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6章 「禿子」之所以被稱為禿子


  第906章 「禿子」之所以被稱為禿子

  「你認識他?」亨·格迪米狄斯立刻看向老人。

  

  老人扶著酒桶,似乎想要站起來。

  但雙腿才剛剛用力,身體便晃了一下,又跌坐了回去。

  「別動!」萊莎連忙扶住他,「你的身體還很虛弱。」

  「咳!咳咳!」老人張了張嘴,卻先發出了一陣劇烈的咳嗽。

  酒館老闆連忙遞來一碗清水。

  老人雙手捧住木碗,喝了兩小口,呼吸才漸漸平穩下來。

  地窖里沒有人催促。

  不過所有人的視線,都落在他的身上。

  「你認識的是這件灰袍,還是穿灰袍的人?」亨·格迪米狄斯問。

  老人抬起頭。

  「穿灰袍的人。」

  「你在哪裡見過他?」

  「城外————」

  老人停頓了一下,似乎在整理剛剛恢復的記憶。

  然後他看著亨·格迪米狄斯,沙啞地道:「是我把他接進米爾特城的。」

  老人的話音一落,頓時語驚四座。

  艾林的心跳都瞬間快了一拍。

  地窖里安靜下來。

  疑似儀式師的灰袍人是被人專門接進米爾特城的,那就意味著灰袍人的行蹤很可能是有跡可循的。

  不過————

  只憑一個剛從昏睡中醒來的老人,還不能證明什麼。

  血線雖然已經被驅除,但誰也不知道他的記憶恢復了多少,又有沒有遺漏。

  而且他的話也不一定就可信。

  亨·格迪米狄斯顯然也想到了這一點,追問:「你看見過他的臉嗎?」

  「沒有。」老人搖頭,「他一直戴著兜帽。」

  「那你為什麼能肯定,是同一個人?」

  老人沒有立刻回答。

  他轉頭看向城衛。

  「你看見的灰袍人,左邊肩膀上是不是有一枚黑色的銀扣?」

  「上面沒有家徽,也沒有花紋。」

  城衛怔了一下。

  他閉上眼睛,仔細回憶。

  幾秒後,他抬手按住額角,臉色又白了一點。

  「有————」

  「是一枚橢圓形的黑扣,位置就在領口下面。」

  「斗篷遮住了一半,我之前還以為上面沾了血————」

  老人繼續問道:「包裹手杖的黑布下面,是不是還纏著三圈褪色的紅皮繩?」

  城衛的眉頭擰得更緊。

  「紅色————」

  「有,我看見過一點————」

  城衛瞳孔發顫,臉色猛地白了。

  「夠了。」萊莎立刻打斷,「不要再往下想————」

  其實也夠了。

  眾人都滿懷期待地看向老人。

  老人也收回視線,嘆了口氣,神色異常地複雜:「那就是他了————」

  他低頭看著碗裡的清水,渾濁的眼睛有些空洞地娓娓道來:「我不知道他叫什麼,也沒有見過他的臉。」

  「不過那件灰袍、那枚黑銀扣,還有他手裡那根東西,我不會認錯。」

  「那根東西也不是木頭。」

  「他上車的時候,杖的末端撞在車板上,聲音很沉,很重,像是什麼野獸的骨頭。」

  說到這裡,老人的雙手微微顫抖起來。

  「莎莉和傑諾————我拉車的兩匹馬,自從那人上車後,就一直在發抖————」

  這時,酒館老闆也從震驚中回過神。

  「他叫奧托。」酒館老闆向眾人介紹道,「他是城堡里的老車夫,在公爵城堡趕了二十多年馬車。」

  「從前任老公爵開始就服侍米爾特的帕爾特家族了,一直到現在的帕爾特公爵,是帕爾特家族的老人了————」

  「他趕車的技藝是我平生僅見,漆黑的夜裡,不點燈,也能安全平穩又安靜地駕著馬車,從公爵的城堡,安全地抵達米爾特城的任何一個角落————」

  城堡馬廄就在西市集的另一頭。

  這家酒館除了在暗中作為走私商人的據點,因為靠近舊城牆,原本就是車夫和馬夫經常落腳的地方。

  所以酒館老闆對奧拓熟悉很正常。

  當然這種熟悉還有可能因為他們本就在為同一個人服務。

  等酒館老闆介紹完,奧托繼續道:「我不只把那個人接進了米爾特城。」

  「我還知道他在城堡里住過什麼地方,後來又去了哪裡————」

  「半個月前,就是我親自把他送到舊馬車巷那扇黑門前的————」

  「轟!」

  北上小隊眾人的精神瞬間一振。

  修斯等十個年輕獵魔人交換了幾個興奮的眼神,握著劍柄的手也情不自禁地收緊。

  亨·格迪米狄斯拄著法杖的身體也立刻挺直。

  就連一向沉穩的埃蘭,暗金色的貓瞳也亮了起來。

  他們原本只想著儘快摧毀邪神降臨的儀式,根本沒指望能在這麼大一座城市裡,找到一個有意藏起來的人。

  可從傳訊水晶中揮舞的骨杖,到城衛口中灰白的杖端和主動讓路的食屍鬼,那個灰袍人十有八九與這場災難脫不開關係。

  如今,他們似乎終於有了一個知道灰袍人去向的可靠「嚮導」。

  有機會把這個藏在幕後的傢伙揪出來了!

  艾林胸口也有些發熱。

  不過他很快壓住了情緒。

  知道黑門的位置,不代表灰袍人現在還在那裡。

  更不代表那扇門後沒有陷阱。

  現在更重要的是灰袍人的身份。

  既然灰袍人能與公爵產生聯繫,那召魔儀式的儀式師是怪物的猜測就不太可能成立了。

  而一個人類,不僅懂得召魔儀式,甚至還能操控這麼多的食屍生物,不可能在北方大陸默默無聞。

  只要能抓住他的馬腳,辨認出他的身份,哪怕這次在米爾特城,捉不住他。

  通緝、占卜、預言————等離開米爾特城,總有一個辦法能找到他!

  艾林蹲到奧托面前:「你第一次見到那個灰袍人,是什麼時候?」

  「上個月。」奧托道,「具體哪一天,我記不清了。」

  「不過那天剛下過一場雨,北門外的路很泥濘————」

  奧托深吸一口氣,開始講述。

  那天深夜,城堡管家忽然來到馬廄,把他從床上叫醒。

  管家帶著一份手令。

  手令上蓋著帕爾特公爵的私人印璽。

  「我認得那枚印璽。」奧托道,「帕爾特公爵過去有時會讓我單獨送信或者接人,我見過幾次。」

  「手令讓我準備一輛馬車。」

  「拆掉家徽,不點車燈,也不能帶護衛,然後一個人去北門外接一位客人。」

  「為什麼要拆掉家徽?」艾林問。

  「不知道。」

  「你沒有問?」

  奧托搖搖頭:「車夫只管把車趕到主人要去的地方。」

  「不該問的東西,問了也不會有人告訴我。」

  這倒是實話。

  何況那時的米爾特城還沒有變成現在這副模樣。

  一個替貴族趕了幾十年馬車的老人,不可能因為一份奇怪的手令,就想到邪神和食屍生物。

  他只會完成命令。

  奧托按照手令,獨自駕車穿過北門。

  灰袍人就站在距離城門大約半里的一棵枯樹下。

  沒有隨從。

  沒有行李。

  甚至連一匹馬都沒有。

  只有一件灰色長袍,和那根被黑布裹住大半的灰白手杖。

  「他靠近的時候,兩匹馬就不願意往前走了。」

  「我抽了幾次鞭子,它們反而開始後退。」

  「後來還是那個人自己走到車邊,拉開車門。」

  奧托握著木碗的手緊了一下。

  「他從我身旁經過的時候,我覺得身邊一下子冷了許多。」

  「不是冬天吹風的那種冷。」

  「更像————」

  奧托皺著眉頭,似乎不知道該怎麼形容,想了好久他才道:「更像在墓穴里待久了,身上帶出來的寒氣。」

  獵魔人的表情都認真起來。

  艾林卻沒有因此便把灰袍人認定為邪神儀式的主持者。

  會讓馬匹恐懼、身上帶著寒意的術士或者魔法物品,並不算少。

  至少獵魔人身上的青草試鍊氣味,就經常會讓普通馬匹不安。

  更重要的,是他接下來去了哪裡,又做了什麼。

  「他上車後說話了嗎?」亨·格迪米狄斯問。

  「沒有。」

  「一路上一句話都沒有說。」

  「進城以後,我按照命令也沒有走城堡正門。」

  「我駕著馬車繞過城堡外牆,從馬廄旁邊的小門進入。」

  「小門內一共只有三個人。」

  「城堡管家、帕爾特公爵的貼身侍從、還有帕爾特公爵自己————」

  「帕爾特公爵親自在等他?」亨·格迪米狄斯驚訝道。

  「是。」奧托點頭,「我在公爵城堡趕了二十多年車,從沒見帕爾特公爵半夜親自迎接過誰。」

  「他怎麼稱呼那個灰袍人?」

  「大師。」

  「只有大師,沒有名字?」

  「沒有。」

  地窖里沉默了一會兒。

  「等等。」凱爾達皺起眉頭,「帕爾特公爵才是米爾特城真正的統治者,他為什麼要拆掉家徽,不點車燈,偷偷把一個連馬都會害怕的人接進自己的城堡?」

  「而且還親自在小門後面迎接?」修斯忍不住道。

  亨·格迪米狄斯似平想到了什麼,皺眉道:「這些安排或許不是為了瞞住米爾特人。」

  「是為了不讓崔托格知道吧————」埃蘭嘆了口氣。

  崔托格————王都————

  這裡還有「禿子」拉多維德四世的事?

  艾林眉頭動了動。

  他想起盧西恩數年前除掉岩石巨魔,替一條使用了很多年的走私路線清理了甬道。

  而且他們先前經過的甬道里,還有一輛裝滿長弓、弩機和箭矢的軍械木車,旁邊倚著幾具屍骸————

  盧西恩離開後,這條密道肯定又用了很多年。

  持續多年的軍械走私,秘密進入城堡的灰袍人,還有不願讓灰袍人的行蹤傳到崔托格的公爵————

  艾林緩緩轉頭,看向酒館老闆。

  這家酒館是走私甬道的出口,酒館老闆毫無疑問是帕爾特公爵走私團伙留在這裡的黑手套。

  酒館老闆迎著眾人的視線,看了盧西恩一眼,沉默了幾秒。

  「那些軍械,確實是公爵讓人運出去的。」

  「運給誰?」西洛立刻問。

  「我只負責看守地窖,不知道送給誰。」酒館老闆搖頭,「不過米爾特城裡很多人都猜得到,那些武器最後是用來對付瑞達尼亞王室的————」

  地窖里安靜了下來。

  過了幾秒,修斯疑惑地問道:「為什麼?」

  酒館老闆低頭看著炭火。

  「因為帕爾特公爵與瑞達尼亞王室————有一筆血債。」

  「十幾年前,老公爵,也就是帕爾特公爵的父親去崔托格參加王室宴會————」

  「他在宴席上喝多了酒,拿當時還是王子的拉多維德四世,禿光了的頭開了個玩笑,還給國王起了一個外號。」

  「禿子王子。」

  凱爾達的嘴角抽動了一下。

  這個外號如今早已傳遍了北方大陸。

  一個以冷酷和記仇聞名的國王,想必肯定不會在意是誰把它傳開的。

  才怪!

  酒館老闆繼續道:「沒過多久,拉多維德四世發起了一場秋獵。」

  「秋獵中,一頭受傷的野豬衝破了圍獵人的阻攔。」

  「老公爵的護衛剛好被調到了別處,他的馬也剛好在野豬衝出來的時候受驚。」

  「最後,那頭野豬的獠牙刺穿了他的肚子,還踩碎了他的頭骨,克里夫最好的牧師都縫合不好他的遺體————」

  「王室說,那是一場意外。」

  「但在米爾特沒人相信。」

  「有證據嗎?」亨·格迪米狄斯問。

  酒館老闆扯了扯嘴角,嘲諷地笑了笑。

  「王都當然不會留下證據。」

  「所以帕爾特公爵想要復仇?」艾林問。

  「不只是復仇。」

  酒館老闆抬起頭。

  「他還想讓米爾特脫離瑞達尼亞。」

  「就像柯維爾和波維斯曾經做過的那樣————」

  「柯維爾和波維斯以前也是瑞達尼亞的領地?」狼學派懵懂無知的西洛驚訝道。

  「很久以前是。」埃蘭耐心解釋,「那時柯維爾窮得沒人願意管,瑞達尼亞把一個失勢的王族趕過去以後,甚至連稅都懶得收。」

  「後來那裡挖出了大量礦產,北方大陸更是有百分之七十以上的阻魔金,都產自那裡————」

  西洛立刻反應過來:「瑞達尼亞反悔了?」

  「貪婪的拉多維德三世每年想拿走所有附屬國—包括柯維爾和波維斯在內國家收入十分之一的稅,還派出了軍隊。」亨·格迪米狄斯接過話。

  「可柯維爾用礦山賺來的錢,雇來了一支更會打仗的軍隊,把瑞達尼亞和科德溫的聯軍趕了回去。」

  「雙方又糾纏了很多年。」

  「直到幾十年前,瑞達尼亞才被迫通過條約,承認這個已經無法挽回的事實。」

  艾林明白了。

  帕爾特公爵想學的,不是柯維爾和波維斯如何發財。

  而是一塊本該屬於瑞達尼亞的領地,如何從王室手裡掙脫出去。

  也就是獨立。

  或者說————

  起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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