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4章
第70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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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實中的南通受颱風將登陸影響,風雨交加;掛壁收音機播放的天氣預報說,颱風正在進行眼壁置換,一旦成功,破壞力會更強,目前,整個東南沿海都在嚴陣以待。
而上次,明凝霜的遺體被李追遠帶回思源村,在李家祖墳舉辦紅白喜喪時,遺體裡的怨念揮發升騰,將整個村子上方籠罩,也颳起了一樣猛的風,下起了一樣大的雨。
虛與實在此刻對接,錯位同步,分不清楚究竟是虛滲入了實,還是實沁入了虛。
或許,二者本就一體兩面,彼此發展到一定程度後,都必然帶動另一方的變化。
清安當初曾與李追遠爭奪這場紅白事的主持,後由李三江拍板,交給了李追遠。
作為主事者,有一項最基礎要求,那就是記好人情簿。
誰來了,誰沒來;至於沒來的,禮金是否托人代送了?
李追遠清楚記得,天道沒來。
它明明就在頭頂,卻故意挪開目光,不朝這裡觀望,生怕看到了什麼,得隨禮。
這是不行的。
畢竟,魏正道曾經給天道趕過一份大禮,它得還。
恰如鏡夢中的林書友,一輩子都在琢磨如何對付龍王;鏡夢中的李追遠,半生都在思考,如何才能對付天道。
與天斗,最大的困難點不在於天有多強大,而是它那始終籠罩在你頭頂的目光;東海大烏龜能孵化出真假難分的人,所倚仗的就是天道目光的復刻。
陷阱要想有效,前提是選它看不到的地方布置。
就比如,這一段,它曾走神、開過小差的地方。
雨水反覆澆淋著魏正道的身體。
凝望蒼穹,指天問己,彰顯著那份獨屬於魏正道的氣場與魄力。
可這份排場沒能維繫太久,甚至短暫到還沒來得及讓天上烏雲做出反應就中斷了。
魏正道打了個寒顫。
情不自禁地來了句:「好冷吶。」
他現在借用的是李追遠的身體,而這個時間段的少年還未練武。
只圖風度的結果就是,丟了溫度。
不過,魏正道沒有丁點不滿與嫌棄,在感慨完後,他臉上忽地綻出笑容,帶著點激動與驚喜,對清安再次喊道:「哈哈,好冷吶!」
這種純粹真實的體感,他很久沒有體驗到了,久到近乎遺忘:如今的他,似冷不丁地撿回起昔日的鮮活。
不是隨隨便便找具普通人身體借用就能有這種質感的,就在「剛剛」,魏正道才招引來自己於世間殘留的分身,將他們統統團炬後,用以復燃柳清澄的龍王之靈。
這世上,不再有他魏正道的分身了,而當下的他,雖又一次在李追遠的「斬三屍」中復現,且再次「自我醒悟」,格局卻大不一樣。
因為上次,魏正道是能復活的,他的出現,讓書呆子、仙姑嚇得跪伏,讓清安攥緊了劍,是他尊重未來自己的選擇,主動扼殺掉由虛轉實的復活機會。
但這次,雖然場景一模一樣,可他沒了做選擇的機會。
他能在這處環境裡覺醒自我,卻無法從這環境裡走出。
李追遠已擁有了拒絕他的能力,少年不會允許魏正道對自己正式永久地「借屍還魂」。
直到此刻,所有星火才算燃盡,宣告徹底熄滅。
唯有無法實現主觀上的復活,才算真正地死去。
當死亡臨近時,對生的感知,方能重變得清晰。
魏正道:「清安,我終於死成功,死踏實了。」
清安:「恭喜。」
魏正道繼續細細品味著。
清安提醒道:「你再這樣淋下去,這小子事後,怕是會得重風寒,一病不起。」
他看得出來,魏正道是在通過故意糟蹋這具身體,來觸摸死亡。
魏正道意猶未盡。
清安:「這算不算,又欠那小子一個人情。」
魏正道搖搖頭:「不算,因為我想的是死,他想的是生;他殺我,是為了換他的生。
所以,我幫他把這裡的活兒給幹完,就不欠他的了。」
「不對。」清安晃了晃手中的飲料罐,「這兩罐,還是欠著的。」
魏正道:「那就一罐一個,等我先解決了這裡,再去看看那小子的法」和身」。」
清安:「這才算清了。」
魏正道:「這一罐,可真貴。」
清安:「嗯,確實不便宜,笨笨每次也只捨得偷偷買一罐,還得和村里其他孩子分著喝。」
說話間,頭頂的天空,可算是有了點反應。
那厚重的烏雲中央,形成一道分層漩渦,向下垂落,似是想把目光湊近,仔細瞅一瞅。
天道察覺到了不對勁,卻無法確認是否真的不對勁。
畢竟,它沒有記錄這一段。
在天意推演的結果中,相較於這是魏正道,更像是李追遠在面臨斬道危局時,在刻意扮演「魏正道」。
「呵呵呵————」這下,輪到清安笑開心了,手中所持的桃花傘也因此愈發茂盛綻放,「真是樂死我了,它覺得這是在唱空城計,你成那小子替身了。」
還真不能怪老天爺眼瞎,主要是眼下的魏正道,著實太像李追遠了。
就在這時,於村道口,出現了兩道身影。
左邊,是令家家主令慕陽;右邊,是陳家家主陳平道。
他們二人未做任何身形遮掩,可坐在涼亭里的張禮,卻仍低頭看著報紙,毫無察覺。
令慕陽已經死了,陳平道癱坐輪椅。
此時出現的他們,是天道投影下來的斬道雙刀。
魏正道:「來了。」
清安:「我感知不到。」
魏正道:「沒辦法,這是老天爺在耍無賴。
所謂斬三屍,是為了消除掉與這天地間的羈絆痕跡,達到完全抹除的目的,本質是對天道規則的人為模仿。
它自己斬起來,自然就更加方便從容、遊刃有餘;加之,這小子的因果路徑特殊,那頁紙撕起來更為順手。
想讓人家按你的心意做,就得讓人家覺得這樣做最拿手最合適,請君入甕難免落了下乘,當讓其不請自來。
真是絕妙的手筆,瘋子般的布置,把冷靜與癲狂都提升到了極致。
但,這不像這小子能布出來的局,至少,不是現在的他所能做到。」
清安:「那該是什麼時候?」
魏正道:「我這個年紀吧。」
清安推算了一下,道:「哦,你的龍王暮年?」
魏正道糾正道:「我這會兒,才剛人到中年。」
清安:「我幫不了你什麼了,能陪你在這裡說話,都是沾了受你覺醒影響的光。」
魏正道:「你在擔心什麼?」
清安:「是在惋惜,無法再與你聯手戰一次。」
魏正道:「無需惋惜,規則的破壞永遠是雙向的,即使是天道也不例外,當它先耍起無賴時,我也能一起跟著鑽這個空子。」
清安:「像當年走江時,你對江水的分析。」
魏正道:「無情的天道最是無懈可擊,我當初能摸索出那麼多江上規律漏洞,恰恰說明了天道有情。
那些漏洞,都是天道為它自己開的,方便它的手向下撥弄,施加影響。
因為確定了這一點,未來的我才會把自己那一面給它餵上去,唯有異性才可相吸,同為無情則同性相斥。」
令慕陽與陳平道邁步走入村子。
「汪?」
大鬍子家裡躺著養傷的小黑,疑惑地睜眼叫了一聲,隨後狗眼裡疑惑消失,復歸平靜。
於現實中,這二人曾來過村里,幾乎把小黑給劈死,仗著魏正道的破草蓆才撿回條命。
可縱是有如此深的因果牽扯,它也還是無法被喚醒。
這就意味著,正常情況下,按天道預想,此處環境裡,只有一個李追遠,無法借用外人外力。
魏正道主動向村口走去。
清安:「接傘。」
魏正道:「你好囉嗦。」
清安:「快————接————傘————」
魏正道:「好,接了。」
沒回頭,繼續向前走。
隨著距離拉遠,清安先是保持著遞傘姿勢一動不動,隨後轉身向李家祖墳走去,一邊走還在一邊和身旁傘下不存在的人聊天。
雙方,在水泥橋的兩端相遇。
令慕陽目光冷冽,陳平道則毫無波動,他們現在的樣子,就是兩具受天道操控的傀儡刀,刀是不需要有自己想法的。
如若換做這個時期的李追遠,面對這兩位龍王門庭家主,還是很受威脅的;蛟龍未塑血肉、自己沒練武,又喊不動夥伴或長輩來庇護,偏偏這兩位家主,最擅長的還是近戰。
表面上談不上必死局,九死一生嘛,起碼能撲騰著爭奪個機會;可假如抬頭細看,烏雲中破開了兩個洞,兩縷月光單獨撒照在這二人身上,說明天道保留著自外向內干預的通道。
魏正道:「這賴皮,耍得可真大。」
令慕陽率先動了,他騰躍而起,左手撐天接引雷霆,右手握拳蓄勢待發,頃刻間,電閃雷鳴,將這陰沉天氣下的村子,照得通亮。
其實,雖無法向人求助,可至少能借用一下地利,如果是李追遠在此面對,他肯定第一時間在道場、窯廠、桃林三選一。
魏正道沒這麼做。
他懶得浪費時間,還有點急。
他怕少年的通盤計劃里,就指望著「他覺醒」後,一控三。
雖然若真這樣,魏正道會很失望,調低對李追遠的評價,可換個角度看,那小子能做到這一步,已殊為不易。
「但再急,該走的流程還是得走,三刀是同時落下的,你最好還預留了其它手段,能撐到我解決好這裡後過去。」
令慕陽的雷拳朝著少年轟下。
魏正道平靜地看著他:「這雷,不正宗。」
話音剛落,一縷極為微弱卻又純淨至極的人間之雷,自魏正道身前腳下竄出。
「嘶————」
魏正道抖了抖被電得發麻的手。
不是他不想把招式弄大一點,非要搞什麼以巧破力,只因這具身體受不住引洶湧大雷。
那一縷人間之雷沒入令慕陽,本該可以無視的孱弱攻勢,卻在瞬間引得令慕陽體內雷力暴動。
向天借的雷與至純人間之雷天然犯沖,乃至稱得上完全對立,魏正道又精細施以脈絡、專項針對,故而都不給令慕陽調整機會,直接引爆其內在雷霆。
「轟!」
令慕陽在空中————炸了。
不過,光是上方爆炸宣洩出的雷霆,亦不是這具普通少年身體所能吃得消的,哪怕只是被擦個邊,也能把血肉給磨去。
魏正道懶得費功夫去翻找動用李追遠身上的物件,也沒把蛟龍喊出來扛雷。
他向身側挪了一步。
這具身體,承受不住縮地成寸的負荷,更甭提負荷最大的瞬發縮地成寸。
他就是簡單地挪了一步,恰好這一步,讓他走入了陳平道的域裡。
四亂的雷霆被陳家域給擋下,周遭農田屋舍被炸得面目全非,魏正道這兒毫髮無損。
陳平道不解魏正道是如何做到入他域如入無人之境的。
陳老爺子現在,也不存在什麼多愁善感,他開始掐印。
術法受域增幅加持,簡單快速施出的術,在域裡竟有了秘術威勢。
這就是陳老爺子一直都勸陳曦鳶多學點手段的原因,自家域的作用豐富,不利用起來實在太可惜了。
可如果眼前的老人換做陳曦鳶,二話不說舉著笛子就向你砸來,魏正道還真得頭疼。
既然你玩術法,那就沒事了。
這小子的魂念深厚,夠用了。
陳平道手指魏正道,強橫的波紋摺疊而出,似要將這域內蕩滌清洗。
魏正道抬手,食指向前輕輕一揮,波紋逆轉倒退。
陳平道立刻解開術法,同時調動域進行鎮壓化解。
但他剛這麼做,就見魏正道手掌攤開,向前推去。
被陳平道解開的術法如脫韁野馬、疊倍翻騰;域的反應也被魏正道算計到了,非但沒能鎮壓,反而助紂為虐。
「砰!」
陳平道渾身是血的倒飛出去。
西域秘境裡的李追遠,需要靠融合其他龍王以獲得大道專精之上,集各個龍王的時代來追趕與中年自己落下的歲數時間。
魏正道不需要,此刻掌握少年身體的————如清安所說,是抹除一個時代痕跡、龍王后期的魏正道。
他的諸多手段,唯有專此大道的龍王才有資格與其相比,這種龍王門庭家主,又算是個什麼東西。
甫一交手,不,甚至都還未來得及出一手,令慕陽與陳平道就一個被炸飛、一個被掃飛。
這一刻,天地間針落可聞。
烏雲凝聚出一隻巨大的黑色眼睛,大到完整覆蓋了整個村子,而且它還在持續地向外睜,仿佛根本就停不下來。
天道的情緒,由此流露得很明顯。
它不敢置信,為何竟在這裡,看見這樣一個髒東西。
魏正道:「現在,你看清楚,我究竟是誰了吧?」
月光撒照在令慕陽與陳平道身上,全身焦黑的令慕陽與渾身是血的陳平道,重新立起,氣息與之前,翻倍提升,且還不見停止。
這本是天道為保證落刀成功、杜絕任何意外的穩手,可當下的它,像完全不在乎了,在空中的黑色巨眼睜大到裂開翻面後,烏雲開始回收,隱隱出現消散之勢。
它要撤離,它要收刀,它要逃跑,生怕繼續沾染上下面的這個傢伙!
魏正道:「來都來了,幹嘛急著走呢?」
魏正道也沒再去關注遠處氣息不斷攀升的令慕陽與陳平道,他倆就跟兩根蠟燭似的,成對孤獨地發亮燃燒。
這兩位門庭家主,就是叩門用的門環,眼下屋主人已打開門,自裡頭探出了頭。
魏正道攤左手,朝著天上那兩個漏著月光的窟窿喊道:「清安,將那把我叫你藏的劍,遞給我!」
現實中。
桃林深處的水潭,盪起波紋。
長河自水潭裡流出,面露驚愕:「好強的因果波動,聞所未聞,見所未見————」
清安捏碎了手中的酒杯,他環視四周,像是在找尋那道並不存在的聲音。
曾經一起走江、鎮壓時代的經歷,早就刻進清安的靈魂深處,魏正道如果求長生,他一定會持劍去殺他,可魏正道如果打架時喊自己幫忙————
無論何時何地,他,隨叫隨到!
其身形化作黑霧,湧出桃林後,又即刻下沉,落到李家祖墳處。
依靠著桃樹打盹兒的李三江,迷迷糊糊地回頭看去。
黑霧同步消散,裡面顯露出丁大林的紙紮身影。
李三江詫異道:「大林侯,你啥時候回來的?」
清安:「才回來。」
李三江:「哎喲,我家小遠侯出遠門了,不知道為什麼,這次我這心裡老是不踏實,總覺得會出事,這才大半夜地跑到祖墳這兒拜一拜,求求祖先保佑。
你家那口子也埋在這兒,也請她幫忙,給我一起保佑保佑吧,保佑吧————」
話說著說著,李三江眼皮子變得好沉好沉,他的頭抵在桃樹上,徹底睡了過去,呼嚕聲隨之響起。
「呼————呼————呼————」
每一記呼嚕,都像是個水泵,把他體內的福運向外抽出,灌入進這棵桃樹里。
樹枝上的桃花,越開越多,越開越盛,與本就因柳清澄龍王之靈熄滅而匯聚於此的螢光,交相輝映。
清安走到桃樹前,伸手準備去拔這棵桃樹。
但指尖剛觸碰到,他就摸到了一股濃稠黏膩。
這是滾滾福運灌輸充沛到————凝出了樹脂。
樹脂下流,在樹下蓄積一灘後,又向一個方向蔓延。
清安盯著它的流淌。
它流到了李三江的身下。
在李三江的腰間,繫著一把桃木劍。
這是李三江最珍視的寶貝,有它在手,就算遇到再凶的死倒,也無往不利。
小遠離開的這些日子,他持續心神不寧,就將這把桃木劍隨身帶著,不時摸摸看看,鎮鎮心神。
因李三江是倚樹坐著,桃木劍劍鋒就抵在地上。
自桃樹上流出的樹脂,順其而上,融入劍身。
清安伸手,去拿這把劍。
熟睡中的李三江,手掌落下,搭在劍上,這是它的寶貝,就算人不清醒時,也會本能去保護。
這就和他體內的福運一樣,他不願意給的,就沒人能偷走。
清安開口道:「小遠有危險,需要借這把劍,去幫他。」
「小遠侯——————我的小遠侯啊————」
李三江嘴裡發出了吃語。
他的手,鬆開了,向下擺落間,指尖刮到了腰間的繩兒,解開了用來綁劍的結。
這把劍,被李三江「送」出來了。
為了他的曾孫,老人送出的可不僅僅是一把劍,更是送出了他的所有福運。
清安將桃木劍撿起後,向前走了幾步。
他記得那日,大雨滂沱中,魏正道借用李追遠的身體,曾在這兒躺下來過。
他一直認為,正是那次的淋雨泡水,才導致李追遠染上重風寒,一連昏迷多日不醒。
「原來————不是因為這個。」
清安將劍倒持,蹲下身,將劍柄那一端,戳入記憶中,魏正道躺下時的左手位置。
他知道,魏正道素來是左手用劍,非是左撇子,而是隨著走江推進,魏正道用器物的次數,越來越少了。
清安:「頭兒,劍給你遞過去了!」
斬道環境。
水泥橋邊的魏正道,目光挪移,李家祖墳處的那棵由他與明凝霜合葬的桃樹倒下,樹身裂開,自其中飛出一把桃木劍,落入他左手中。
當年,李三江因毒死了魏正道,獲得一身滔天福運。
如今,這磅礴雄厚到難以想像的福運,又回到了他魏正道手中。
「呵呵,整得跟代價極大的秘術似的,為了這一劍,我獻祭了自己的命!」
魏正道右手食指與中指併攏,緩緩撫過劍身。
劍身上所雕刻的字,莊嚴肅穆、熠熠生輝—「山東臨沂國營家具廠」。
魏正道將劍舉起,指向空中,消散中的烏雲陷入了停滯,隨即劇烈翻滾,像是在顫慄發抖。
令慕陽與陳平道發了瘋似地衝來,欲要不惜一切代價地阻止。
可隨著劍身上的一縷反光掃到了他們,他們的身形即刻燃燒,瞬間化作虛無,被抹除得乾乾淨淨。
「知道我為何要擦去我那個龍王時代的所有痕跡麼?
因為啊,秉持你這種的天道意志,讓我引以為恥。
證道龍王的那日,當你的意志降臨我身時,讓我感到噁心!」
魏正道揮劍砍向天空的同時,其聲音,向四周遼闊轟徹傳響:「天道,為正道所滅!」
現實中。
狼山。
受颱風天氣影響,狼山景區今日的遊客不多,但不是沒有。
因為有人就好這飲這口苦難來自我感動,認為惡劣天氣下上山拜佛燒香,心更誠,也會更靈驗。
楊半仙與徒弟彌光,只覺得這種人是傻子,要真吹風淋雨就有功德,那世上最先成佛的得是蒲公英。
不過,笑傻歸笑傻,傻子的錢還是得掙的。
熱騰騰的關東煮價格就算翻倍了,今日也賣得格外好,趕熬出來的薑湯更是一杯賣出了一罐健力寶的價。
這幫信徒相信今日拜佛能保佑自己心想事成,卻不信能保佑自己不得感冒。
楊半仙:「快,把屋裡那一鍋薑湯搬出來。」
彌光:「師父,那鍋才剛架上,還沒熬好吧?」
楊半仙:「叫你去你就去,那一鍋里我倒的是薑黃粉,泡開就行了。」
彌光跑進鋪內,端鍋時,他發現擺在牆壁架子上的那座生鏽菩薩像,似在晃動。
「嗯?」
彌光伸手去摸。
「嘶————啊!」
這菩薩像好燙,給小和尚掌心燙出了一串水泡。
「師父,師父————」
「哎喲喂!」門口賣東西的楊半仙大喊一聲,「徒兒,快出來看,無量那個陀佛,今兒個菩薩還真顯靈了吶!」
彌光捂著手走到鋪外,外頭買東西的香客們正朝著天上膜拜。
而原本下雨昏暗的天空中,出現了像極光似的景象,只不過它是金色的,自上而下遠遠望去,像是烏雲深處,端坐著一尊菩薩。
李追遠曾將自己的菩薩果位,寄放在這座未來青龍寺祖庭的店鋪里,就是那尊生鏽的鐵質菩薩像。
那裡頭,存有的是他李追遠走江以來被剋扣至無法正常使用的功德,擺在這兒,是分贈予有緣良善之人。
但往往這種人,最知感恩,發現自己生活得到改善與變好後,都會來還願;一來二去的,李追遠存放在這裡的走江功德非但沒減少,反而實現了某種正循環,日漸增多。
此刻,菩薩像里的功德,正被天地法則倒扣,因存量實在太多,一時半會兒扣不完,且就算扣完了,按理說還能繼續透支,這才釀出此等佛跡奇景。
斬法環境。
海河大學家屬樓。
所有的邪祟,全部匍匐著不敢動。
李追遠看著面前供桌上,那一道道秦柳兩家龍王身影。
現在的他,是真想不通兩家熄滅的龍王之靈是因何復燃。
只能歸咎於,是那個未來真正的自己,在行反擊。
而此刻的自己,是未來自己反擊中的一環。
他走到供桌前,在信息嚴重缺失的前提下,努力嘗試去做思考代入。
現在的他,並不清楚以後的自己究竟成長到何種層次,他連入門禮都沒正兒八經舉行過,也不知曉現實中在柳奶奶給自己舉辦入門禮時,外頭也曾如當下這般,雷聲轟鳴,似消散於天地間的秦柳歷代龍王們,於冥冥之中為他的入門承擔傳承而感到高興叫好。
他還不知道天道不允許自己成年、更不允許自己練武,甚至沒料到現實中自己點入門燈時,走江燈就自己燃了,強行讓他開啟了走江。
「我是已經七老八十了麼?不對,應該不用這麼老,中年時就差不多了。」
正常情況下,自己未來應該是秦柳家主。
李追遠試探性對著供桌上的龍王之靈行門禮道:「吾,龍王秦柳家主李追遠,請諸位先祖龍王,鎮妖伏魔!」
有棗沒棗打三竿,努力給自己找點事做,盡最大可能去幫未來的那個自己。
誰成想,這效果,出奇得好;歷代先祖龍王們,更是非常給自己————不,是給未來那個自己面子。
兩家龍王之靈,竟紛紛回應起一句話:「遵我秦家家主令!」
「遵我柳家家主令!」
龍王們集體走出,卻都沒有多看地上跪伏的那些邪祟一眼,而是全部向天上衝去,像是真正的對手,隱藏於頭頂烏雲之上。
只有一位身穿綠衣的龍王留了下來。
她模樣清麗,氣質溫柔似水,如鄰家姐姐。
李追遠下意識地認為,是這位柳家龍王動作慢了,變成最後一個的她,只能留下來清掃地上的這些邪祟。
可很快,李追遠看見她在蹙眉,不解地喃喃自語。
柳清澄:「好奇怪,我怎麼感應到————我像是還存在著?」
京里。
一間大院的屋內一樓,氣氛壓抑得可怕,連最小的孩子也不敢撒歡鬧騰,規規矩矩地站在母親身邊。
「媽,今天不是什麼特殊日子,爸他怎麼————」
頭髮花白卻利索幹練的老婦人搖搖頭:「我也不知道。」
這時,外面有成年孫輩喊道:「奶奶,劉伯伯來了。
97
劉伯伯曾是老爺子的通訊兵。
老婦人起身去迎。
站在屋外相較顯年輕的老人看見她,激動得上前握住手:「我可想你們了,大姐!」
老人眼裡噙著淚花,當初反掃蕩轉移時,是眼前這位老婦人推著獨輪車載著負傷的他出的包圍圈。
老婦人:「你也是老了。
97
「是啊,老了,那個————」
「你先在這兒坐著喝杯茶,我上去跟老蘇說你來了。
97
「那哪行啊,我得親自上去向老首長報到!」
「坐著。」
「是!」
老人立刻聽話地坐到椅子上。
老婦人嘆了口氣,上樓,老蘇現在,不方便見客。
來到書房門口,將門推出點縫隙。
北奶奶看見北爺爺將戎裝翻出來穿在身上,上面井然有序地掛滿了勳章,連配槍也被拿出來放在了書桌上。
他老了,卻仍大馬金刀地坐在書桌後,後背挺得筆直,目光嚴肅。
北奶奶:「老頭子,你這是————」
北爺爺:「不知道怎麼的,剛才開始,心有點亂,我靜一靜。」
北奶奶:「小劉來家了。
97
北爺爺點點頭,道:「通知他上來,在門口,給我站崗!」
斬身環境。
年幼的李追遠坐在北爺爺的膝蓋上,頭靠著老人的胸膛。
書房裡,媽媽李蘭的神情時而困惑,時而又恢復清醒,像是困極了,在強撐著不睡。
外頭,各種奇奇怪怪的人聲尖叫此起彼伏,可這些聲音卻始終在一定範圍外,沒有進
一步靠近。
但這種動靜,聽起來還是格外滲人。
北爺爺慈祥撫摸著李追遠的頭。
孩子的父親是他最喜歡的兒子,倒不是出於疼幼子,而是他所有兒子裡,只有這個小兒子是個讀書的料,他們這一代把仗打完了,得靠下一代去建設。
至於這個孫子,他也是喜愛得緊,若不是因這個孫子,他都不知道居然還有特殊少年班,戎馬一生的他,是真沒料到,自家居然還能出個文曲星種子。
記得有次自己抱著剛學會說話的他,跟老戰友聊天時,聊到一次戰役,他們幾個老傢伙都記不清細節了,還是這個小孫子出聲提醒,原因是他曾在自己書房裡翻看過戰史資料。
哎喲喂,那次可把自己給高興壞了,在老戰友們面前,他牛氣得遠勝過當年從首長那裡搶下主攻任務。
北爺爺:「小遠,外面這動靜,你怕不怕?」
李追遠用黑亮的眼睛看著北爺爺,他習慣性地想分析爺爺想聽的答案去進行回答。
北爺爺:「放心吧,這天塌————」
李追遠:「不怕,這天塌不下來。」
北爺爺搖搖頭。
李追遠知道自己回答錯了。
北爺爺笑著道:「這天塌下來過,也沒啥大不了的,我們給補上去了!」
西域秘境。
李追遠與天道之間的交鋒,停住了,陷入一種詭異的靜止。
但沒人能靠近,也沒人敢靠近,因為雙方雖不再實質性交手,但雙方身上散發出來的殺機,濃郁到讓那一塊區域都產生了剝離感。
誰在此時試圖靠近,會不分敵我,遭遇雙方本能地雷霆反擊。
好在,也因此,使得秘境不再因他倆的交手而承壓,讓秘境維持難度降低了些。
可誰都清楚,這種不動手腳的對決,必定更為慘烈兇險,尤其是,李追遠面對的對手,是天道。
「咔嚓!」
——
碎裂聲響起,天道的眉心,出現了一道龜裂,天道那雙混沌的雙眸里,更是出現了劇烈波動,那是駭然與畏懼!
這證明,天道在針對李追遠的斬三屍進程中,出了極為嚴重的問題。
趙毅靠著他那自古未有的高規格生死門縫,得以看進些本相畫面,像是當初書呆子旁觀」李追遠給魏正道斬三屍。
趙老漢眼神不好了,卻能讓年輕的自己講述給自己聽。
趙毅一邊描述著一邊自己都感到震撼與不可思議,他已經意識到,這是姓李的布下的局,給天道布下的局。
他無法具體評價這局布得有多巧妙,總之,讓他嘆為觀止;可偏偏,他又有極強的代入感與真實感,腦海中能浮現出姓李的每一浪每一次事件後,坐在書桌前、檯燈下,認真做記錄歸納總結的身影。
像是在堅持不懈地複習備考,而今,終於到了交卷時刻。
趙老漢:「你們進到這裡之前,我在所居住的沙漠竹苑裡,也會時常把《規範》《密卷》等這些,拿出來再翻一翻。」
趙毅知道,這些內容早就記在腦子裡,翻閱的目的,是為了讓自己代入到那種思維模式,他也有這個習慣,看樣子,這個習慣一直跟隨自己到老。
趙老漢:「姓李的不愧是姓李的啊,這種局,我不可能布置得出來;因為,我只是個龍王,龍王的身份成就了我的更進一步,卻也是我身上的一件枷鎖。
龍王只是不畏不敬平視天道,可想要真正做到擊敗天道,得去找尋天道究竟害怕的是什麼。
唯有如此,才能在這與天斗的絕境中,謀求到一線勝機。
姓李的,他找到了,他把這三件東西集齊了,在天道最強大也是最穩贏的地方,給它設下了三層陷阱。
這哪裡是天道在斬他啊,分明是姓李的,在給這天道意志斬三屍。
國運傍身,龍王護法,魏我正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