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4章


  第694章

  笨笨就這麼被打包好了。

  換上件新衣服,戴上頂小圓帽,左胳膊夾著畫卷,右手提著一個小桶,桶里裝著家裡給紙紮上色用的顏料與筆,活脫脫一個神童小畫家。

  蕭鶯鶯在知道是李三江的意思後,沒反對,默默地把牛奶餅乾裝入小書包給笨笨背上。

  李三江對老田頭道:「這樣吧,喊善侯把拖拉機開出來,兩家一起送去火車站,早點到,伢兒們也能安神地在車站眯一覺。」

  老田頭:「可我還沒跟金霞她們那邊說好————」

  李三江:「嗐,多大點事兒,拖拉機開到她家門口,喊上車唄。」

  老田頭:「那我去窯廠喊善侯。」

  李三江將手伸入口袋:「老弟,我給你拿點錢。」

  老田頭:「我這裡有,少————毅侯經常給我錢,老哥,你可別給我拿,千萬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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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三江把空口袋翻出來:「哈,要拿也沒有,兜里沒揣,做做樣子。」

  笨笨在桃林邊撿了一枝桃花,插在了小黑腦袋上。

  狗頭戴花,小黑本能地想甩頭。

  笨笨按住狗頭。

  小黑無可奈何地接受。

  笨笨起身,抱畫提桶回到壩子上,碰上走出客廳提著點心的老田頭。

  「走,孩子,去窯廠找你爸開拖拉機送我們。」

  這幾日,以防備即將到來的颱風為理由,熊善夫妻盡職盡責地守在窯廠里,沒日沒夜。

  靠近窯廠大門,老田頭伸手捂住了笨笨耳朵。

  朝裡面連喊好幾聲後,熊善穿衣服走了出來,得知原委的他馬上把拖拉機開出。

  以往陳曦鳶在家時,這種夜裡需要送人的活兒很少,因為陳姑娘只需往村道口一站,就會有計程車司機因各種事恰好路過。

  「噠噠噠噠————」

  去劉金霞家裡接人很順利,李菊香嘴角含笑,夜色下劉金霞也懶得扭捏,帶著翠翠上了拖拉機。

  拖拉機駛出村口時,一道黑影竄了出來,蹦上了車,撞入笨笨懷裡。

  平日裡,沒少看見笨笨這伢兒騎著狗在村里跑來跑去,劉金霞不以為意,只覺等到車站後,熊善會把狗帶返程。

  老田頭發現小黑腦袋上插著一枝桃花,瞳孔一縮,下意識理解成是桃林里那位的吩咐,就開始琢磨起該把小黑藏進哪個包里上火車。

  笨笨靠在小黑身上,懷裡抱著畫卷里的倆鬼哥哥,小男孩感覺心裡莫名踏實,情不自禁地笑了。

  也不知怎滴,給老田頭送走後,李三江焦躁的內心,平和了一些,但還不至於平和到想睡覺。

  不安忐忑感一直縈繞在心頭,從大鬍子家回來的路上,經過老李家祖墳,李三江猶豫了一下,走下村道,來到祖墳地界。

  其實,一輩子靠撈屍白事吃飯的他,骨子裡是最不迷信的,對別人家的齋事他一向很上心、爭取不出任何紕漏,對自家的事,他總是隨意得很。

  主要是他經歷過兵荒馬亂的世道,如今的好日子他不覺得是靠祖宗保佑的,祖墳里的先人很多都是他親手埋的,下葬時連口棺材都備不起,哪可能往地下一埋就忽然有能耐保佑起子孫了?

  可人在內心焦慮又琢磨不出個具體什麼事兒時,總想找點慰藉,這最適合的對象,就是也管不了什麼具體事兒的自家先人。

  沒帶火燭供桌,又下著雨,李三江就在祖墳里那棵桃樹下插了三根煙,借著桃樹遮蔽,把煙點燃。

  簡單一套流程走完,像是卸下所有防備,李三江往地上一坐,雙手朝膝蓋一拍:「哎,我這心裡咋一直不踏實,以往小遠侯出門時從沒這樣過,小遠侯是咱們老李家的人,你們可都是————」

  念叨至此,李三江忽然意識到老李家祖墳里,埋的不僅是老李家先人,他當初心善,沒少給外姓人埋自家祖墳裡頭。

  「————甭管是不是咱老李家的,咱家小遠侯來燒香時,你們也能分一口香火吃,諸位行行好、發發善,替我保佑孩子平安無事,我李三江在這裡,謝謝大家嘞!」

  屋後道場裡。

  柳玉梅怔怔地看著手裡熄滅的燈。

  在見到與自己一個年紀的孫女時,她已決定不惜獻出一切,也要把孩子們給保護下來。

  但就在這情緒激盪到極點時,柳清澄把燈掐了。

  滿腔的情緒與憤怒,一時間沒了宣洩口,給她堵得慌。

  更無奈的是————中斷這種加持獻祭的方法有很多種,用得著直接滅掉自己龍王之靈麼0

  這道龍王之靈還是上次那位借小遠的身體、以還人情的方式給重新點燃的。

  拒絕就拒絕好了,為何要把靈給滅了?家裡好不容易再有一道靈,這下又沒了。

  柳玉梅將目光落在秦力身上。

  秦力手中的燈,摧殘搖曳,周身氣血澎湃不斷蒸發,顯然正在經歷著大戰。

  雖然————不知道他在戰什麼。

  但這孩子,看起來很開心的樣子。

  在自己記憶里,阿力從未像此刻這般放鬆恣意。

  劉姨:「主母?」

  柳玉梅擺擺手:「你在這裡看著阿力,我出去走走。」

  沒了柳清澄的靈作媒介,她留在這兒就什麼也幹不了,阿婷還能靠蠱蟲獻祭來為阿力加持,她這老胳膊老腿兒的,真榨不出多少氣血。

  揮手打開禁制,柳玉梅走出道場的瞬間,一縷縷微風從其身後吹出,連綿不絕。

  龍王之靈是被迫熄的,並非自行燃干,餘下的「香油」自然揮發,真是好大一筆浪費0

  連柳玉梅這位兩座門庭主母,都感到心疼,可換個角度,這又是那位先祖的行事風格,而且她很可能並不懂其它斬斷媒介的方式,就來了個最脆的。

  抬頭,下雨的天空格外壓抑,像是照入了她的內心,在見到年邁孫女的那一刻,心緒驚嘆駭浪間,她看到了一股來自孫女的過去也就是自己當下的絕望。

  阿璃絕不會平白無故就變成這個樣子,她能在自己阿璃眼睛裡,看見歲月長期冷落下的孤獨。

  柳玉梅扭頭看向大鬍子家方向。

  抬腳邁步間,身影在村道上串出一道道虛影。

  柳玉梅站在了大鬍子家壩子上。

  她如此突兀的出現,把在壩子上收拾紙紮的蕭鶯鶯,給嚇了一跳,像是撞到了鬼。

  在人眼裡,鬼代表著一種畏懼恐怖,柳玉梅在蕭鶯鶯這種死倒眼裡,亦是如此。

  柳玉梅:「孩子呢?」

  蕭鶯鶯低著頭,把笨笨被連夜送去火車站要去外地參加夏令營的事說了一遍。

  剛出發沒多久,拖拉機也開不快,這點距離對柳玉梅而言,壓根不算什麼,可柳玉梅並未轉身去追逐。

  雖然,她是為這孩子來的。

  但在知道這是李三江的意思後,她不打算制止或干預。

  她走下壩子,邁入桃林。

  隨著她的進入,桃林里的溪流避退、吐信聲消失,連枝幹上的金色琥珀也紛紛斂去。

  桃林深處水潭邊,清安左手搭在酒罈上,右手懸於潭面。

  水潭上長出一棵幼小的桃樹。

  柳玉梅是用劍之人,她能感受到那棵幼桃樹內所蘊藏著的磅礴劍意,這一劍若出鞘,將帶走整片桃林。

  他,在做著準備。

  柳玉梅開口問道:「能成麼?」

  清安搖搖頭:「已經晚了。」

  倘若在李追遠入西域前,他傾桃林而起,先行一步,事情或有轉機,可現在,就算他即刻將這棵桃樹拔出,也晚了。

  柳玉梅再次問道:「能彌補麼?」

  清安再次搖頭:「彌補不了。」

  縱使靠著鎮壓南通邪祟的積攢以及這些柳家大邪祟的生機,他有機會能短時間內恢復乃至突破昔日巔峰,但那可是「頭兒」的遺體。

  沒人比他知曉當年的頭兒究竟有多可怕,就這份可怕,還只是頭兒顯露出來給他看到的部分。

  南通狼山腳下的那片沙洲深處,就藏著頭兒遺留下的一座餐桌,頭兒是當著他們的面把這邪祟給鎮壓了,然後背著他們悄悄一個人過來吃了頓夜宵。

  柳玉梅:「不,應該彌補得了。」

  清安:「你推演到了什麼?」

  柳玉梅:「不是我的推演,是我看到了————」

  老夫人嘴角溢出了鮮血,可她還在講述:「我看到了年邁孤獨的阿璃,這說明,有人把那裡,給堵住了,如果不是你,又會是誰?」

  溪水由下而上,漫至枝條,淅瀝瀝落下,幫柳玉梅洗去嘴角血漬。

  一條白色蟒蛇垂落,貼在柳玉梅後背上,蛇鱗刮蹭,似來自長輩的撫摸。

  一截金色的指骨不知道自己該幹什麼,只能對著一棵桃樹「戳戳戳「羽羽」

  蘇洛站在茅草屋裡面,猶豫著要不要把茶水端過去。

  清安看了一眼潭水中的桃花劍:「我這把劍,做不到。」

  無論頭兒以何種方式被人操控著「復甦」,只要頭兒能站起來,就很難為外人所阻滯,天道————也不行。

  仙姑對頭兒的遺體汲汲以求,就是為的這種天之下的大自由。

  清安:「這世上,能對付得了頭兒的,只有頭兒自己。」

  從道場出來的那屢屢微風,沒有消散於天地間,而是朝著一處方向匯聚。

  柳清澄的龍王之靈,是靠著魏正道集合人間殘餘分身凝出柴火才得以復燃的,用的還是魏正道本人的龍王資格。

  當它被如此乾脆的熄滅後,餘下香油雖無法再復現魏正道的分身,但它們開始主動依附向自己就近的新歸宿。

  祖墳里,李三江揉了揉眼:「就點了三根煙,咋起這麼大霧啊。」

  桃樹下「燒香」的李三江沒有抬頭,否則他就能看到,自己頭頂上的這棵桃樹似被無數螢火蟲環繞,熠熠生輝。

  桃林內。

  柳玉梅目光一凝。

  清安右掌向下一拍,把潭水中的這柄劍拍了下去,他站起身,望向李家祖墳方向。

  「原來,那棵桃樹——————那柄劍,在那裡!」

  柳玉梅喃喃道:「是它————是他?」

  不僅是那棵栽種在李家祖墳里的桃樹,還有那位此刻就在樹下的老人。

  那棵桃樹是魏正道與明凝霜的終結所化,李三江又是曾殺死過魏正道的人、身負氣運,如果頭兒的遺體重新復甦,那這就是唯一一把,能鎮壓它的劍。

  清安:「動用這把劍,能彌補。」

  柳玉梅:「假如以這種方式去干預,小遠就算能活著出來,知道真相後,他也會瘋的」」

  清安:「所以,頭兒才叫我這次不要出手,藏這一劍。」

  柳清澄受傷了,鮮血順著她使劍的胳膊直流。

  她的身形有些跟蹌,只能靠以劍撐地才維持不倒。

  在她面前,趴著的是一尊白虎。

  白虎全身上下,密布著無法癒合的劍窟窿,奄奄一息。

  若沒有虞龍王的前期鋪墊,柳清澄將贏得更加艱難。

  但若沒有家主所要求的「半死不活」,柳清澄也能更簡單些。

  不過,不管怎樣,她確實成功挑翻了一座完整神話。

  年邁的阿璃走向白虎。

  白虎蓄起最後一點力氣,張開嘴,想要對著面前的老婦人發出一聲咆哮。

  「吼————」

  聲音還未完整發出,老婦人就抬手抓著它一根虎鬚,向下一拉。

  「砰」的一聲,白虎被強行閉嘴。

  笨笨從白虎耳朵後面探出頭,他也在撓著自己的頭。

  老雀叔叔讓他留在白虎身上好當內應,結果完全不需自己做什麼,身下這頭白虎就被擊倒了。

  老婦人抬起手,氣浪席捲,裹挾住笨笨,笨笨沒有反抗,被拘了下來,對著年邁阿璃露出笑容。

  自幼以來,笨笨最怕的是大哥哥,第二怕的就是大姐姐,他們倆,都不喜歡小孩,尤其是聰明的小孩。

  年邁阿璃攤開手掌,掌心風旋凝出《五官封印圖》原理。

  駕馭了譚叔叔屍身這麼久,且能將那四頭靈獸繼續壓制至今,笨笨對這幅陣圖的理解,無人能出其右。

  現在的譚文彬,正在倆乾兒子的幫助下,消化吸收著笨笨帶來的禮物。

  笨笨指了指身前趴著的白虎,又指了指年邁阿璃的掌心。

  老婦人點了點頭。

  笨笨張開嘴。

  他也只是把半頭白虎騙成自己的伴生妖獸,讓他躺在自己的畫卷里,而大哥哥,想要的是把整頭白虎納入陣圖裡,成為五獸之一。

  只是,笨笨疑惑地環顧四周,他沒看到新建《五官封印圖》所需的布置。

  年邁阿璃閉上眼,一條條鎖鏈從她身上蔓延出去,環繞著這頭白虎鋪設成陣。

  原先童年夢魔里的邪祟被她馴服後,留在小鎮裡繼續演戲;從秦柳兩家帶出來的邪祟,也被留在了少年身邊幫他迎戰那些龍王。

  因此,年邁阿璃身邊,只剩下這茫茫多的空置鎖鏈。

  笨笨嘴巴張大,臉褶皺起來,他明白了阿璃的意思,她要以自身為陣圖底座,來鎮壓這第一頭白虎。

  柳清澄雖不會這些,但看到這一場景也能猜出來年邁阿璃想要做什麼,她開口問道:「你真要這麼做?」

  年邁阿璃睜開眼,眼裡,半是疲憊,半是解脫。

  她活了一場子然一身的漫長人生。

  她好累。

  當她意識到自己所處的是一個鏡夢時,所謂的復仇、發瘋、泄憤,都不再有意義,餘生徹底化為一座潮濕的水牢。

  她在等,她在熬,現在,她的煎熬終於結束了。

  她想死,想去找尋記憶深處,那個屬於她的小遠與大家。

  柳清澄不再言語,她坐了下來。

  她知道自己的宿命,本質上,她和那些正一個接著一個敗在家主手上的龍王沒什麼區別。

  不,是有區別的。

  如果家主弱勢,那她就有價值,大不了自己一個人攔下他們一群人,為家主爭取到進入瑤池的機會。

  可現在家主強勢,這反而弄得她有些無法安排自己。

  得虧還有一頭白虎擱這兒讓她刺了個半死不活,好歹讓她找到一件事可做,否則秦戡那傢伙能貢獻出秦家體魄————她柳清澄可拿不出柳家的風水格局。

  年邁的阿璃示意笨笨操作,她本人則撐開雙臂,體魄氣血不斷灌輸進鎖鏈,為這座陣圖奠基。

  冥冥中,她仿佛看到了前方出現的那座熟悉的農村自建房。

  因他們早已不在,所以在自己記憶里,他們依舊是曾經模樣,時間像是定格在了那裡。

  她看見壩子上在打牌的奶奶,看見了在給周云云打電話的譚文彬,看見了把陰萌從廚房往外推的劉姨,看見了地里與秦叔一起種田的潤生,看見了攀在牆壁上修電路的林書友。

  她抬頭,看見了二樓露台藤椅上坐著的————她的小遠。

  她笑了。

  大家都在,我回來了。

  她走入裡屋,當她沿著樓梯上樓時,層層台階,層層年輕,等她站至露台時,樓下的老婦人已變回昔日的小女孩。

  她走向背對著她坐在那裡的少年。

  她沒看見的是,少年臉上,正流淌下兩行血淚。

  瑤池頂上,端坐在那裡的中年李追遠,臉上也掛著兩行血淚。

  充斥著瘋狂暴戾里的眼眸里,閃爍出些許波動,細微之間,窺見自己曾經的過往。

  他看見她為了保護自己,死在了自己面前,至死,她都將自己庇護於身後。

  懷揣著復仇與掀桌子的信念,他得以僥倖地離開這處秘境;其實,不存在什麼僥倖,也沒有什麼逃離,他只是在逃,而那片黑壓壓的雲一直在後頭追。

  他本該死在裡面的。

  直到他看到了清安,還看到了太爺,清安揮出一劍,將它重新封鎮回去,那一劍,清安終於得到了他心心念念的解脫,同時也帶走了自己太爺。

  破空的劍鳴之下,隱隱能聽到一聲蒼老的南通話方言:「太爺我給你攔著,跑,快跑啊,小遠侯————」

  見到這一幕後,他瘋了。

  晚上還有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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