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8章


  第698章

  「你————您要攔我?」

  祁星瀚對著站在上方的紅衣老人,用上了敬語。

  從自己身上秦叔的特殊氣血波動中,祁龍王猜出了老人身份,但這並非他用尊稱的原因,畢竟除開同宗同族的情況,龍王間本就是平輩;是因為自他成為龍王那一日起,就「看到」了有一半天道在人間被鎮壓著,無奈的是,他找不到第二個同層次參照物去挑戰,只能不得不承認對方,比自己高一檔。

  秦公爺沒有回應,只是站在那裡,連眼皮都沒動一下,依舊閉著眼。

  祁星瀚不僅沒生氣,反而露出了笑容,舉起手裡那把並不存在的劍。

  但很快,祁星瀚放下了「劍」。

  他看到了在秦公爺身後,那濃厚到令人室息的陰影,似有無數強橫存在在裡頭翻騰,卻又未來得及演化出具體實體,更像是被打碎壓縮至一起的肉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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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祁星瀚發現了,秦公爺不是在攔著他上去,而是在攔著後方的下來。

  這說明,秦公爺與自己上山時所斬殺的那些傢伙不一樣,那些傢伙普遍就跟自己在山腳下遇到的那半頭白虎那般,很呆滯,有明顯的被操控感,而秦公爺雖然閉著眼,可他並不受外部驅使,他是主動把眼睛閉起,不想看到外面。

  祁星瀚:「您————究竟在鎮壓什麼。」

  「咚!」

  一記令整座瑤池山都震顫的聲響傳出。

  瑤池頂上所坐著的中年李追遠,身體向上,似要站起。

  他的這一舉動,引發了瑤池上方的大面積撕裂,如鏡子破碎的聲響不斷傳出,本該風景如畫的宴會場所,立即被蜘蛛網密布的黑色紋路所填充。

  秦公爺雙拳緩緩攥緊。

  「嗡!」

  又一記更為沉悶的震顫傳來,但它不是加劇,而是在抵消,以自身為基,將這天道施加而下的大勢奪過來,對其進行鎮壓。

  瑤池頂上的中年李追遠又坐了回去,四周的裂紋先是停止擴大,而後呈現出逐步復原的態勢。

  中年李追遠的眼裡,那股憎恨滅世的光澤愈發洶湧,它不甘、它憤怒、它————害怕!

  但中年李追遠的嘴角,卻勾起一抹輕微的弧度。

  在他的鏡夢裡,天道希望他發瘋,他也如天道所願,發瘋了;他化身為這世上古往今來最可怕的邪祟,一路吞吃,最後,來到了那處江水入海口。

  這裡,是現實意義中,點燈走江的終點。

  江水歷經百轉曲折,終自這裡湧出,奔赴那廣闊天地無垠。

  白家先人們,視此地為未來飛升之所,故在此建立白家鎮。

  預言沒錯,因為這裡未來,確實成了距離天道最近的地方。

  李追遠打開了那處鎮壓之地,看見了秦柳兩家強者戰死的遺蹟,看見了枯坐在那裡閉著眼不忍視周遭的秦公爺,也看見了被秦公爺鎮壓在那裡的天道。

  天道本無情,可天道卻有情;天道本無形,可天道卻有形。

  歷代龍王對天道意志感到排斥的原因,就是因為他們從中發現,一個本該無情的存在,它卻有著自我意識。

  那這人間,在這天道目光眼裡,算是什麼?

  所謂天意、所謂規則、所謂功德、甚至那永遠都殺不完、世代層出不窮的邪祟————又算是什麼?

  它高高在上的原因,真就是因為它高高在上?

  魏正道為了求死,將自己的理性送予天上,強行餵給天道,他的本意是自私的,卻在執行中幫歷代龍王的懷疑做了一個蓋棺定論。

  它竟會因被融入了絕對理性,而不得不下來,意圖取用魏正道體魄,重新吞噬人間,將這一切重置。

  它在害怕,害怕自己在這絕對理性下而消亡,它在自救。

  在鏡夢中,天道似迎來了解救,它被秦柳這兩座江湖底蘊最渾厚的龍王門庭困在了這裡,它想要通過這種方式「脫困」。

  未來與當下、夢境與現實,這些本該在紙上討論的問題,因魏正道留下的這具軀體,擁有了被實踐的土壤。

  李追遠如它所願,將它吞下,因為它才是自己真正復仇的目標,是它的推動,造就了自己「夥伴們」的身亡,毀掉了自己所珍視的人生。

  而這,也是天道真正想要的,它害怕絕對理性,卻不怕已經發瘋了的李追遠,龍王門庭尚可受其影響而墮落,何況一個已經渾濁的人。

  所以,原本坐在瑤池頂上的李追遠,應該只是一個披著李追遠人皮的————天道化身。

  後世龍王們生前在此地的感悟預知是正確的,天道確實會在此降臨,也的確降臨了。

  但天意之外的是,李追遠在吞吃它之前,先將枯坐在那裡的秦公爺吞了下去。

  鏡夢自那一刻崩潰,而夢中的鎮壓平衡,也因此被挪移至了現實,繼續存在。

  中年李追遠:「它為什麼不讓你我練武,為什麼不敢讓你我活到成年,為什麼讓你我必須得按照條條框框才能活下來————因為,這都是為了方便它今日將故事收尾。

  它怕什麼,你就來什麼。

  魏正道的體魄在不停殘破,外面天道的自光在不斷照射進來:秦爺爺無法鎮壓太久。

  我的迷失————也很快就要到來。

  你抓緊時間。

  這是我,為我們找到的,能有機會殺死它的,唯一方法。」

  水波中的李追遠,與瑤池頂上的那位無法進行直接溝通,但當秦公爺的氣息出現在瑤池時,事態就已明了。

  彼此間進行的,其實是各自的自言自語。

  李追遠:「所以,你目睹了他們,所有人的鏡夢。」

  中年李追遠:「對。」

  未來的自己,不僅在第三視角目睹了所有夥伴們的潮濕餘生,還作為第一視角參與過,每一個夥伴所延伸出的鏡夢裡,都有一個開局就意識到這是一場夢的李追遠。

  或許,夥伴們夢裡的自己總是一反常態地第一個死,也是因為自己不願意看到這場夢餘下來的悲慘發展。

  要知道,心魔在「笨笨」出現時,就受不了了,撕碎了人皮,就此入魔。

  倘若心魔發現自己所處的是夢境,他就不能這麼做,得一邊保留著人皮、承受著情緒煎熬,一邊反覆經歷著這一切。

  李追遠:「你這個————瘋子。」

  中年李追遠:「確實。」

  李追遠重新閉上眼,周身水波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失,意味著他對趙無恙體魄的融合逐步進入尾聲。

  這是一種很奇妙的感覺,仿佛體內出現了一片水澤,自己體魄、秦戡體魄、齊氏機關、菩薩金身等等所有標籤,都在這裡被溶解。

  它們不再是自己從外面搬進來的物品,而是在自己這座池塘里向外長出的荷花。

  前方的亂戰還在繼續,在趙毅的指揮下,秦柳邪祟們對陶仙禮與辛夢瑤這兩位龍王的阻擋很成功;成功的代價,是大量邪祟隕落,因女的肚子撐得鼓鼓的,白因蛇鱗負擔太多成了黑蟒,清澈的長河變成渾濁的黃河。

  趙毅自己則持刀立在李追遠身前,確保少年不被打擾。

  另一端坐在那裡,無事可做的是令行涯。

  被李追遠以最強秦家體魄打崩筋脈的他,只剩下最後的自爆能力,對面指揮的趙龍王也很給他面子,壓根就沒邪祟來偷襲他,貼心地把他留著,好帶著陶仙禮一同火化。

  令行涯摳著腳,一不小心,本就所余不多的皮肉全塌落下去,露出森然白骨;令龍王也不嫌棄,繼續摳起自己的腳骨縫。

  摳完後,還把手指放在自己鼻下聞了聞,被打碎且用雷劈過的腳骨,不臭,還香香的,弄得他都有點想把腳骨掰開,看看能不能吸一口自己的熟骨髓。

  陶仙禮一方大印砸退身前邪祟,回頭一看,皺眉大罵道:「你能別這麼噁心麼?」

  令行涯:「咋了,這就噁心了?」

  陶仙禮:「我陶家,素潔身自好。」

  令行涯來脾氣了,無視了場間廝殺,對著遠處那端保護李追遠的趙毅問道:「趙兄,他龍王陶家是不是還活得好好的?」

  趙毅點了點頭。

  陶仙禮:「呵呵呵。」

  令行涯:「笑什麼笑,江湖這麼髒,你陶家獨善其身也是一種髒,最好不過是一沒人陪你們玩兒的狗不理。」

  陶仙禮:「污言穢語!」

  令行涯:「早知道你這麼愛乾淨,我剛就該尋些東西吃進肚子裡慢慢克化,正好待會兒帶你一起焚化時,炸你一身的糞。」

  聽到這話,陶仙禮心裡一陣膈應,仿佛鼻前已經嗅到了糞坑味。

  笨笨想要去參戰,卻被趙老漢用墓主刀勾了回來,提吊至身前。

  「雀————叔————」

  笨笨疑惑地看著老雀叔叔。

  他覺得自己應該出份力,他更覺得老雀叔叔應該能懂自己。

  笨笨剛才就試圖主動飛進囡女的嘴裡,嚇得囡女馬上閉上嘴巴。

  囡女不傻,她要是稀里糊塗地把笨笨給吞了,那以後家主見到現實里的自己,就會聯想到笨笨,這還讓另一個自己在世上怎麼活?

  趙毅笑道:「我懂你。」

  笨笨用力點頭。

  趙毅把手裡的那團陰陽光圈遞給笨笨:「你也有生死門縫,正好幫我把這個,送給年輕的我。」

  笨笨眼珠子一轉,開心地點頭,將這陰陽光圈置入自己體內,他本就是鬼嬰,剎那間,自其眉心至肚皮劃出一條陰陽分割線。

  這可是龍王層次的生死門縫,沒有肉身的笨笨強行承載後,魂體出現了不可逆的潰散趨勢。

  可小男孩卻笑得無比開心,摸了摸自己額頭後,又拍了拍小肚皮。

  趙毅也奇怪,這姓李的不是撕去人皮了麼,怎麼還會帶著笨笨打架?

  不管了,姓李的要做的事,他幫著做;姓李的不想做的事,他來做!

  甭管輸贏,只要結局出來,他們這幫從鏡子裡走出來的存在,都會消散,與其徒留到最後看一個結果,不如提前把大傢伙兒的遺願給完成。

  「去吧,就在那邊,太陽底下的軍陣里。」

  「嗯!」

  笨笨小腿一蹬,作勢欲飛,卻仍在原地,趙毅沒松刀鞘。

  「老————雀————叔————」

  趙毅伸出另一隻手,對著笨笨的襠部,彈了一下。

  「啪!」

  笨笨當即皺巴起臉,下面黑霧都飄散了,這是真痛,像是小時候自己第一次見到雀叔叔,雀叔叔對自己說「我們來玩個叫彈雀雀」的遊戲好不好,那時懵懂的自己還露出靦腆地笑,點頭說:「好~」

  趙毅:「我老了,下面這活兒沒啥用了,去彈他的,他年輕,用力彈,狠狠把仇報回來!」

  笨笨攥起拳頭,很用力地點頭。

  趙毅一甩刀鞘,給笨笨送上一份助力,幫其飄飛出去。

  隨後,趙毅臉上的笑容斂去。

  他知道自己給年輕的自己送去了何等貴重的禮物,也知道一同送去的是怎樣的酷刑折磨。

  「你罵我吧。」

  黃沙底下,一根翠笛再度艱難探出,好似頑強的竹筍。

  柳清澄只記得自己的任務是幫家主鎮壓白虎局,維持趙龍王離開後的原樣,因此,她不假思索地對著這根笛子,踩了下去。

  「砰!」

  同樣的一腳,不同人踩的感受是不一樣的,更何況柳清澄素來不擅控制力道。

  這一腳下去,下面的陳曦鳶噴出一大口鮮血,徹底昏厥過去。

  剛收回腳,柳清澄側過頭,看見一道身影砸落而下,待得沙土被「剝開」,從中走出一個血淋淋的老婦人。

  她的血淋淋並不僅僅指身上的傷勢,更是她與周遭環境的關係,她的域像半剝殼的雞蛋。

  柳清澄開口問道:「草莽龍王,不好對付吧?」

  陳奶奶瀝去笛上血漬、擦拭嘴角鮮血,點頭道:「那把柴刀,確實厲害。」

  除非能像李追遠那樣不斷容納諸龍王傳承形成滾雪球之勢,否則,能鎮壓一個時代的龍王,沒有一個是好對付的。

  更何況,陳奶奶,還不是龍王。

  對她的域而言,無冕與有冕,影響很大。

  陳奶奶:「我打不動了,得把這域交給年輕的我,讓她繼續去幫小遠————不對,我是順著年輕的我的氣息找來的,怎麼這會兒忽然感知不到了?」

  柳清澄扭頭。

  視線另一側,譚文彬醒了。

  他的四靈獸完成了融合,法相變得數倍磅礴。

  譚文彬:「完成了!」

  一直在旁邊幫忙維持的倆乾兒子興奮地撲向譚文彬,一左一右,各自摟著譚文彬的脖子,親在臉上,唱起了譚文彬教給他們的兒歌。

  它們習慣了自己冰冰冷冷的,卻最是懷念熱乎乎、會說會笑的父親。

  因為在譚文彬的鏡夢中,他死得很早,所以對倆鬼嬰而言,這個譚文彬,能無縫銜接父親角色。

  「哈哈哈!」

  譚文彬摟著倆乾兒子,笑著站起身。

  誰知剛站起來,就牽扯到身後四尊龐大靈獸的反應,他不由地發出一聲慘叫:「啊!!!」

  這不應該啊,年邁趙毅不是告訴自己,他和笨笨都已經把《五官封印圖》改良過了,可以適配自己了麼?

  但這哪裡適配了,自己只能看押著它們,卻根本無法催動它們的力量為己所用。

  其實,笨笨是改良了《五官封印圖》,但笨笨能輕鬆駕馭未來四靈獸,也是靠兩個鬼哥哥幫助自己。

  這一點,趙老漢早就看出來了,但他依舊讓譚文彬去融合繼承。

  此時,倆乾兒子對視一眼,紛紛將自己更緊地貼在譚文彬身上,下一刻,它們迅速融化,不給譚文彬絲毫反應的時間就消失不見,只在譚文彬兩肩處各自留下一道印記,以及那越來越遠的兒歌。

  「吼!吼!吼!吼!」

  四靈獸發出咆哮,主動將自己的力量與譚文彬分享。

  譚文彬眼睛通紅,愣在原地。

  「三隻眼,笨笨來了!」

  年輕趙毅吐著煙圈笑道:「嗯,我看到了。」

  林書友開著豎瞳,不解道:「是我年紀大了眼花了麼,笨笨怎麼看起來,有些奇怪。」

  「那是因為笨笨身上帶著————」

  煙圈只吐到一半,餘下的一半被趙毅咽了下去,看見笨笨的喜悅,瞬間被笨笨身上所攜帶的厚重生死門縫氣息所碾滅。

  以趙毅的智慧,他很快想明白髮生了什麼,最重要的是,他能看到笨笨的魂體因此步入了消散。

  這是根本就不給自己敘舊時間,只砸臉而來兩個選擇:接生死門縫,笨笨死;不接,笨笨白死。

  「雀叔————叔!」

  笨笨飄至龍輦,明明承受著消亡之痛的小男孩,臉上浮現出的是小機靈鬼壞壞的神情,他一個下移,小拳頭捶向趙毅的襠部。

  然後,他解開自己的一切,讓自己的魂體融入趙毅的身體。

  趙毅沒拒絕,他接納了笨笨以死送來的饋贈,這生死門縫裡,不僅有年邁他的,還有笨笨自己的。

  林書友詫異道:「笨笨人呢,怎麼又不見了?」

  趙毅嘴裡叼著的煙落地,深吸一口氣,蹲下身子。

  不是笨笨那一拳砸中他要害導致的,笨笨那一拳輕飄飄的,小男孩知道被彈雀雀痛,壓根就沒捨得用一點力。

  趙毅咬牙切齒地發出一聲怒吼:「我真是個畜生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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