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15章 沽名釣譽
沽名釣譽
夜色,如水,整座城市似乎安靜下來。
諾拉靜靜地站在原地,歪頭欣賞安森的畫作,她一直喜歡安森的繪畫。
安森很少很少畫肖像,甚至自然風光也並不多,他總是熱衷於描繪建築,這毫無疑問是一種矛盾。
因為那些建築往往置身於大城市裡,不少都坐落於鬧市中心:並且,建築本身就是人類現代文明的智慧結晶,社會結構的重要組成部分,和人息息相關。
然而,偏偏在安森的畫作里找不到人。
建築的線條和色彩模糊化,整個空間氤氳、擴散、消融,僅僅能夠看到少數黑點一般的人影在混沌里存在,幾平被光影吞噬,呈現出來的是當代人被空間被社會吞噬之後的虛無和空洞,一種孤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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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安森總是傾向於暖色調,即使使用冷色調,也依舊在清冷之中流露出些許溫柔。
孤獨卻不哀傷,破碎卻不痛苦。
為行走在城市裡、漸漸在現實生活之中溺水的當代社會人帶來些許撫慰,一點點共鳴,又一點點撫平傷口。
當人們提起「安森—伍德」的時候,張揚、肆意、不羈、狂傲、自由,那些稜角分明的強烈色彩第一時間進入腦海:但伍德家的人們卻知道事情從來不是只有一面的。
短短半年時間,在好萊塢的喧囂背後發生了許多許多事,從洛杉磯到巴黎再到倫敦最後又回到洛杉磯,世界天旋地轉,名利場的紛紛擾擾正在讓簡單的事情變得複雜,稍稍不注意就模糊鏡子裡的自己。
那些情感淡淡地緩緩地流淌出來,站在人來人往車水馬龍的街口,沐浴在陽光之下,傷口靜靜地呼吸著。
僅僅只是站在原地,諾拉的心緒也跟著安靜下來,時間放慢腳步,在繁忙和洶湧之中找到片刻安寧。
一種治癒。
安森完全沒有注意到動靜,一直到結束一個角落的繪畫,伸了一個懶腰,發出一些奇奇怪怪的聲音。
然後,視線餘光才注意到了諾拉,「媽,什麼時候回來的?工作會議如何?」
話語沒有說完,諾拉靜靜地走了過來,張開雙臂擁抱住安森,這讓安森有些慌張,一頭問號。
「媽?怎麼了,發生什麼事了?工作嗎?如果厭倦的話,就直接拒絕好了,總是有些傢伙煩不勝煩。」
諾拉沒有回應,就只是靜靜地抱著安森,一種語言難以表述的錯雜在舌尖氤氳開來。
「你知道的,你可以讓他們全部滾蛋,如果他們不滿的話,可以讓他們找盧卡和我,由我們來和他們談話。」
「關門放盧卡。」
一句調侃讓諾拉沒有忍住,直接笑出聲,拍了拍安森的後背。
安森啞然失笑,「抱歉,我不擅長物理攻擊,所以我需要盧卡頂在前面,我會在後面持續展開魔法攻擊的。」
諾拉終於鬆開懷抱,拉開些許距離,細細地打量眼前的小兒子。
每次這樣的時候,她總是忍不住回想當年安森失而復得的那一刻,她看著傷痕累累兩眼失神的安森如同小貓一樣蜷縮在醫護人員的懷抱里,輕輕觸碰一下似平就會破碎,她真的以為自己就要永遠失去他了。
但是,她沒有。
所以她總是慶幸他們能夠擁有第二次機會。
「安森,我只是想要你知道,不管發生什麼,我們永遠都在你身邊。」
安森微微一愣,嘴角上揚露出一個笑容,「媽,我沒事。」
諾拉點點頭,「我知道。我什麼都沒說,我只是想要你知道這一點而已。」
沐浴在諾拉的目光里,安森有些狼狽。
諾拉注意到了,笑容瞬間綻放,她用力撓了撓安森的頭髮,「這是哪裡,地獄廚房嗎?」
安森的目光跟著轉移,「對。那裡正在施工,市政廳似乎策劃了一個空中花園項目,將以前肉食加工廠的貨運軌道重新運用起來,現在正是忙碌混亂的模樣,但我覺得非常有趣,於是就嘗試了一下。」
「非常出色。這裡的色彩,是晚霞嗎?」諾拉展現專業姿態,再次細細打量一番,「安森,你應該把這些作品展出。」
安森輕輕點頭,「謝謝專業人士的讚賞。」
諾拉注意到安森聲音里的調侃,她拍了拍安森的肩膀,「我是認真的。」
安森直接笑出聲,「這不是第一次,巴黎那時候我們就討論過了,對吧?媽,我不認為這是一個好主意。」
「繪畫————它應該是一件簡單的事情。」
諾拉聳了聳肩,「但是,它們躺在這裡,不見天日,它們的價值永遠無法兌現。」
安森卻有不同意見,「你相信它們有價值,因為你是我的母親;其他人相信它們有價值,則是因為安森—伍德這個名字。」
「媽,我們都知道事情到底會演變為什麼模樣。」
「人們在意的只是我的名字而已,作為演員作為歌手,沒有人會真正地在乎這些作品,蜂擁而至湊熱鬧而已,他們不會真心欣賞這些作品,甚至可能如同電影周邊一樣,丟失紀念品本來應該擁有的意義,最後演變為一場炒作。」
「價值?的確是有的,卻只是炒作價值,沒有人在乎作品的真正意義。」
「最後,一切只會演變為一場鬧劇,人們會說我在沽名釣譽,既要又要,貪婪成性。」
對此,安森想得非常清楚,他知道公開畫作是一個糟糕的主意。
諾拉看向兒子的眼睛,笑容上揚,「我不知道,你居然也在意別人的眼光。」
「哈。」安森笑了,「不,我在意這些作品演變為商品,一種炒作的物件,沒有人在意繪畫背後的真正含義。」
輕輕吐出一口氣,「媽,我在畫畫的時候————」
諾拉露出一口笑容,「我知道,展現真情實感。那些別人看不到的真正情感,那些脆弱那些孤獨都在作品裡面。」
「如果它們演變為一個噱頭一次炒作,只剩下商品價值而已,這的確是一種傷害。」
「但是。」
諾拉沒有著急,視線從安森的眼睛轉移向畫布。
「你不想人們看到這些作品嗎?你不希望那些人們得到安慰嗎?在城市裡忙碌到沒有時間抬頭仰望星空的人們,那些迷失在城市鋼筋森林裡的人們,那些被捲入當代生活的疲倦之中以至於忘記自己的人們。」
「他們能夠在這些作品裡看到自己,也能夠在這些作品裡得到撫慰,這不僅僅是你的自言自語而已。」
「我認為,他們應該看到。這才是藝術作品的真正價值,被看到、被理解,然後演變為自己精神世界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