治療的有效性,最終取決於能否觀察到完整蟲體,特別是頭節的排出。」
小鄭平靜地解釋道,仿佛在陳述一個再自然不過的流程。
「檳榔南瓜子療法雖有效,但仍有蟲體斷裂、頭節殘留的風險。頭節要是沒有排出,可在腸道內再生,導致治療失敗。
因此,服藥後的首次排便,以及後續數日的所有排便,都必須進行仔細的肉眼觀察,以確認有無完整蟲體,尤其是頭節。」
它頓了頓,目光轉向臉色開始發綠的李老七,語氣沒有任何變化,卻帶著不容置疑的
意味。
「我需要監督他服藥,確保藥物全部、按時服下。更重要的是,服藥後,我需要直接檢查他的每一次排便,直到確認排出完整蟲體,或連續多日未見任何節片為止。
這是驗證療效、防止復發的必要步驟。在規範的醫療記錄中,這應列為治療的一部分」
o
它重複了一遍剛說的話,更加仔細,確保不會引起歧義。
「你要看————看我拉屎?!」李老七的聲音都變了調,之前的憊懶和強橫消失無蹤,只剩下窘迫和難以置信。
「是的。這是醫療觀察程序的一部分。我會準備必要的工具,包括足夠大的便盆或容器、長鑷子或長筷子、清水、消毒液、以及可能用於漂洗和固定蟲體的生理鹽水或清水容器。」
小鄭有條不紊地列出物品清單,目光看向老鄭,「鄭醫生,衛生所具備這些基本條件嗎?如果沒有,我可以立即準備替代方案。」
老鄭被這過於專業和直接的要求弄得有點懵,下意識地點點頭:「便盆有,筷子也有,水有的是————可是小鄭,這————這觀察————」
「您有經驗,鄭醫生。」小鄭接過話頭,語氣裡帶上了一絲對上級醫師的尊重,「肉眼觀察是基層診斷寄生蟲感染的有效方法。只是,由我來執行,可以確保觀察的連續性和細緻程度,避免因疏忽或不適而遺漏關鍵節片,特別是微小的頭節。」
它說得如此理所當然,將一件常人難以接受的事情,完全框架在醫療程序優化和感染控制的冰冷邏輯里。
可話雖然是這麼說,但老鄭從醫幾十年的時間裡,也沒遇到過這麼較真的醫生。
老鄭直撓頭。
對方只是個農村的二流子而已,不至於這麼麻煩吧。
又麻煩,又噁心的活,老鄭一般不會去做。
「真的麼。」老鄭喃喃問道。
但在ai機器人眼中,似乎並沒有二流子、懶漢的概念,它很認真的看著老鄭,。
「服藥後約2到4小時,患者通常會有便意。我會提前讓他進入準備好的觀察區域,使用指定容器排便。排便後,我會立即檢查。」
小鄭繼續描述流程,細節具體得讓人頭皮發麻。
「首先肉眼觀察糞便整體有無大型、扁平、乳白色、可活動的帶狀蟲體。
如果沒有明顯發現,需要用工具仔細翻檢全部糞便,尋找可能斷裂的、較小的節片或頭節。
頭節很小,通常只有小米粒大小,乳白色,上有吸盤和小鉤,需仔細辨認。必要時,可將可疑物置於清水中漂洗觀察。」
「找到蟲體後,需用鑷子小心夾取,置於清水或生理鹽水中,輕輕漂洗,去除附著糞便。
然後平鋪在淺色托盤或紙張上,測量長度,觀察是否完整,特別是前端有無頭節附著。
確認完整排出後,蟲體應按生物危害廢物妥善處理。如果沒找到頭節,需告知患者治療可能不徹底,建議間隔一段時間後重複治療,或更換其他驅蟲藥,並仍需繼續觀察後續排便。」
小鄭說完,靜靜等待老鄭的指示,也似乎在給李老七消化這驚人信息的時間。
它的表情從頭到尾都沒有變化,仿佛監督排便並詳細檢查和泡茶、曬南瓜子一樣,只是另一項待完成的、需要精確執行的普通任務。
衛生所里一片死寂。
李老七的臉一陣紅一陣白,嘴巴張了又合,最終憋出一句帶著哭腔的哀嚎:「我不治了,我————我讓它在我腸子裡待著,腦子長蟲就長蟲!我不幹了!」
老鄭看著小鄭那平靜無波的臉,又看看快要崩潰的李老七,一時也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這小鄭————辦事是真靠譜,但也真能嚇死人。
他以前治絛蟲,頂多囑咐病人拉完自己看看,有長的白的蟲子就拿來給我瞅瞅,哪有過這種全程監控、翻檢糞便、漂洗測量的陣仗?
這到底是來了個幫手,還是來了個衛生監督員?
而且它明顯比之前的那台ai機器人更————教條,老鄭心裡想到。
之前的小孟可不會有這麼多事兒,就只是沉默的幫自己做點力所能及的工作。
當然,偶爾遇到自己的漏診,小孟也會提醒自己。
但升級後的ai機器人卻變了個人似的。
小鄭的目光依舊平穩地落在李老七臉上,仿佛沒聽見他那句不治了的哀嚎,也無視了老鄭的撓頭和周圍略顯古怪的氣氛。
「剛才我摸了一下你的脈,有點問題。」小鄭忽然說道。
鄭醫生,」小鄭轉向老鄭,聲音依舊平穩,仿佛剛才那段關於腦內蟲子和糞便觀察的對話只是尋常交流,「在為李老七先生進行絛蟲治療的規劃間隙,我進行了簡要的脈診評估。其脈象存在明確的異常特徵,可能與治療耐受性及長期健康狀況相關,需要予以關注。」
它稍作停頓,用那種陳述事實的精確語調說道:「右尺脈沉取極微,應指力弱,如觸絲棉,重按則有空豁之感。左尺脈沉而細澀,往來欠暢。
從中醫脈學角度,尺脈,尤以右尺,主候下焦腎與命門之火。此脈象是腎陽虧虛,命門火衰的典型指征。
陽氣不足,無力鼓動脈道,故沉弱;陽虛不能化氣生血,脈道不充,故見細澀;重按空虛,乃元陽大虧之象。」
「這意味著,」小鄭的目光再次掠過李老七畏縮蜷曲的身形,與其脈象描述相印證,「其體內維持基本生命活動與溫煦功能的根本陽氣嚴重不足。
在生理基礎上,進行驅蟲治療需更謹慎評估其正氣能否耐受。
即便成功驅蟲,此類體質也易導致疾病遷延、恢復緩慢,或易感他病。長期來看,可表現為畏寒肢冷、精神萎靡、腰膝酸軟、夜尿頻多、功能減退等一系列機能低下的狀況。
建議在治療寄生蟲的同時或之後,需考慮調和陰陽、溫補腎陽,以固本培元。」
「啥?」李老七愣住。
「啥什麼啥!」老鄭哈哈大笑,「你是不是最近看片看多了?」
「我一直有有看啊,每天在家躺著,還有什麼事兒。」
「我就說,你怎麼連媳婦都不想找。」
「找媳婦幹嘛?花那麼多錢娶進門,還不一定叫我老公。遇到的個帥的,直接跟人就跑了。咱們村以前的老吳頭,離婚的老婆帶個女孩,二婚的破鞋生了個男孩,還跟一個年輕女的勾勾搭搭。」
「最後怎麼樣,我就看著那個男孩跟他長得不像,說不是他的。他當時揍了我一頓,做檢查一看,傻眼了吧,根本不是他的。」
」
老鄭和李老二都沉默了,這事兒的確是真的。
「他大老婆生的孩子也不是他的,切~~~」
李老二怔了下,怎麼看老七的表情感覺那孩子是他的呢?
「我長得不好看,就沒姑娘能看上。我這叫心裡有逼數,國家養著我,得伺候我到老吧。你們忙一輩子,能撈著啥?還不是給我養老?」
李老七一番話說得老鄭和李老二心口塞塞的,好像有一塊大石頭。
這算是活的通透?
「本來我還擔心,但那年扶貧幹部一下鄉,我就知道這輩子可以躺平了。」
「媽的,扶貧的小馮手機屏幕就是美女,我問他要種子,他都不給我。」
說著,李老七啐了一口。
「但你腎虛要治。」老鄭也不和他辯駁,咬死了腎虛要治。
Emmm。
說別的,一句話李老七有十句話等著,道理歪的讓人辯都找不到角度。
可說到腎虛,他一下子慫了,眼巴巴的看著小鄭。
「我能治,但你要聽話。」
「你是中醫?黑中醫畢業的?你老師是誰?」
「黑中醫?不是。」小鄭搖頭,「我老師是許老師,解放前在海上灘陸氏診所做金針拔障術的那位老人家。」
李老二的眼睛刷的一下子亮了。
他伸出胳膊,「小兄弟,你給我號個脈。」
老鄭是萬萬沒想到升級之後的ai機器人竟然還會吹牛了,解放前的老神仙,它能碰到?
不過老鄭沒揭穿小鄭的「謊言」,至少村裡的無賴漢李老七已經服了。
男人,呵呵。
說別的都能梗個脖子講歪理,只要一說到腎虛就不說話了。
「老七啊,要不你也娶個媳婦回來?」
「娶媳婦?你可別扯淡了,婚禮當天喊別人真老公的那種麼?這帽子你願意戴就戴,我有扶貧幹部養老就行。」
」
老鄭口乾舌燥,冷冷說道,「等上頭沒了政策,看你傻不傻眼。」
「我還就不信了,不說先富帶人後富麼?老子就是最後面的,不給我兜底?老子我是基本盤!你們懂個屁。你們不要臉,總有人要臉。」
「!!!」
「只要我不想不開,就能躺平一輩子,你們辛辛苦苦,也未必比我好到哪去。」
老鄭被李老七說的鬧心,不再去看他,轉過目光去看小鄭號脈。
小鄭洗淨手,擦乾,在李老二對面端正坐下。
他沒有寒暄,只微微頷首示意。
隨即伸出右手,食、中、無名三指併攏,指尖如羽毛般,精準又輕盈地依次點落在對方右手腕的寸、關、尺上。
力道由極輕的浮取開始,平穩過渡到沉穩的中取,最後是深透的沉取。
它的手指穩如磐石,沒有絲毫顫抖,只有指腹在極其微小的範圍內進行著難以察覺的力度與角度調整,仿佛在無聲地叩問、傾聽、解析。
咦?光是這個姿勢,就有點說法啊。
雖然老鄭不會號脈,可他長眼睛了,能看得出來小鄭的姿勢就像高手一般,淵渟岳峙。
整個過程,小鄭眼帘微垂,目光沉靜,呼吸近乎停滯,整個上半身連同手臂凝成一幅靜止的剪影,唯有全副心神都匯聚於那三根指尖之下。
約一分鐘後,他以同樣輕緩、平穩的姿態抬起手指,動作乾淨得像截斷一根懸絲。
「左手。」他平靜道。
換了左手,以完全鏡像的、分毫不差的精準與沉靜,覆上對方的左手腕。
同樣的流程,同樣的專注,同樣的凝固感。最後,他收回左手,雙手自然交疊置於膝上,抬起眼帘。
整個號脈過程,姿態端凝,動作行雲流水,帶著一種剝離了所有冗餘、只餘下純粹探查意味的儀式感。
那非人的穩定與專注,形成一種無聲的、沉甸甸的氣場。
老鄭閉上嘴,怔怔的看著剛升完級,送來的小鄭。
他還以為只是簡單的升級,把墨鏡去掉,沒想到竟然加了新功能。
號脈的結果是什麼,該不會是腎虛吧。
這玩意就是個筐,什麼都能往裡裝。
「腎精虧虛,骨髓失養。」
嗐。
老鄭臉上原本那點看熱鬧的、略帶期待的神情,瞬間就淡了下去,嘴角幾不可查地撇了撇,心裡那點因為小鄭專業架勢而提起的好奇,也像被戳破的氣球一樣,「噗」地一下泄了大半。
他端起旁邊小鄭之前泡的那杯已經溫了的茶,咕咚灌了一大口,沒說話,但眼神里分
明寫著:「就這?繞了半天,還是腎虛。這筐還真是啥都能裝。」
老鄭行醫幾十年,太知道腎虛在基層,尤其是在跟這些大老爺們打交道時,有多萬金油了。
先前小鄭那套絛蟲觀察流程帶來的震撼,似乎也被這意料之中的診斷沖淡了些許,甚至讓他心裡那點這小鄭是不是太過教條的嘀咕又冒了頭。
而李老二反應更直接。
他原本微微前傾、帶著點探究和隱隱期待的身體,一下子向後靠回了椅背,肩膀也塌了下去,臉上那種等待高人判語的鄭重神色迅速消失,嘴角向下耷拉,眼皮也垂了下來,還幾不可聞地「切」了一聲。
李老二收回胳膊,隨意地甩了甩手腕,仿佛剛才被那麼鄭重其事號脈的儀式感,換來的只是一個最普通、最沒勁的答案,讓他剛才亮起來的眼神,又重新黯淡了下去,甚至還多了點悻悻然。
兩人之間瀰漫開一種微妙的、心照不宣的靜默。
這診斷太正確,也太尋常了,尋常到讓人提不起勁,甚至隱隱覺得,之前那套行雲流水、逼格滿滿的號脈架勢,和這個結論之間,有種說不出的落差。
「你是不是之前有過骨折?」小鄭忽然問道。
「啊?」李老二一怔,看向老鄭。
「你可都沒跟我說,話說你怎麼骨折的?」老鄭心裡的好奇騰的一下子升起來。
「我————那不是在海參崴,和當地黑老大的情人睡麼,外面敲門,我心裡慌,跳樓就跑了。」
沒讓人給打死,算他命大,老鄭心裡想到。
但八卦的念頭剛剛浮起來,老鄭就意識到哪裡不對。
小孟————不,應該是小鄭了,它是怎麼知道的?
「小鄭?你號脈號出來的?」老鄭恍惚問道。
「他走路有點跛,加上脈象骨髓失養,所以猜測的。」
」
雖然還是覺得哪裡怪怪的,但老鄭不再質疑小鄭。
自己也看見李老二走路的樣子了,但沒看出來他骨折過,也沒往那面想。
「建議你去做個光片,考慮脛腓骨是典型牧羊拐杖,磨玻璃密度影,纖維結構不良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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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牧羊啥?」李老二疑惑的看著小鄭,說話的口吻都開始顫抖起來。
「右脈沉細澀,左關尺尤甚,應指有滯澀感,如輕刀刮竹。」小鄭的聲音沒有任何起伏,清晰地說道,「此為腎精虧虛,不能生髓養骨,骨骼失於濡養,骨質不堅,舊傷難愈或隱有陳傷未復之象。
在中醫理論中,腎主骨生髓,其華在發,開竅於耳及二陰。
腎精虧虛,則骨髓生化不足,骨骼失養,可致骨質脆弱、癒合遲緩、腰膝酸軟。
從現代醫學角度理解,可能與骨代謝異常、骨密度降低、陳舊性骨折癒合不良或存在骨纖維結構不良等病理基礎有關。
牧羊拐杖形態,是骨纖維結構不良在X光片上的典型表現之一,病變處呈磨玻璃樣改變。建議進行下肢X光檢查,以明確脛腓骨是否存在結構性病變。」
小鄭說的是什麼意思,李老二一句都沒聽懂,但他信了。
對面這個年輕人雖然看著年輕,一雙眼睛清澈見底,可每句話都像是老師父一般,千鈞之重,砸在心頭砰砰作響。
「請問————」李老二咽了口口水,已經用上了請字。
「會有什麼後果?」
「很可能一個不小心,再次骨折。」小鄭說道,「不過是良性的,屬於先天疾病,但現代醫學沒有相關診斷。要是您能提供————」
「不!」李老二直接拒絕。
他才不想有一個罕見病用自己的名字來命名。
「我該去哪看?」
「去醫大一院吧,我給羅教授打個電話。去了之後,一切都聽羅教授的。」
「好。」
李老二隨後問清楚後便忙不迭的走了,他是真被眼前這個年輕醫生給嚇了一跳。
闖蕩江湖,李老二見過很多怪力亂神的事兒,但大多數都是騙人的,即便當時被蒙蔽住,事後也能想懂。
可老鄭手下的這個年輕醫生不一樣,李老二知道他的注意力一直放在有絛蟲病的李老七身上。
至於自己,根本不是那位年輕醫生的主要目標。
要不是最後為了證明他會號脈,都輪不到自己。
而李老七,根本榨不出什麼油水出來。
一個農村的懶漢子,吃喝拉撒睡基本都在炕上,能有什麼油水。
要是放在二毛那面,還能拆開賣零件,但這事兒國內不讓。
難道真的是自己有問題?李老二開車直奔省城。
按照年輕醫生給的地址,他先聯繫了羅教授,隨後趕到醫大一院。
「那事兒我還具體打聽了一下。」
按照指示牌走到介入科醫生辦公室門口,李老二聽到有人說話。
「許老闆,您那面的消息是什麼樣的。」
「好像說是懷孕的時候做檢查,就不支持生,大概率有先天性疾病。後來呢,還是生下來了。」
「對了,前些年我還在油城上班的時候就遇到過一個類似的患者。患者也是先心病,家裡也沒什麼錢,就要在那面做手術。當時的科主任想著要開拓一下業務,和院裡打了申請,減免費用,又從省城請的專家去做手術。」
「術後其實還好,但返流少量。家裡一看,這不行啊,要治就得全都治好,少量返流,那以後怎麼辦。」
「這不挺好的麼。」
「是挺好,誰都沒把握恢復如初。但患者家裡鬧,又哭又鬧的,就是擺出一哭二鬧三上吊的架勢。不過吧,當時還沒有醫鬧,所以大家也沒那麼認真。」
「擺事實,講道理,患者家屬還是不認可。畢竟上次做手術很順利,也沒花多少錢,所以他們堅定的想要再做一次手術。」
「嗐,手術這玩意又不是填坑,多一鍬土就有一鍬土。第二次手術的風險多大,尤其是心臟方面的手術,很可能再打開看看人就沒了。少量返流也不影響什麼,就這樣唄。」
「當時大家都這麼說,可直到患者的母親在科室門口準備上吊。」
「我,還真要上吊?」
「是啊,就算是嚇唬嚇唬人也受不了。你想啊小羅,你要是科主任怎麼辦?手術失敗,有院裡兜底,請的是醫大的專家,大不了賠錢唄。」
「要是患者家屬吊死在病區門口呢?社會輿論就不說了,這個主任位置肯定要被騰出來。」
「那倒是,手術做了,術後呢?」羅浩問道,「是不是死了,大鬧一場,然後拿著錢
回家了?」
「嗯,就是這樣。其實我當時從陰暗的角度來猜測患者家屬的心思。要麼治癒,孩子以後好好的;要麼就死了,醫院賠一筆錢。總之呢,他們站在不敗的位置。」
「嘖嘖。」
李老二愣住,醫生平時都聊這些?
他緩了緩神,抬手敲門。
「咚咚咚~」
「進。」
「請問羅教授在麼?」
「我就是。」
那醫生一米八一、八二左右的個子,身姿挺拔,白大褂穿在他身上,不像村里老鄭那樣松松垮垮,也不像某些醫生那樣沾著洗不掉的陳年舊漬,而是乾淨、熨帖,透著一股被精心打理過的、不染塵埃的整潔。
他轉過來的動作不疾不徐,帶著一種辦公室里特有的、屬於主人的從容。
李老二的目光先是被那身高攫住,隨即就對上了一雙眼睛。
那眼睛很亮,不是咄咄逼人的那種亮,而是一種沉靜的、仿佛能輕易看穿很多東西的清澈和篤定。
臉上沒什麼多餘的表情,既無過分熱情,也無醫者常見的職業性疲憊或疏離,只是平靜地、帶著詢問意味地看著他。
就是這一眼,讓走南闖北、自詡見過些場面的李老二心裡「咯噔」一下。
這位年輕醫生身上有種他說不清道不明的勁兒,不是兇悍,不是富貴,而是一種由內而外透出來的、近平正確的篤定感。
好像他站在這裡,穿著這身白大褂,就天然代表著某種不容置疑的規則和結論,讓人沒來由地覺得聽他的,准沒錯。
「我就是羅浩,我們電話聯繫過。」羅浩的聲音不大,但吐字清晰,帶著一種乾淨利落的沉穩。
他沒有急著走過來握手,也沒有多餘的寒暄,只是站在那裡,身姿筆挺,目光平穩地落在李老二臉上,仿佛在等待對方說明來意,又仿佛一切已在意料之中。
那姿態,不像是在接待一個突然闖入的病人,倒像是早已準備好處理任何複雜情況的主刀醫生,在手術開始前,確認最後一項準備工作。
李老二忽然覺得,自己這身為了來省城特意換上的、自以為挺撐門面的皮夾克,在這件簡單幹淨的白大褂和這雙平靜的眼睛面前,有點無處遁形的侷促。
他見過的厲害人物不少,有江湖氣重的,有官威足的,但像眼前這位年輕教授這樣,不言不語,只是站著,就讓人覺得他贏定了的氣場,還是頭一遭。
「羅————羅————教授。」李老二有些結巴。
「別緊張,沒什麼事兒,讓你拍的片子拍了麼?」
「拍了拍了。」李老二馬上拿起裝著光片子的袋子,遞到羅教授面前。
羅浩接過裝X光片子的袋子,動作利落地取出裡面的兩張片子一張是脛腓骨正位,一張是側位。
他轉身走到牆邊,將片子「咔噠」一聲精準地卡在閱片器的燈箱上,按下開關,冷白的光線瞬間透射出來,將骨骼的影像清晰地呈現出來。
李老二下意識地湊近了兩步,目光也落在片子上,但他只能看出幾根大白骨頭,具體好壞完全看不明白。
羅浩的視線在片子上快速掃過,隨即定格在左側脛骨的中上段。他微微前傾身體,右手食指指向那片區域,指尖幾乎要觸到膠片。
「這裡,」羅浩的聲音平穩而清晰,像是在講解一個經典的教學案例,「左側脛骨中上段,髓腔密度瀰漫性增高,失去了正常骨皮質和骨小梁清晰的結構,呈現出一種均勻的磨砂玻璃樣改變。這就是典型的磨玻璃密度影。」
他的指尖順著脛骨的輪廓緩緩移動:「再看骨骼的形態。正常脛骨應該是一條相對筆直的骨幹,但你這一側,脛骨向前外側呈現輕度的、但明確的彎曲變形,骨幹略有增粗、
膨脹。
這種承重骨受力後發生的彎曲畸形,在影像學上就形象地被稱為牧羊拐杖畸形。」
接著,他的手指點向骨皮質區域:「注意這裡的骨皮質,明顯變薄了,但邊緣還算清晰光滑,沒有看到被破壞的跡象或者明顯的骨膜反應。病變主要局限在髓腔內,與上下正常的骨組織分界還算清楚。」
羅浩稍稍退後半步,目光將兩張片子的信息綜合起來,總結道:「典型的影像學三聯征—磨玻璃樣改變、骨骼膨脹變形、皮質變薄。
這支持你之前聽到的骨纖維結構不良的診斷。
這是一種良性病變,可以理解為骨骼的質地發育得有點問題,正常的骨組織被纖維樣的組織替代了,所以強度不夠,容易彎曲甚至骨折。」
他側過頭,看向一臉茫然的李老二,語氣放緩了些:「片子很典型,和你之前描述的陳舊性骨折史也能對上。這種病是良性的,不用過度擔心,但需要妥善管理,避免受傷。」
「這種情況,你算是幸運的。」
「啊?」李老二茫然的啊了一聲。
羅教授說的很複雜,他沒聽懂。
「簡單講呢,就是你的骨頭不夠硬,所以特別容易骨折。」羅浩換了一種方式,「而且類似的情況很多基層醫院會忽略,手術術後取固定鋼板的時候發生二次骨折。」
「那時候會認為是癌症導致的。」
「啊!」
「你發現的早一些,還好。」羅浩笑呵呵的說道,「你平時疼麼?」
「不疼啊。」
「嗯,那還算是輕,不用吃止疼藥。」羅浩道,「西醫上來講,比較麻煩,要用帕米膦酸二鈉、唑來膦酸,以及維生素d等等。」
「我記得————唑來膦酸是治療骨癌的吧。」李老二一下子傻了眼。
「你怎麼知道?」
「我朋友的母親就是癌症伴有骨轉移,最後的時候用的唑來膦酸。」李老二已經開始打哆嗦了。
癌症!
雖然羅教授已經提前說明不是癌症,可李老二還是害怕。
「這藥有很多用處,你別多想。」羅浩笑道,「這病的治療需要高度個體化,必須由骨科、內分泌科、放射科等多學科團隊根據患者年齡、病變部位、症狀和全身狀況共同制定方案。」
「!!!」
「不過你運氣好,剛好許老闆在。」
羅浩回頭看了一眼許老闆,「許老闆,您給號個脈,出個方子?」
「來吧。」
許老闆聞言,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有一種歷經歲月沉澱後的溫和與洞悉。
他並未急於起身,而是先不緊不慢地將手中那杯尚有餘溫的茶輕輕放回桌上,動作舒緩,帶著一種固有的儀式感。
許老闆的頭髮花白卻梳理得一絲不苟,面容清癯,眼神溫潤中透著一股難以言喻的澄澈,仿佛能映照出人身體內里的氣血流轉。
他向李老二招了招手,示意其坐到診桌旁的方凳上。
李老二有些侷促地坐下,相較於面對羅浩時的緊張,面對這位氣度更為內斂深沉的老者,他心中莫名多了幾分敬畏。
許老闆並未立刻號脈。
他先是靜靜地端詳了李老二片刻,目光在他臉上、尤其是眼臉、口唇周圍細細掃過,這叫望神,觀察患者的精神狀態和氣血榮枯。
接著,他聲音平和地開口,問了幾個看似平常的問題:「平日怕冷還是怕熱?夜裡睡得安穩麼?口乾不干,喜歡喝涼水還是溫水?」
每一個問題都簡單直接,卻直指身體寒熱虛實的根本。李老二一一作答,許老闆微微頷首,仿佛心中已有幾分計較。
這時,他才緩緩伸出自己的手。
他沒有像小鄭那樣追求極致的輕盈與精準,而是自然而然地將右手的食、中、無名三指搭在了李老二右手腕的寸關尺三部。
他的落指,初時極輕,仿佛鴻毛拂過水麵,幾平感覺不到壓力。李老二隻覺得腕部皮膚上傳來一絲微暖的、乾燥的觸感。這便是浮取,意在體察衛氣及淺表氣血情況。
數息之後,許老闆的指腹才徐緩而堅定地增加了一絲力度,如同春水滲入土壤,由表及里。
他的手指仿佛自帶靈性,在脈搏跳動的細微處細細體味著血流的速度、力度、形態,以及脈管的緊張度。
但許老闆的手指並非靜止不動,指腹在極小的範圍內進行著極其精微的尋與按,仿佛在觸摸一段由血脈譜寫的、無聲的樂章。這便是中取,探察中焦脾胃及整體氣機。
最後,指力再次加深,直至按至骨旁。這一次,他屏息凝神,仿佛將全身的感知都凝聚在了三根指頭之下,去捕捉那最深層的、反映腎與命門根本的脈氣。
整個號脈過程,許老闆始終眼帘微垂,目光內斂,仿佛隔絕了外界一切紛擾,全身心都沉浸在與患者脈搏的對話中。
他的呼吸變得極其輕緩綿長,與李老二略顯急促的呼吸形成了鮮明對比。診室里一時靜得能聽到窗外細微的風聲,空氣中瀰漫著一種凝重而專注的氣息。
羅浩也安靜地站在一旁,目光中帶著對長者的尊重與對技藝的欣賞。
與之前小鄭那種非人的、絕對標準的穩定不同,許老闆的靜是一種蘊含了數十年生命經驗與臨床智慧的沉靜。
他的手指似平不僅能感知到脈搏的物理跳動,更能透過皮膚,觸及那流動的氣血背後所揭示的生命故事與體質根基。
約摸過了兩三分鐘,許老闆才緩緩抬起手指,那動作如同收起一件珍貴的古物,帶著一份鄭重。他沒有立刻說話,而是微微沉吟了片刻,仿佛在內心將指下的體感與剛才望、
聞、問的信息進行最後的印證與整合。
然後,他抬起眼帘,看向李老二,目光溫和卻極具穿透力:「你的脈象,沉取方得,細而略弦,尤以左尺為甚,如按琴弦,細緊而欠柔暢。此乃腎精不足,肝血亦虧,水不涵
木,筋骨失養之象。」
他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權威性,這種權威並非來自地位,而是源於深厚的學養與實證。
「與你X光片上所見的牧羊拐杖,根源相通。
腎主骨生髓,精虧則髓海空虛,骨骼失其充養,故而質脆易折,形態非常。
所幸年歲尚不算太高,病非一日之寒,治亦需循序漸進,重在填精補腎,佐以柔肝養血,強筋健骨。」
「老————老師。」李老二想了半天,不知道該怎麼稱呼眼前這位老中醫。
他想跟羅教授一樣叫他老闆,但總覺得不尊重。
老闆,在李老二的心裏面有固有的認知一財大氣粗,膀大腰圓,繫著名牌腰帶,帶著勞力士水鬼,一舉一動都帶著土的掉渣的氣息。
可眼前這位儒雅隨和,一舉一動都超脫了凡塵。
所以李老二隻能用「老師」這個詞來稱呼。
「不用客氣。」許老闆擺了擺手,淡淡說道,「腎俞、命門、太溪、懸鐘、大杼,以及夾脊穴、陽陵泉、足三里。針灸,一周三次,半年左右見效。」
半年?
這麼久?
「許老闆,真行?!」羅浩驚訝。
「嗯,我在魔都治過20例類似的患者,針灸後的效果還不錯。」
「那————」
「這玩意沒法寫病歷。」許老闆無奈,笑道,「所以his系統里沒有記載。」
羅浩心裡暗罵了一聲,的確沒法寫。腎俞、命門、太溪、懸鐘、大杼、夾脊穴、陽陵泉、足三里針灸治療這種可以說是先天性的疾病,的確有夠扯淡的。
幸好遇到了許老闆,幸好自己可以親眼見證。
許老闆自信滿滿,羅浩甚至想看看半年後患者的片子。
「回頭我給針灸的時候,找你們中醫科的秦主任看一眼。前期我來治,以後就秦主任接手了。」
「好,謝謝許老闆。」羅浩客客氣氣的說道。
「那明天,去掛個中醫科的號,咱們在中醫科見。」許老闆揮揮手。
李老二愣住,這就完事了?
「剛說的那事兒,就和我年輕時候遇到的一樣,我估計是臨床醫生一步步往後退,最後退無可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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