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5章
第705章
「同志們,開飯了。」
彌生喊完後,解開圍裙,端著一杯熱水,走到角落坐下。
小鎮雖已廢棄多年,但建築架構還在,眼下雖遭遇了沙塵暴、團隊失散等不利局面,可只要有一口熱菜下肚,那心底也就多了一份踏實。
這做的不是飯,是士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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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亮亮打好飯菜後,坐在了彌生面前。
彌生:「味道如何?」
薛亮亮愣了一下,把嘴角米粒推入嘴裡,歉然道:「應該是很好吃的,是我現在嘗不出滋味。」
彌生:「李組長他們肯定能照顧好自己。」
薛亮亮:「我擔心的不是李組長,我擔心的是小遠。」
作為團隊總負責人,人員失蹤是頭等大事,但因為不見的是李追遠他們,這件事的嚴重程度就被大大降低,薛亮亮甚至能猜出來他們或許是主動脫離的隊伍。
可來西域之前,小遠他們就給自己一種不斷做準備的感覺,說明這次的事非常危險,這才是他擔心的關鍵。
彌生點了點頭,他聽懂了,就像自己是師父手下一起做白事的員工,但師父對自己更像是自家孩子。
薛亮亮把最後一口飯扒進嘴裡:「他們肯定會沒事的。」
彌生:「道祖會保佑的。」
薛亮亮被逗笑道:「呵呵,不該是菩薩保佑麼。」
彌生:「菩薩自會保佑。」
薛亮亮把筷尖朝上指了指:「就算退而求其次,也該是老天保佑才對吧?」
彌生:「老天自身難保。」
薛亮亮:「這機鋒,好深奧。」
彌生:「小僧講的是大白話。」
薛亮亮:「還在打機鋒。」
彌生不說話了,低頭喝水。
這時,外面有人頂著沙塵暴進來,顧不得掏耳朵清鼻子、嘴裡含著沙子地喊道:「薛工,外頭有喇叭聲!」
薛亮亮沒有著急派大傢伙兒都去沙塵暴里找人,只在小鎮外圍,安排了觀察站。
聽到這個匯報,薛亮亮激動道:「人接應上了麼?」
「沒,聽到喇叭聲我們就主動去接應了,但沙塵暴里能見度低,我們摸著方向過去沒找到,可能是彼此錯過了,這才讓我單獨回來多叫些人手。」
薛亮亮看向彌生。
彌生搖搖頭。
能出來,自然會出來,沙塵暴是困不住他們的。
不能出來,那就是還沒到能出來的時候,秘境的隔斷效果還在,就算能聽到喇叭聲,也可能距離十分遙遠。
薛亮亮:「現在是特殊時期,得為大局負責,你們繼續觀察,嘗試聯絡,但要確保自身安全,不要冒險深入接應。」
「好的,薛工。」
全力救援不放棄,這沒錯;但在如此極端惡劣環境下,為了救人把更多的人搭進去,亦不明智。
沒人會覺得薛工冷血,那位李組長可是他同門師弟。
薛亮亮把目光看向彌生:「大師————」
沒稱職務或同志。
意思是,普通人不方便冒險去接應,但大師你不是普通人。
彌生:「薛施主,小僧不方便。」
薛亮亮:「我聽彬彬說過,大師想要承包狼山頂上的寺廟?」
彌生苦笑道:「薛施主,小僧不是在拿喬抬價,小僧是真的一滴都沒有了。」
他的佛性被抽光了,魔性也被抽光了,連隨身攜帶的那一道聖僧之靈也熄了。
陣道風水觀相這些他一個掃地僧又不會。
彌生現在,唯一能做的,就只剩下做飯。
薛亮亮點點頭,安慰道:「好,我明白了,不管怎樣,那個寺廟我還是會幫你承包。」
彌生:「多謝薛施主,小僧願以薛施主為大股東。」
薛亮亮忙搖頭道:「我無息借你錢就是了,股東或者分紅什麼的我不要,我不方便。
「」
解釋說明自己巨額財產的報告,薛亮亮都寫過好多份了,組織是很相信他的,甚至還想給他調換個部門。
可這種涉及宗教產業的投資,薛亮亮不會碰。
吃過飯,薛亮亮就組織諸個組長負責人,在有限的條件下做起預備工作。
幾張被湊起來的桌子上攤開一張大地圖,薛亮亮拿著筆在上面連續畫圈:「這裡,這裡,還有這裡,等沙塵暴結束後,這些坐標位置,都必須做細緻的探查————」
等薛亮亮說完後,一位組長道:「薛工,要是當年這座小鎮沒撤銷,一直有勘探隊在這裡工作,有他們的勘探數據在手,我們的工程進度,肯定能大大提升。」
薛亮亮:「當初在這裡建鎮是為了其它目的,完成任務後自然就撤銷了;現在進入了新的發展階段,也就誕生了新的目的,一代人有一代人的使命。」
「呼————呼————呼————」
卡車被風吹得搖搖晃晃,車篷布也在不斷被擠壓凹陷。
車內,是蘇亦舟和他的勘探隊,李蘭坐他旁邊,斜對面是一個小女孩。
在勘探隊認知里,小鎮其餘撤離人員坐在其它車,這是一個長長的轉移車隊。
但事實上,整個車隊就只有他們這輛車。
等安全撤離後,小鎮的童話謊言就會被戳破,他們會認知到,自己其實早已作為「特殊人員」失蹤了好幾年。
不過,會有專門的部門來對接他們,進行心理疏導。
李蘭覺得並不用擔心這個,因為他們都是很堅強的人,以及看著車裡這麼多口裝數據報告的箱子,他們過去所吃的苦以及所度過的光陰,都沒有白費。
蘇亦舟忍不住反覆看向阿璃。
阿璃給他一種很熟悉的感覺。
旁邊有一位勘探隊員見狀,打趣兒道:「頭兒,你這是在著急給你家小遠,提前物色對象了呀?」
「哈哈哈!」
車廂內其餘人也都笑了。
蘇亦舟乾咳一聲批評道:「小姑娘家臉皮薄,你們瞎說什麼不著調的話!」
阿璃抬頭看了一眼蘇亦舟。
有人主動岔開話題道:「放肆了哦,小遠是你能叫的?得叫李組長。」
「哈哈哈。」
「真是不公平啊頭兒,都是在外幾年沒回家,咋我家那個考試不及格和我通電話時被他媽打得在電話里哭,你家李組長就這麼懂事讓人省心呢?」
「乖乖,你管高考狀元、沒畢業就能掛這種職務的孩子,叫省心?」
「肯定是嫂子教育得好唄。」
「是啊,嫂子受苦了,一個人操心孩子,不容易。」
李蘭:「我沒做什麼,是孩子一直以他父親為榜樣。
「嫂子謙虛了。
;
「嫂子有妹妹不?」
「唉,我還單身著呢,我決定了,以後找對象,就要找像嫂子這樣的女同志,日子肯定會過得很幸福。」
隊員們是知道自家頭兒離婚了,但前妻都找到這裡來了,孩子也長大有了出息,在他們看來,復婚是水到渠成的事,他們也樂意起鬨撮合。
如人飲水,冷暖自知,蘇亦舟其實到現在還沒想好該如何面對李蘭,他曾愛她愛到骨子裡,也曾被她把骨髓抽乾。
李蘭理了一下耳後頭髮,對蘇亦舟回以微笑。
阿璃重新低下頭。
普通人肉眼無法看見,一根長長的鎖鏈從女孩身上向下蔓出,蔓出了這輛卡車,蔓出了沙塵暴。
他們現在是在進行轉移,從這座小鎮轉移到另一座一模一樣的小鎮。
只是目前還只是在外圍打轉,出口還未開啟,暫時出不去,可一旦能出去,也必然伴隨著此地發生崩潰。
魏正道吞吃了如此多的神話,他肉身的崩潰,可怕程度將遠超想像。
事實上,這裡已經崩潰了,目前是被強行支撐著。
趙老漢托阿友給她帶話,讓她負責把其餘人都牽引著安全帶離這裡,她選擇聽從。
從龍王戰開始,她就清楚,這已不是眼下的她所能影響的局面了,至於龍王戰結束後,更是直接拉到連龍王都很難插手的可怕層次。
凡事都站在他前面,需要的僅僅是勇氣;提前站到他背後準備逃離,需要更大的勇氣。
她知道,自己若執意留下來,只會讓他分心,她要把他的父親、這些隊員以及夥伴們全都活著帶離這裡,嗯,還有李蘭。
在電影院裡目睹另一個自己一生後,阿璃腦海中想的不是堅決不讓這件事發生,而是最壞的情況出現時,自己該如何補救。
小遠的輸贏結果,她可以暫時不去想,她要帶著更多人回去,保護下更多的人————就像她奶奶一樣。
林書友在奔跑,開著豎瞳,肩上扛著從阿璃身上延伸出的無形鎖鏈。
這是安全繩,他必須將它遞送到每一個夥伴手裡,不,得綁在他們身上。
鎖鏈無法延伸這麼長,有距離桎梏;阿友將自己體內封存的陰神,一個一個召出來,讓它們成為鎖鏈延伸途中的節點,以此實現不斷串接。
如此,對阿璃而言就只剩下最純粹的消耗,她能撐得住。
當然,對阿友本人而言,亦是沉重負擔。
可這種能為團隊盡一份力的感覺,讓阿友很開心,他自光無比堅定:「大家都要活下來,所有人,都得活下來,我們不做那個噩夢!」
阿友奔跑到酆都大帝面前,大帝不復偉岸莊嚴,看起來像是座正在融化的雪山,流出的不是清澈泉水,而是五顏六色的膿水。
酆都大帝一邊持續付出巨大代價維繫著這裡,一邊面朝瑤池方向,在等待結果。
在大帝深深凹陷的空洞眼眶裡,浮現出另外兩道扭曲的身影,是同樣在現實中地府,傾盡全力為大帝加持加注的墓主人與地藏王。
拋開出於自身特殊立場與天道間本就存在的對立關係外,三位各有屬於自己的下一層目的。
墓主人曾被所謂的「天意愚弄」,致使天師一脈斷絕、自封於墓,某種程度上,它可以說是在復仇。
地藏王的想法很簡單,祂想拿回祂的菩薩果位,不是靠搶靠換,而是靠————被賜予。
至於大帝,他的想法最為簡單,沒頂上那個它不停地搞事,他就能一直坐在地府里,一動不動,無所事事,安靜地長生。
就在林書友考慮著要不要爬上大帝「這座山」時,大帝的嘴巴睜開了一條縫。
阿友會意,使出全力,將手裡的鎖鏈甩送上去,鎖鏈一端沒入大帝嘴裡。
阿友輕輕往回拽了拽。
很快,另一端也傳來一陣回扯力道,潤生接住了。
阿友繼續衝刺奔跑。
陰萌的位置,他熟。
等重回故地,阿友驚訝地看見萌萌在一臉決絕地準備自縊。
陰萌解釋道:「不用這種方法,我無法鎮住它們。」
以前這些蟲子是將軍時,對她這個主人就是聽召不聽宣了,如今一個個地都在抬升位格成為蠱蟲王,自是不可能再瞧得上她。
陰萌懷疑,它們之所以害怕自己死,是怕沒了她這個名義共主後,它們會不得不開啟自相殘殺,仍需要大位上擺著她這尊「陰天子」。
阿友聽明白後,臉上神情迅速變為驚嘆:「萌萌,你真是個天才!」
給自己勒得臉都有點發青的陰萌,頰上泛起紅霞,嘴角不停上翹,使勁下壓,憋住不笑。
譚文彬帶著陳曦鳶,主動找到了正在找尋他們的林書友。
阿友:「彬哥,快,你們拿著這個。」
譚文彬與陳曦鳶各自接過繩索。
阿友看向瑤池方向,他想去給小遠哥送鎖鏈。
正當譚文彬打算阻止時,陳曦鳶先一步開口制止了阿友:「阿友,你不要去,我來給小弟弟送!」
譚文彬厲聲道:「那地方誰去都是送!」
林書友與陳曦鳶面面相覷。
譚文彬:「該我們做,我們已經做了,未來的我們也做了;現在,我們顧好自己,就是對小遠哥最大的幫助,不要做任何可能導致小遠哥分心的關心之舉。
一旦出了結果,甭管輸贏,我們要儘可能地往外逃;外隊和潤生他們最後的狀態肯定不會好,我們要分別護送他們離開。
至於小遠哥,不要管他!」
林書友點了點頭,繼續拿著鎖鏈去找趙毅。
途中,刺目的霞光襲來,刺得他豎瞳流血,不得不蹲下身來做調整摸索。
與此同時,他感知到了多個方向傳來的震動,不是悸動驚駭,而是激動。
秦公爺眉心的褶皺鬆開,雖仍處於氣門全開狀態,但心底最重的那口鬱氣,終得一絲宣洩。
酆都大帝仰起頭,周身浮現無數鬼影、傳出無盡厲嘯,眼眶裡的金色與黑色更是劇烈波動。
大烏龜所在的地淵,傳來顫抖。
瑤池山上,由腐肉堆砌而成的龐大柳清澄,側身張望。
秦叔氣血亢奮。
祁星瀚發自肺腑地感嘆:「這一劍,妙!」
最關鍵戰場上,自帶世間最強大威儀,被視為無法戰勝的天道,其眉心,裂開了一個口子,且這個口子不是那一寸的龜裂,它在瘋狂擴大。
霞光,就是從這道口子裡裂出,一道劍鋒即將從裡面探出,有一把劍,正在刺破蒼穹!
天道眼裡的恐懼,毫不遮掩。
當它在斬三屍的環境裡,再次看見那個男人的身影時,它就意識到,天意推演崩塌了。
它不是因為那個男人曾來過,才去針對的李追遠。
而是因為它曾針對過那個男人失敗了,才著重翻倍限制李追遠。
作為俯瞰人間的最高主宰,它一度拿下方人間的他毫無辦法,它原以為,這種毫無辦法會持續到一定歲月後就自行消散,無數載歲月以來,相似的事,也發生過很多很多次,況且,這個男人,正在謀求自殺。
直到————忽然有一天,這個男人以自身體魄立通天塔,「來到了」它的面前,並將一段可怕的意念輸送給了自己。
自那一日後,它的痛苦持續至今,它始終無法擺脫,一直承受著煎熬,它不甘心被抹去自我意識存在,它害怕死亡,它圈養整座人間,才把自己供養至現在,它無法接受自己被終結,更無法接受被自己圈養的牲口所結束。
仙姑臨死前,對它說過的話,在天意中再次響起:「這具體魄,不是頭兒留給我的禮物,是留給你的墳墓,哈哈哈!」
秘境之外的天空中,天象驟變,似老天發怒。
陰魂不散的傢伙,你自己想死,為何非要拉我一起?
這人間,不能離開我!
龍輦上。
趙毅:「這一劍,好霸道————」
江湖上有很多功法秘籍,取的名字十分誇張,尤其是劍客,動輒給自己劍式取名什麼開山、斷水云云。
直到今日,趙毅才見識到了什麼叫真正的劍道,這是字面意義上的————一劍裂天。
趙老漢:「記得當年在桃林里蹭清安的茶聊天時,清安說過,魏正道並不喜歡用劍偶爾不得不用時,也是以左手持劍將就一下,因為他的右手經常沒空。」
雙方那一段的記憶是相通的,趙毅接話道:「因為他的右手,得拿筷子。」
天道眉心的裂口還在擴大,已覆至它整張臉,那柄桃木劍,已探出清晰一截,甚至能看見劍身上已顯露出的國營單位印戳。
趙老漢:「魏正道快要從「斬道環境」里殺出來了。」
一切,仿佛是那日婚禮上的重演,也是在斬三屍斬到「道」時,姓李的看見了等待他許久的魏正道,然後魏正道從裡面走出。
趙毅:「他和姓李的,是兩座山,一前一後,夾死天道。」
趙老漢:「或許,這就是天意吧,嗯,我說的不是天意的天意。」
天道想要得取魏正道的體魄,為此推動的江水,想塑出他逆江而上前往西域的路徑,最終卻陰差陽錯地因此誕生出了個李追遠。
趙毅:「我根本就想像不出來,這種大局,究竟是怎麼布置出來的?」
趙老漢搖搖頭:「我覺得,壓根就沒有所謂的布置,魏正道那傢伙,自始至終就是一個只圖自己開心快樂的人,他眼裡只有他自己,其餘的,什麼都不在乎。
他和姓李的也不一樣,姓李的受李大爺、秦柳龍王、薛亮亮他們的影響很深。
姓李的只是嘴上說著是為了得到國運官家庇護,但以他的智慧,明明有更多具有性價比的法子,卻還是一次次在山溝溝里埋頭完成基建工程;要知道,姓李的是最討厭這種低級無難度重複的。
而魏正道就算後來長出了人皮,也只不過是換了一種帶人皮方式的瀟灑。
你不能說他自私,那是他的個人選擇,乃至自私也是人皮的呈現之一,但你會發現,他的人皮只局限於清安、明凝霜,半個書呆子,仙姑更是沒份兒,至於江湖正道人間芸芸眾生啊這些,在他眼裡都是狗屁。
我嚴重懷疑,他這一劍的目的,就是為了報復他當初證道龍王時,天道意志降臨,對他造成的噁心————就是那種,我死也要噁心你。」
趙毅嘴角抽了抽:「他真就是為了這個?」
趙老漢:「應該還有一層,魏正道把姓李的,看作了他的徒弟。
甭管姓李的是如何安排設計的,但當斬道斬到他時,二人師徒名分已定,這是超越所有拜師禮與入門典禮的最高認可。
他這是師父替徒兒出的一劍,只圖以后姓李的回憶起今天這一劍時,能在心裡感慨一聲————」
趙老漢抿了抿嘴唇,像是有龍王身份包袱了,有點羞於啟齒。
趙毅:「感慨什麼?」
趙老漢:「《江湖志怪錄》和《正道伏魔錄》你又不是沒看過,你覺得除了具體內容之外,能從這字裡行間里還能看見什麼?」
趙毅:「我好牛逼?」
趙老漢:「確實如此啊,好了,以魏正道的能力,他從斬道環境」里殺穿後,必然會去斬身」與斬法」。
天道要逃回天上去了,我們做好準備,幫姓李的給他攔————嗯?」
此時,位於秘境山谷外,按要求已將大陣布置好處於嚴陣以待狀態的孫道長等人,紛紛抬頭。
韓樹庭:「這天,是紅了麼?」
余樹:「連你這個武夫都看見了,那就是真的了。」
韓樹庭:「所以,這是什麼意思?」
孫道長不敢置信道:「天————在流血?」
趙老漢:「外面天上的天道,在獻祭,這是————祭天!」
祭天,本意是向天祭祀,但這次,是真的把天作為祭品。
趙毅:「另一半的天道,就這麼不要了?」
趙老漢:「它不能輸,它無法接受逃回天上去,否則它當初就不會下來,對它而言,只要能贏下這一局,就算天上自己的另一半沒了,它也能通過吞噬人間,再重新回到天上去。
不,可能自一開始,它就是這麼想的,那個註定要被它重新吞噬,因感染絕對理性而被它視為骯髒的另一半,本就是它為自己準備的祭品!
它斬三屍的真正後手,在這裡,糟了————」
天道腦袋上的裂縫正在收縮,探出來的那把桃木劍也在回收,一直到回溯至最開始的模樣才陷入了僵持。
一道小小的龜裂,一點微微露出的劍尖。
趙老漢:「魏正道頂住了,但他沒辦法將這把劍再往外推了,這代表他只能回斬道的環境」,無力再去支援另兩處。
原本,斬身」與斬法」兩處環境,只需支撐到魏正道來救場即可,現在不行了,天道斬三屍是同步進行的,意味著,這能將魏正道逼退回去的壓力,也同樣會傳導至另外兩處環境。
就算姓李的護住了自己的道」,可若是身」與法」被斬,等斬三屍結束後,他也將遭受巨大剝離,無力再戰天道了,要輸了————」
趙毅:「越老越慫了我,就這麼失去信心了?」
趙老漢:「還不是你描述給我看的畫面,你看看那兩處,不就是在勉強支撐著麼,這下壓力翻倍,還怎麼撐?」
斬道環境。
魏正道看著頭頂本已被自己一劍劈出鴻溝的天空,再度恢復,只留一道裂縫窟窿後,他的目光也隨之沉了下來。
「祭天?」
即使是他,也沒料到天道竟會這麼做,還真是給他魏正道面子。
他生氣了。
不是情緒上的生氣,而是帶著未能盡全力的遺憾。
縱使是剛才,不,哪怕是當下,這一點窟窿,也足夠他出去了,但他在該處環境下所借用的少年身體沒練武————他不把這裡的天空劈成個稀巴爛、劈成一團漿糊,他就無法安然離開,身體會在離開時瞬間崩潰。
這是沒辦法的事,他因此環境而誕生,就得受此環境的約束,並且,受天道耍無賴改規則的影響,他也不能借用此處環境內的東西增益自己,就像清安,離他近時還能聊天叮囑他帶雨傘,等他一走遠,清安就恢復了規則之下的模式。
這裡的清安是假的,所有的人和物也都是假的,吃他們也無濟於事,等於在吃空氣。
「你小子,但凡早點練武,我都能殺得出去!」
嘆了口氣,魏正道很清楚,這不能怪李追遠,那小子要是在這個時間段練武,提前與天道撕破臉,都去不到西域。
可這種憋屈感,讓魏正道很不舒服,他可以接受自己一千多年時間裡,只顧著品嘗神話和尋死,不覺得這人間蒼生與他有半文錢————不,只有一文錢的關係。
但他無法接受,自己「醒來」後,還得面對失敗,且是這種心有餘而身不足的失敗。
他的心境變化,使得當下整座村子,都陷入了死寂,所有人和物都一動不動,陷入靜止。
魏正道轉過身,面朝李家祖墳方向,開口道:「還要躲到什麼時候,滾出來見我!」
一聲蛟吟從魏正道體內響起,黑蛟飛出。
黑蛟察覺到「主人」的變化,莫說它現在還不是黑龍,就算是,它也不敢在這位面前造次,每次自己主人身體換主人時,都會更可怕。
相對應的,它就會愈發覺得原主人是多麼的好。
黑蛟向上竄去,頭部沒入由明凝霜遺體所散發出來的怨念中。
魏正道伸手攥住黑蛟的尾巴,怕這傢伙脫離自己後,變得稀里糊塗。
就這樣,黑蛟的魂體被不斷拉長,它很痛苦,卻不敢反抗,它的上半身飛入了由怨念所營造出的明家村。
魏正道的心境變化,不僅影響到外面,連裡頭的婚禮也都悄然無聲,所有人都立在那裡一動不動。
黑蛟飛到了來參加婚禮的書呆子面前,張嘴,將他咬住,而後像是條黑色皮筋似地,倒退回收。
就這樣,書呆子的一縷魂念,從婚禮中被拘出,落在了魏正道身前。
書呆子站在那兒,像是座人形雕塑。
魏正道的眸光,看著他。
終於,書呆子繃不住了。
「噗通!」
他忽然恢復了活性,對著魏正道跪伏下來,這說明,在這裡,他與清安不同,他是真的,他進來了。
「頭兒慧眼如炬,和以前一樣,任何小心思,都瞞不過頭兒的眼睛。」
不是慧眼如炬,甚至都沒有仔細去看一眼,只是篤定當下場景當下環境,既然這裡有他的幻象在,那他就不可能不在。
魏正道太了解他們,畢竟都是他當年親手打造出來的精美瓷器。
魏正道:「把你的身體送進來,借我用一下。」
書呆子:「頭兒的命令,我不敢違抗,但是————」
魏正道:「嗯?」
書呆子:「這一千多年來,為了避開天道目光,也為了避開頭兒您哪天后悔、牙痒痒了,我一直————活在一張紙上,吹彈可破的那種。」
他不是在說假話,他絕不敢當面騙自己。
魏正道將手裡的桃木劍,刺入村道地面。
斬道環境已經被他給破了,然後他現在,無事可做。
跪在地上的書呆子鼓起勇氣抬頭,開口問道:「頭兒,這小子,應該是輸定了。」
魏正道:「你覺得,這小子是如何看待我的?」
書呆子猶豫片刻,真實回答道:「他一邊景仰崇拜您,一邊覺得您————不走正道。」
魏正道:「意思就是,在他眼裡我很不著調唄。」
書呆子:「古往今來,頭兒的境界,誰又能看得懂、能理解得了呢?」
魏正道:「別人沒這資格,那小子可以。」
後退兩步,魏正道在村道邊的一塊石頭上坐下。
書呆子:「頭兒是覺得,他還有贏的希望?」
魏正道:「連天道都被逼迫至這種地步,我這反覆死去活來的,能看得懂什麼?」
書呆子:「那頭兒您的意思是?」
魏正道回憶起————其實也不用回憶,在他視角里,是才發生的事,就在「剛才」,那小子還掐著臉皮,向他炫耀著比他更早長出了人皮。
嗯,那小子還炫耀了比他長得好看。
魏正道嘴角露出一抹笑意:「冰,水為之而寒於水;既然你不停在我的名字上做著畫圈改字,既然你一直在對我做著批判,既然你一直覺得比我厲害————
要是到頭來,你還是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我身上,我會很失望。
我也想看看,你一直誇耀的那張比我更早長出來的人皮,到底能不能幫你贏!」
斬法環境。
剛點入門燈的李追遠,對柳清澄的印象,破碎了。
當她將劍對著地上的邪祟拔出時,恬靜美好的鄰家姐姐,瞬間化作了戾氣滔涌的無情修羅。
李追遠也是學了《柳氏望氣訣》的,他實在無法理解,一位柳家龍王,是怎麼能把養氣功夫做得這麼差的?
柳清澄快速清掃完了地上的這些邪祟,她抬頭,向上看去。
原本,天上的烏雲是被轟散了的,但並未呈現出清澈星辰,反而是灰色的蠕動粘稠,自這裡面,孵化出一隻只強大幻影。
李追遠問道:「這些————是什麼?」
此時的李追遠連夢鬼那一浪都沒碰到,也沒去過酆都地府見識過大帝本尊,剔除桃林特例,男孩對邪祟的普遍認知,還停留在小黃鶯這類死倒階段。
即使李追遠的進步速度再快,此等規格場景,對當下的他而言,也是過於超模了。
柳清澄:「神話幻影。」
李追遠:「神話?」
柳清澄:「大一點、活得久一點的————邪祟。」
李追遠:「家裡的龍王之靈,是在和天上的神話戰鬥麼?」
柳清澄:「只是靈幻之間的交鋒,另外,天上可不止有那些神話,還有個更高的東西「」
。
李追遠:「更高的東西?」
柳清澄皺眉帶著點生氣道:「是你把我們搞出來的,你現在來問我?」
李追遠:「我又不知道未來的我具體在做什麼。」
柳清澄抬起胳膊,聞了聞自己衣袖,道:「功德。」
李追遠:「功德?」
柳清澄:「你小子到底靠走江積攢了多少功德,能禁得起這麼燒?
你是已經成龍王了麼?不對,我也當過龍王,這份功德就算走完江了,也不可能積攢出這麼多,跟無窮無盡似的。」
李追遠:「我也不知道啊。」
柳清澄又吸了吸鼻子:「我怎麼還在自己身上聞出了一股焦味?」
李追遠:「功德燃燒時,會冒煙?」
柳清澄:「不會,這股焦味,像是我被熄了再點、點了再熄好幾次。」
李追遠:「那您肯定是位很疼愛晚輩的好長輩,所以總是選擇向您求助。」
柳清澄笑了,她伸手摸了摸李追遠的臉。
靈體的觸碰,讓男孩覺得自己臉上溫溫的。
柳清澄:「剛出來時,看見是這兒,看見是這么小的你,我就知道自從我們離開後,兩家未來肯定出大變故了。」
李追遠:「嗯,柳玉梅奶奶被欺負得很。」
柳清澄:「不過現在看來是多慮了,失之東隅收之桑榆,家裡未來肯定好起來了。」
李追遠對此感到好奇,因為這涉及到自己未來是否成功幫阿璃解決噩夢:「有多好?
「」
柳清澄:「嘿,好上天的那種。」
無論以何種角度來看,家裡再出現一位能與天道對抗的存在,那這門庭傳承,自然算重新立起了,而且立得更加恢宏,俯瞰睥睨整座江湖。
柳清澄似是又記起了什麼,問道:「你剛才點燃————召喚我們時,你說你叫什麼名字?
「」
李追遠:「李追遠。」
柳清澄:「姓李?」
李追遠:「嗯。」
柳清澄:「家裡還有小孩麼?我指的是帶血脈的那種。」
李追遠:「柳奶奶的孫女,秦璃,年紀和我一般大。」
柳清澄:「姓秦啊————你們以後會成婚的吧?畢竟你未來都是兩家家主了。」
李追遠:「我們現在還小,未來應該交給未來做決定。」
柳清澄:「那將她許配給別人?」
李追遠:「不行的。」
柳清澄湊過來問道:「丫頭是不是長得很好看?」
李追遠:「嗯,好看。」
柳清澄:「呵,男人。」
不過,柳清澄又看了看李追遠的相貌,又立刻給出個中肯評價:「呵,女人。」
頓了頓,柳清澄指了指自己身上的衣服:「你聞聞這焦味,多濃。」
李追遠湊近聞了一下,他聞不到什麼,卻也點點頭:「確實。」
柳清澄:「看在我這麼照顧晚輩的份兒上,以後你們倆生個孩子姓柳吧。」
李追遠:「好。」
柳清澄:「答應得這麼幹脆?我還以為你會搪塞我說要聽從家裡長輩們的意見。」
李追遠:「如果按您先前所說的那種未來,我覺得,那時家裡肯定是都聽我的話了,以我為主。」
柳清澄眼裡露出欣賞的光亮:「對,就該是這種性格調調,既然能力擺在這兒,就該天老大我————算了,好像也快沒天什麼事兒了。
這樣吧,我也不為難你,要是孩子生得富餘,讓孩子選秦柳姓時,柳家孩子得排秦家前面。」
李追遠:「好。」
柳清澄:「唉,可惜了,你生時我早就死了,要不然我應該會挺喜歡帶你玩兒的,有我給你撐腰,江湖上、家裡,沒人敢欺負你!」
李追遠:「您看起來很年輕,隕落得挺早?」
柳清澄:「嗯,是死得快一點,連續挑戰神話積了暗傷,和最後一頭貔貅拼了個同歸於盡。」
李追遠:「那受您撐腰後,等您走了,就是滿江湖、滿家裡的仇人了。」
柳清澄:「別說,我隕落前還真後悔了,當初尋仇時還是沒太放得開,多少受制於龍王身份,太給他們臉了,早知道該把仇家一個不落,滿門都屠乾淨的。」
李追遠指了指窗外天空,問道:「您,不上去幫忙麼?」
那邊一眾秦柳龍王之靈與那天上孵出的神話幻影打得正酣,結果柳清澄卻留在下面,與自己聊天。
柳清澄無所謂道:「我們打不出去,上面也沖不下來,多我一個不多,少我一個不少,反正不影響局面,我上去幹嘛?」
話音剛落,天空中的粘稠灰色泛起血紅,數目翻了數倍的神獸幻影從裡面出現。
一時間,天上的龍王之靈們被壓得集體後退。
哪怕拋棄了各自為戰,秦家在前,柳家在後,柳家龍王紛紛給秦家龍王疊勢,局面也沒有好轉,且隨著天空中睜開一隻龐大無垠的血色巨眼,兩家龍王之靈的防線,出現了崩盤態勢。
秦家龍王們在問這是怎麼了。
有柳家龍王驚訝回應:「祭天,天祭?」
李追遠對柳清澄問道:「這是什麼意思?」
柳清澄:「字面理解,好像是天道獻祭了天道吧?」
李追遠:「好像是?」
柳清澄:「我自幼喜歡練劍,不愛學這些風風水水。」
李追遠:「那您————還不上去?」
柳清澄:「天祭都來了,憑我們這些靈,撐不住了,要崩了,我就算上去,還是不影響局面了。」
李追遠:「那這意思豈不是————」
柳清澄:「對,壞消息是未來的你要輸了,好消息是————輸給的是天道。」
李追遠:「我以為您會怪罪未來的我肆意妄為,招致禍事。」
柳清澄:「呵呵,你知道我們這些歷代龍王,對高高在上的它,有多看不順眼麼?
但凡有一點機會,我們都會想去挑戰它,哪怕為此苦等千年都在所不惜,可它就是一直待在上面不下來。
上次下來了,我們卻都已經死了,只有一位當世龍王,只能將它暫時鎮壓。
你已經很了不得了,你把它逼上了絕境,而且連它留在天上的另一半,也被引動了,未來的你對上的,是完整的天道。
孩子,我認可你比我強,外面那些傢伙們心裡也是認的,所以就算輸了,也不惋惜,至少讓它痛了、疼了,讓它知道,這人間並不是它的————」
忽然間,天空另一端,划進來一道道流星,打斷了柳清澄的安慰之言。
「嗡!」
柳清澄將劍抽出,神色即刻復歸凌厲,發出一聲大笑,身形飛掠向空中,喊出了以她身份本不該出現的髒話:「哈哈哈!
惋惜個屁,輸個屁,光疼了痛了怎麼夠,乾死它啊!」
現實,南通。
「喲,譚隊,回來啦?哦不,現在該喊譚廳了。」
「怎麼,皮癢了,欠收拾了?」
「哈哈,哪能啊,我們都想你了,真的,你是回來看兒子的對吧?」
「彬彬不在家,去參加項目去了。
「7
「去哪裡啊?」
「有保密條例,連我都不能告訴。」
「我的天,這可真是虎父無犬子,才幾年功夫啊,這變化真的是大。我還記得前些年,譚隊你被叫家長後,回到辦公室就跟我們借新皮帶,我那對象送我的新皮帶第二天被你還回時,變成了兩截。」
「呵呵,是啊,這才幾年功夫啊。」
譚雲龍把嘴裡的菸頭丟地上,用鞋底踩了踩,恰好目光看向石港派出所門口的牌匾。
腦海中,不由浮現出當初一個老人帶著一個小男孩,在這裡環抱派出所牌匾的畫面。
時間過得真快,這一幕像是就發生在昨天,他還記得自己在石南鎮上,從警車裡下來,與那小男孩目光對視的第一眼。
要是沒那一眼,自家兒子,保不齊在哪兒晃蕩著呢。
「行了,老所長退休後的第一個生日,那天我有事沒能回來,今天我做東,回來補請一個生日。」
「行吶,去哪家飯店?」
「老所長說在家裡辦,省錢,趕上颱風天,菜市場不開,我去思源村里借點菜肉,那邊親戚家存貨多。」
「譚隊,你這真是摳的————」
「呵呵,我說去市里找個飯店,被老所長罵了,他怕我為了請客貪污犯錯誤。」
坐在拖拉機上的笨笨,打了個盹兒,不知怎麼的,他連續做了好多個破碎的夢。
夢裡,大家都不在了,在的人也都活得好可憐。
「到火車站了。
——
熊善停下拖拉機。
老田先下了車,張開雙臂打算接笨笨下來時,卻看見笨笨抱著小黑坐在那裡發呆。
小男孩臉頰邊泛著晶瑩,天是在下雨,可老田能認出來,這不是雨水。
「孩子,這是咋了,不捨得離家麼?」
老田很奇怪,他知道笨笨不是普通孩子,一個人牽條狗坐車去市里都算小操作了,江下白家鎮更是上不得台面,他連龍王祖宅都去耍過的。
笨笨擦了擦眼淚,卻始終擦不乾淨,邊擦邊流,他嘴巴張開,原本可愛的小臉皺巴巴的:「嗚嗚嗚————我沒————守好家————」
劉金霞給孫女撐著傘,她只當孩子是離家認生,給點時間,讓家長去勸吧。
熊善走了過來,對笨笨拍了拍手,笑道:「呵呵,放心吧,你爹媽我們在這兒守著家呢。」
笨笨:「我媽————爹媽————都死了。」
熊善:「————」
短暫錯愕後,熊善還是強行把笨笨抱下來,道:「這孩子,路上睡迷糊了,說什麼胡話呢,快點進站吧,提前等火車,車可不會等你喲。」
老田頭看向熊善,小聲道:「家裡是不是要出事,不能走了?」
笨笨在褓里時就是靈童,他是怎麼長大的又是誰教的,老田頭看在眼裡,他察覺到了一股不安的味道。
熊善單手抱著笨笨,另一隻手攥住老田頭的手腕,嚴肅道:「就因為這樣,今晚就更得走!
你,負責把孩子安全帶出這裡,不要去夏令營了,去廬山等你家趙毅————不,不穩妥,不要去廬山了,直接去柳家祖宅,祖宅外圍陣法讓笨笨破,家裡的邪祟也認得笨笨。」
「這————我————」老田頭覺得自己是個外人,帶孩子去柳家祖宅算怎麼回事兒,既然熊善比自己更意識到問題嚴重性,他馬上問道:「應該你帶著孩子去,問一下老夫人,再帶上你那婆娘。」
熊善搖頭:「不行,都已經出來了,就不能再耽擱走回頭路了,你帶著孩子和狗走,至於我們夫妻倆,既已入龍王門庭,自當與門庭同生共死!」
小黑湊上前,舔起笨笨的手。
笨笨背著的畫卷也在輕輕滾動,兩個鬼哥哥在給他溫柔拍背。
笨笨心有所感,停止哭泣,扭頭,看向遠處。
南通是沖積平原,地勢平坦,這也就使得哪怕不高的山,在這裡也很明顯,隔著老遠就能看到,何況火車站距離那座山,也不遠。
笨笨看向的,是狼山。
傘下站著的翠翠興奮地舉起手指向空中,開心道:「奶奶,你快看,是流星,哇,好多好多流星!」
狼山,山腰商店。
入夜了,景區關閉,今兒個遊客雖不多,收益卻比往日天氣好時翻了幾番。
按過去習慣,掙得多的晚上,楊半仙會去景區附近的髮廊店,幫扶某位生活不易、腳崴了的大妹子。
今晚他沒去,徒兒手燙傷起泡了,他去找了家還沒關門的藥店,買了些膏藥,又去沒關門的點心鋪,買了些徒兒愛吃的糕點。
自打來到南通,楊半仙最不習慣的一點就是,這邊人是沒夜生活的,過了晚上八點,街面上就沒啥人、也沒幾家在開的店了,好像全都回屋監督娃娃寫作業去了。
「唉,麼得意思,麼得意思啊,人就活這輩子,搞這麼累做啥子嘛,該苦錢苦錢,該吃吃、也該耍耍,才不枉來這太平世上一遭嘛!」
楊半仙騎著車回到景區,大門保安熱情地給他開門,還提了袋柿子放他車上:「楊伯,自家樹上長的,都是摘下來放熟好的,我爹一定要我拿來給你嘗嘗。」
「喲,替我謝謝你爹,我就好這一口。」
保安是年初才來這兒上班的,原先是部隊的,在部隊裡受了傷退下來,人雖看起來還壯壯的,但身上留著彈片,腦袋也被震過,說話有些慢:被地方安置在這裡上班,端公家飯碗。
時常有部隊的來慰問他,景區裡的領導也對他很照顧,他卻執意不要特殊照顧,和其他人一樣,該排班排班、該巡邏巡邏,對遊客和裡面的店家也都很熱情。
他爹前陣子生了場病,送醫院後,眼瞅著要不行進入最後挨日子了,就到楊半仙店裡來問問。
他是不信這些的,實在是沒辦法,來這裡求個心安寄託。
楊半仙把靠菩薩像那排貨架里的每種飾品都給他拿了一件,什麼掛的,戴的,串的,甚至連小孩子纏腿上的鐵質塗金長命鎖也給老爺子整了一套。
沒收他錢,就給了句:「都是些封建迷信,相信醫生,好好治病,別放棄。」
結果好巧不巧的,第二天老人的病情就有了好轉,人也從昏迷中清醒過來了,這是醫生的功勞。
不過老人說,那晚他做了一個夢,夢到了一個金身菩薩站在他面前,對著他笑,他身上就漸漸暖了起來,整個人向上飄,飄著飄著————就醒了。
醒來後發現自己床上掛著的、枕邊放著的以及腿上銬著的————
他就篤定這世上沒這麼巧合的事兒,病好後親自來景區,在兒子陪同下感謝。
楊半仙起初只覺得是對方運勢好,否極泰來,他哪會治什麼病啊,要是那些大人們在,倒是能有些辦法,可直到聽老人說他夢到的菩薩個頭小小的,像是個少年孩子時————
楊半仙心裡一「咯噔」,媽嘢,咱這家店被小遠哥留了東西,是真靈唉!
提著藥和點心沿著山道走回鋪子,看見一道身穿袈裟的身影站在雨中店門口,楊半仙罵道:「下著雨呢,還傻乎乎地在店外淋著幹啥,你到底是手被燙到了還是腦子被燙到了?
」
楊半仙罵著的同時就伸手想把徒弟推進屋,結果手推了個空,整個人失去平衡,從這道身影里穿了過去,摔到了店裡。
「糟了,撞鬼啦!」
一扭頭,看見店鋪角落裡,自己的徒弟坐在那兒,一臉緊張忐忑地敲著木魚念著經。
徒弟是道士出身,剃度後雖成了和尚,可自打來到這裡就忙著開店掙錢,哪有閒心思學經文,那位彌生大師也是忙著跟李大哥坐齋掙錢,從不考究徒弟功課。
所以,彌光除了反覆念叨著「阿彌陀佛」「色即是空空即是色」,也念不出什麼其它。
最要命的是,店裡頭徒弟身邊,還站著好些道身穿袈裟的身影。
楊半仙嚇得瞪大了眼,一個鬼就罷了,這是進了一窩鬼啊,肯定凶得很哦,要不然不敢扮和尚。
「菩薩保佑,菩薩保佑喲————」
楊半仙看著牆台上擺著的菩薩像,在心裡反覆祈禱著。
禱著禱著,他發現這些「鬼和尚」竟也全都看向那座菩薩,還主動朝那邊靠近。
這時,門口站著淋雨的「鬼和尚」開口道:「阿彌陀佛,功德外施,饋贈人間,乃我真佛!」
「阿彌陀佛。」
「阿彌陀佛。」
其餘「鬼和尚」齊聲誦附。
也是奇了怪了,這佛號聲一響起,楊半仙就不害怕了,彌光也不怕了。
楊半仙問道:「你們————不是鬼?」
那位「鬼和尚」笑道:「壽元已盡,徒留人間,是鬼沒錯。」
楊半仙:「能這樣說話,是鬼也是好鬼,好和尚鬼。」
「多謝,謬讚了。實在是羞於自稱什麼好鬼,於寺里乃泥胎像、睜眼瞎,於外間亦碌碌無為。
若不能行善於世間,又何必徒留此靈身,白費這香油火蠟。」
早先的彌生,身上魔性深重,需要青龍寺所有聖僧之靈一起鎮壓,後來身上問題得到緩解,只需攜帶一道聖僧之靈即可。
彌生就選擇那位手持烤串的聖僧日常隨行。
無它,會做飯!
彌生覺得,跟師父坐齋,要是以後能把村廚這活兒也接了,一趟生意下來,掙得就更多了,他這和尚,是真掉錢眼兒里了。
其餘聖僧之靈,則被彌生供奉在店鋪地磚之下的暗格里。
條件有限,只能先委屈聖僧之靈了,等他攢夠錢,承包了山頂寺廟,再給聖僧們換寬敞屋子,重新塑像。
眼下,留在這裡的聖僧之靈們,是集體顯靈了。
鐵質菩薩像里的功德,正在瘋狂扣減,寓意著在某處玄而又玄之地內,戰況危急。
站在門口的聖僧,在觀望天象。
天象從未像今日這般容易看清,風起雲湧、星河激盪間,寫滿了天之上的焦恐畏慮。
尤其是後來,天象間,隱隱泛紅,九天垂落,乃生大邪。
楊半仙爬起來,一邊多點幾根香一邊問道:「你們,是在等人?」
聖僧:「是,等人,他們快到了,想著他們雷聲大雨點大,能把魂念傳得更遠。」
楊半仙:「還有很多的————鬼要來?」
聖僧:「想來的,都會來;生前無此緣,死後自如來。」
楊半仙:「那個,需要我做點什麼,比如燒點紙,再點些香,擺些供品,讓大傢伙兒吃好喝好?」
聖僧:「把外頭那座刻著青龍寺的碑,擦一擦。」
楊半仙:「好嘞。」
聖僧:「碑轉過來,背面朝外。」
這座碑,是彌生立的,正面寫著「青龍祖庭」,背面寫著布施貢獻人名,第一排的不是彌生名字,是李追遠。
李三江的名字也在上面,不過因為是後來徵求了小遠哥的同意,又不能擦掉中間其它人,彌生就乾脆在最下面底座上,大大地刻上自己師父李三江的名字。
不過,從觀感上來看,李追遠是首座。
按江湖規矩,秦柳家主庇護新青龍寺,也當該有此待遇。
楊半仙這邊剛忙活好,身後的聖僧就又發話了,不過不是對他說的,而是對殿內其餘僧人:「他們到了。」
江面渡船上,令五行站在船頭,令家被滅後,他帶著提前離家的族人一路遷移至南通,準備在這裡重建令家。
船上有些家當,當然,最貴重的,是那一口口紫色箱子,每個箱子裡都盛放著一座牌位,若打開箱子,能看見牌位上都亮著光。
令五行身邊一個小姑娘依偎過來,指著江對面的那座頂上有座塔的山,問道:「家主哥哥,這就是狼山麼?」
「對,是狼山。」
「哇,狼山好矮哦。」
令五行笑著正打算回應,卻見得狼山頂上,豎起一道金光,金光中顯露出一尊聖僧身影,聖僧出言道:「小女娃,需知,山不在高,有佛則靈!」
隨即,又有一尊尊聖僧之靈法相,浮現於後。
令五行心下大驚,要知道自家船上可是帶著令家先祖的靈,以龍王之傲氣,除了同一傳承家族的靈會供奉在一起,其餘時候靈與靈之間,是刻意不會面的,可對方卻在自己剛來時,就急不可待地現身呼應,那自家的————
「i宗ii到,紫色箱子紛紛開口,一道道令家龍王之靈凌駕於空,顯露出各自法相虛影。
聖僧指了指天上:「它下來了,它在流血。」
令家龍王之靈紛紛舉目抬頭。
未做過多交流,彼此很快心知肚明。
聖僧:「機會難得,切勿錯過此等緣法。」
說完,聖僧洒然轉身,攜其餘聖僧們,集體走向商店,確切的說,是店裡那座生鏽菩薩像。
以靈祭像前,聖僧以佛音宣言道:「人間既有真佛在,何須西方覓極樂!」
所有聖僧之靈燃起佛光,於淡然間,抹除自身於這世間所有痕跡,匯聚向那座菩薩像。
一股悲壯肅穆的氛圍,自山上向四方鋪陳。
受此佛念感染,渡船上的令家人心底收起了對未來的忐忑,重新抬起了頭,家族興衰是大事,可在有些事面前,卻又是那麼微不足道。
待得聖僧之靈盡數湮滅消散後,渡船上的令家龍王之靈們,全部向狼山飛去。
令五行預感到將發生什麼了。
對一個重建期的家族而言,龍王之靈無疑是最寶貴的,是家族能否實現復興的關鍵,但他尊重先祖們的選擇。
除此之外,他心底也是舒了那口氣,自今日後,秦柳與令家的恩恩怨怨,那份心底的疙瘩,算是解開了。
子孫不孝,還是得靠先祖來善後。
「轟隆隆!轟隆隆!」
令家龍王之靈聯手掀動雷音,念傳九州:「秦柳已吃過一次獨食了,這次莫要讓他們再得逞,否則,江湖後人怕是會認為,只有他秦柳才能出龍王!
有朋自天上來,不亦樂乎。
我令家眾靈,請這天道,嘗一嘗這人間之雷滋味!」
一道道雷霆自地上升起,匯聚於龍王虛影,令家龍王們於大笑間,靈身破碎,坦然落向那座商店。
楊半仙嚇得以為是要遭雷劈了,馬上抱著徒弟蹲下來瑟瑟發抖,可還真是光聽雷聲不見破壞,連店裡的燈泡都沒閃跳一下。
唯一的變化就是,牆台上的菩薩像,在變得金亮後,又渲上了縷縷紫色。
令五行領著一眾族人,站在船上,俯身行禮,齊聲道:「恭送先祖!」
「恭送先祖!」
拖拉機上,笨笨瞪大眼睛,看著狼山方向。
聖僧之靈們離去前,曾特意遙望他這裡,對他微微頷首。
笨笨擦去眼淚,對著那裡認真行起秦柳門禮。
隨後,在令家龍王之靈消散前,也看向了笨笨這裡,笨笨再次認真行禮。
兩撥門禮行完,笨笨心裡踏實了不少,本以為就此結束,結果才安靜沒多久,又有一道龍王之靈自遠方而至,直奔狼山。
「睏乏人間數百載,今日方知我是我!
草莽龍王孫無極,前來赴戰!
諸位速來,龍王門庭的那幫傢伙有家有口有基業的,出行一趟不易,咱們的腿腳,肯定比他們快,哈哈!」
孫無極靈身碎裂獻祭前,看向笨笨所在方向。
笨笨再次對他行門禮。
他記得大哥哥讓他在家看家的,那有客人來了,肯定是得由他招呼,不能失了禮數。
孫無極:「後頭的別忘了仔細瞅瞅,這娃娃,究竟是咋養出來的?」
很快,又有單一的龍王之靈連續出現,趕赴這裡。
「草莽錢天富前來赴戰,爹娘名字取得真好啊,幹了這天,人間才得富足。
至於這娃娃,哎喲喂,得花了多少錢餵出來的喲!」
「草莽龍王羅長興,前來赴戰!這孩子,呵呵,下一代的江,我看是沒必要走嘍。」
「草莽龍王朱興友————哈哈哈,功德位格已溢、靈念宿慧皆開、正道格局已塑,下一代點燈的人,還玩個屁!」
朱興友不僅看出了笨笨被立起了正道無畏氣魄,還瞧出了笨笨的宿慧也開了,一世生,兩世人,落在凡夫俗子身上會是精神失常,落在本就是天才靈童身上,那叫事半功倍!
每來一道龍王之靈,笨笨都行禮,然後再被評頭論足一番,逗一逗下巴。
今夜,在颱風天裡,南通的天上竟下起了流星雨,有單獨落下的,也有成群結隊,均一往無前,慷慨豪邁。
他們苦等這個機會,實在是太久太久。
龍王隕落,化身為靈,為江湖蒼生鎮壓邪祟,可只要天道還在,這世間邪祟,何時才能鎮個乾淨?
一位虛影剃度光頭、手持拂塵、身穿儒服的龍王,在碎靈入像前,對天發出豪言:「天落人間,自今日起,人間之上,不復有天!」
斬身環境。
李追遠發現,自己的媽媽李蘭,犯困閉眼的時間越來越久了,每次都要過好一會兒才能強撐著睜眼清醒過來。
反倒是抱著自己的爺爺,像是個沒事人一樣,還在繼續和自己說著話。
「小遠啊,告訴爺爺,以後長大了,想去做什麼呀?」
李追遠再次習慣性去觀察爺爺的表情,想獲得符合爺爺心意的答案,可他發現,自己好像又要失敗了,他看不透爺爺此時的微表情,猜不出爺爺內心究竟想的是什麼。
幼小的孩子只能認為,是受媽媽影響,自己陪爺爺的時間與次數並不多,使得自己這裡對爺爺的觀察樣本不夠豐富。
不過,這次媽媽竟然毫不猶豫地把自己抱到爺爺這裡來。
——
「小遠,還沒想好麼,你就沒有夢想?」
李追遠能記住很小時起的每一天、每一件事,卻對未來,從未有過一丁點設想,他只能編一個:「爺爺,我長大後的夢想是————」
話到嘴邊,李追遠耳畔忽然聽到了一道年輕的聲音:「我的未來,在大西南!」
小男孩很疑惑,他不記得自己在哪裡聽誰說過這句話,但爺爺還在等著自己回答,只能把聽到的這句話講了出來:「爺爺,我長大後,想去大西南。」
「哦?跟爺爺說說,為什麼呀?」
「那裡水力·資源豐富.————可以修很多大壩————水電站————防洪————發電————」
「原來我們小遠,以後是想搞水利呀。」
「啊?嗯————」
「真好啊,真好啊,爺爺像你這麼大的時候,還不知道夢想是什麼意思。你曾祖父帶鄉親去求降租時,被地主老財的人打死了;自那之後,爺爺我每天想的都是床榻上你曾祖母要喝的藥,以及爺爺的妹妹對我說哥哥我餓」。
李追遠耳畔邊再次傳來聲音,這次是一個老人的聲音:「小遠侯啊,擱解放前,人活得比畜生都不如。」
「後來啊,你曾祖母病死了,爺爺的妹妹餓死了,爺爺我瘦得只剩個皮包骨頭,在路上遊蕩,想著倒在哪裡就可以永遠歇在哪裡了;然後,爺爺我暈過去了,醒來時睜開眼,看見有人在給我餵米湯,他們問我家在哪裡要送我回去————後來,我就跟著隊伍一起走了。
有段時間,只記得走啊走啊,不停地走,腳底板都要走爛了,卻還得繼續走,不停地繞著圈圈,也不知道究竟要走到哪裡去。
那時候是真苦,但苦的是身體,只要一停下來,就有人會吹起口琴或拉起風琴,我們一起笑著唱歌,趕路時,把寫著字的紙貼在前面那人背上,一邊走一邊認字掃盲;大傢伙兒是越來越瘦,可人的眼睛,卻越來越精神。
爺爺我是自那時起,才懂得什麼叫夢想,才有了夢想。」
李追遠發現堅持了很久的媽媽,徹底睡著了,眼睛已經很久沒有睜開了。
而爺爺的眼睛,卻越來越亮。
再結合爺爺說話的語氣口吻和曾經給自己講故事時很不一樣,小男孩忽然想到了一個可能,他睜大了眼睛:
有沒有可能,媽媽能堅持到現在已經十分不容易,而爺爺————他其實自一開始就迷失了?
外面各種奇奇怪怪的尖叫聲,也開始向這裡逼近。
爺爺仿佛沒聽到那些雜音,繼續說著自己的話,他講了很多,大部分都是以前李追遠聽過的,只是以前爺爺是為了講給他這個孫子聽,這次爺爺是在說給他自己聽。
李追遠覺得,爺爺之所以迷失了看起來卻還很正常,是因為他曾陷入過更長時間的深層絕望與迷茫,習慣了在漆黑中行走,也習慣了在漆黑中摸索,更習慣了一直站著不願倒下。
「走了好多好多的路,打了好久好久的仗,可算是把它們都推翻了,也都打跑了,唉,可真不容易,可爺爺我又是最容易的,因為爺爺我還活著,很多以前一起走在身邊的人,走著走著,他就倒下了,永遠地倒下了,有的還倒在了黎明前。」
聽到這裡,李追遠耳畔再次傳來了聲音,這次不是說話聲,是抽泣聲。
小男孩努力找尋聲音的來源,腦海中,隨之浮現出一個畫面;畫面中,自己身後是一塊露天熒幕,一部電影剛放映結束,畫面中是演員表,最上面寫著電影名字《渡江偵察記》;而在自己前面,是一位老奶奶,一邊走一邊肩膀輕輕聳動,她在壓抑著自己的哭聲。
怪叫聲已至院子裡,有很多人在向這裡衝來。
李追遠輕輕推了推老人,提醒道:「爺爺。」
老人有了實際回應,他把李追遠從膝蓋上放下來,左手牽著小孫子的手,右手拿起書桌上的那把槍。
他沒去書房門口,而是帶著李追遠走到了窗邊。
樓下,是密密麻麻的人群,有的在尖叫,有的在大笑,前面的在撞門,後面擠不上去的,則都跪伏在那裡對著天空磕頭。
「他說,它們就算被打倒了被推翻了,也還會想著再回來,這是必然的。
我們這一代人,見識過它的殘忍,見過它吃人,見過它把我們所有人都踩在腳底下,高高在上。
你大伯他們,也是見過一點的;你父親年紀最小,可至少能聽我們講述這些。
可到了小遠你這一代長大,見過它真實模樣的人死了,那些聽過講述的人光複述給你們聽,你們很可能就不信了,甚至,連那些講述這些話的人,自己也漸漸不信了。
當它把自己重新偽裝好,衣冠楚楚地回來時,你們會相信它、喜歡它、崇拜它,甚至跪在它面前,向它磕頭,更甚至,會想著把自己身上的這層皮給撕掉,就能變得和它一樣了。」
李追遠順著爺爺的話問道:「爺爺,那該怎麼辦呢?」
「不用著急,它終究是它,無論它換上多少件新衣裳、把自己打扮得多光鮮漂亮,哪怕有時它演得過於入戲自己都好像相信了,但它骨子裡的那一面是不變的;它想要活著,就是要吃人的,它身上的好看衣服,也是得用人皮縫的。
當你強大了,當你站得高了,當你距離它越來越近了,當它沒辦法像過去一樣繼續簡單輕鬆地吸你的血吃你的肉了,它就會撕下身上的外衣,露出它的真面目,那血淋淋浸潤著不知多少骯髒的惡臭。」
「嘩啦!」
刺耳的撕裂聲自空中傳來。
李追遠看見窗外,原本漆黑的天空湧現出令人生理不適的血紅,似無數肉塊在天上蠕動;緊接著,一個個巨大的血窟窿出現,數之不盡的雙臂從裡面向下探出,像是在掙扎,又像是在抓撓。
「爺爺,天破了好多個洞。」
「爺爺不是說過麼,天破了不可怕,補回去就是了。
你看,當它露出真面目後,它雖然看起來還兇狠,但也沒那麼可怕了,你會覺得,它也不過如此罷了。
你甚至會覺得自己可笑,為自己竟曾喜歡它、想像它、崇拜它而感到可笑;更甚至,你會覺得它怎麼能是這副模樣,辜負了你這麼多年的準備,不知不覺間,就墮落成這個樣子;但其實,它從未變過,一直是這副模樣,變的,僅僅是一直看著它的你,是你一直以來,把它想得太好了。」
「轟!」
一聲巨響傳來,這次,不再是出現窟窿,而是整個裂開塌下,茫茫多面目猙獰的血人,從四面八方,嘶吼著向這座大院衝來。
小小的李追遠,感受到了絕望,自己是如此渺小,仿佛下一刻就會被徹底淹沒吞噬。
「爺爺,天塌了。」
「嗯,天塌了,那就沒辦法補了。」
「沒辦法補了,那該怎麼辦?」
忽然間,老人的目光變得銳利,他不僅沒有躲避來自外面的大恐怖,反而將窗戶完全推開,他就這麼直挺挺地站在這裡,看著它們。
隨即,李追遠感覺自己眼花了,他看到了在爺爺身旁,站起了好多好多道身影,他們穿著各式各樣的衣服,有朝氣蓬勃的年輕人,有沉穩幹練的中年人,還有和爺爺一樣頭髮花白卻依舊矍鑠的老人。
「啊啊啊啊啊!!!」
慘叫聲,在下面這群怪物嘴裡發出,它們有的身體炸裂成血霧,有的融化在地,後頭的則嚇得調頭就跑,與再後頭的互相衝撞、踐踏,直至更上方,剛剛才塌下來的天開始收縮,像是要急不可耐地撤回去,可當它向上回流時,卻發現原本空蕩蕩的鏤空天幕里,不知何時多出了一層,擋住了它回到天上的路,將它徹底攔在了下面。
「小遠,天塌了,補是肯定補不了了,但也沒什麼大不了的。
正好借這個機會,將這頭頂日月,換一個新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