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7章 我已罪無可赦,但至少讓我用我的命贖償……
第907章 我已罪無可赦,但至少讓我用我的命贖償……
很久以前,柯維爾和波維斯還是瑞達尼亞最北方的一塊領地。
不過那時的柯維爾和富饒沒有任何關係。
那裡只有亂石叢生的海岸、貧瘠的土地,還有糟糕得連野草都不願意多長几根的天氣。
拉多維德一世為了懲罰覬覦王位的兄弟特洛伊登,將他封為伯爵,又把他趕到了柯維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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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准他離開封地,也不准他干涉瑞達尼亞的任何事務。
本來這最初只是一個帶著些警告意味的殘酷玩笑。
但柯維爾窮得連稅都收不上來,對瑞達尼亞沒有任何影響力,此後的瑞達尼亞國王,便也真的把那裡忘了。
王室沒有索要貢賦,沒有簽訂盟約,甚至舉行宴會時,都想不起邀請柯維爾的統治者。
後來,北方大陸接連爆發戰爭。
商人、礦工、工程師,還有很多在其他地方活不下去的人,紛紛逃向了這片被遺忘的土地。
然後,他們從光禿禿的群山下面,挖出了金銀、銅鐵和大量珍稀礦石。
貧窮的柯維爾迅速富裕起來。
等「貪婪的」拉多維德三世終於想起這塊領地時,柯維爾早已不是他以為的貧窮小村莊。
拉多維德三世要求柯維爾繳納收入十分之一的「龐塔稅」。
柯維爾人卻問了一個很簡單的問題。
既然他們從未進貢,從未簽訂盟約,也從未被瑞達尼亞王室當成真正的附屬國,憑什麼突然要把拉多維德三世當成自己的國王?
拉多維德三世當然不會承認先祖的錯誤。
所以他決定直接教育一下這個小國家什麼叫做規矩。
於是瑞達尼亞的一支四千人的軍隊跨過布拉河,並且召集了科德溫的支援部隊前往坎恭恩。
柯維爾人則拿出從礦山里賺來的金幣,從整個北方大陸雇來久經戰陣的老兵和傭兵。
柯維爾靠著這支僱傭軍,擊敗了遠道而來帶著輕視的兩國聯軍大獲全勝。
一周之後,瑞達尼亞的四千人的軍隊只剩下兩千名士兵,科德溫的部隊傷亡慘重,也
開始撤退。
此後雙方又糾纏了很多年,瑞達尼亞最終只能簽下條約,承認柯維爾與波維斯獨立。
這就是著名的《朗·愛塞特第一條約》:賦予柯維爾獨立以及永久中立的地位。
而一塊原本用來流放兄弟的貧瘠封地,也就這樣從瑞達尼亞的版圖上掙脫了出去。
但是————
「米爾特不是柯維爾。」埃蘭忽然道。
酒館老闆抬起頭,看向獅鷲學派的大宗師。
「米爾特沒有取之不盡的礦山,也沒有足夠從整個北方大陸招募軍隊的金幣。」埃蘭平靜道,「帕爾特公爵憑什麼認為自己可以成功?」
「只憑甬道里的那些弓弩?」
「一旦失敗,死的不會只有帕爾特家族。」
「整座米爾特城的人,都可能被當成叛逆清洗。」
酒館老闆按在酒桶上的手慢慢攥緊。
「公爵當然知道。」
他的聲音有些沙啞。
「但老公爵死了以後,禿子」拉多維德四世心裡有鬼。他不敢讓米爾特擁有太多的人和錢,更不敢讓北方的貴族做大。」
「稅一年比一年重。」
「每隔一段時間,崔托格還會送來一份徵召名單。」
「修路、架橋、運送糧草、守衛邊境,還有替國王打仗————」
「每一次,都要從米爾特帶走一批男人。」
酒館老闆看向地窖里抱著孩子的女人。
「瑞達尼亞這些年明明沒有多少大戰,可米爾特還是有很多男人離開後就再也沒有回來。」
「在食屍鬼衝進城裡以前,米爾特的女人就已經比男人多得多了。」
「但是————」
酒館老闆憤恨地要緊牙關。
「米爾特是亨佛斯聯盟向南的要道,向西通往科德溫,再往南便是瑞達尼亞腹地。」
「每年都有數不清的商隊從城裡經過。」
「他們的馬車裡載著礦石、毛皮、藥材和金幣————」
「可留給米爾特人的,只有稅單和磨破的手掌。」
「這憑什麼?!!」
酒館老闆的聲音漸漸大了起來。
「公爵只是想讓米爾特的稅留在米爾特,讓米爾特的男人能修自己的路,守自己的城」
O
「這有錯嗎?」
亨·格迪米狄斯沒有理會酒館老闆激動的情緒,只是點了點頭,對艾林道:「這能解釋軍械的走私,也能解釋帕爾特公爵為什麼會如此尊重灰袍人,引狼入室————」
酒館老闆張了張嘴,最後又閉上了。
因為他自己都說服不了自己,這幾天發生的災難與他尊敬的公爵大人無關。
眾人也沒有再看他。
其實北上小隊也不需要在這裡,替帕爾特公爵判斷功過。
他們追問奧托,從一開始就只有兩個目的。
確認老人說的究竟是不是真的。
還有————
灰袍人究竟是誰?
「奧托。」艾林重新看向老車夫,「你聽見過他說話嗎?」
「沒有。」奧托搖頭,「兩次趕車,他一句話都沒有說過。」
「你看見過他的手嗎?」亨·格迪米狄斯追問。
「一直戴著黑色手套。」
「戒指、紋身或者傷疤呢?」
「沒有看見。」
「他的身高?」埃蘭接著問。
奧托想了想。
「比普通人高一些,很瘦。走路不快,不過沒有跛腳,只是身形有點佝僂————」
奧托沒有看見灰袍人的臉,沒有聽見他的聲音,也沒有見過他施展法術。
能確定的,依舊只有那件灰袍、無紋的黑銀扣,以及被黑布包裹、只露出一截灰白末端的手杖,還有黑布下面三圈褪色的紅皮繩————
另外便是馬匹的恐懼,和那股像是從墓穴裡帶出來的寒意————
這些細節與城衛恢復的記憶互相吻合。
兩份證詞可以互相印證,至少足以說明,奧托臨時編造出這個故事的可能性很低。
可想要從這些細節里辨認身份,就完全是另外一回事了。
「黑銀扣上沒有紋章,本身就說明不了任何事情。」埃蘭搖頭,「北方大陸使用黑銀裝飾的人雖然不多,卻也絕不算少。」
「紅皮繩更普通。」
「隨便找一家皮匠鋪,都能裁出一模一樣的東西。」
「至於那根疑似骨質的手杖————」
亨·格迪米狄斯看了一眼自己的法杖。
「喜歡鑽研死靈術的術士,一般會使用骨骼充當施法材料,但死靈術是禁術,雖然大
多數高階術士都會或多或少地研究一番,但很少會有人暴露出來。」
「德魯伊、薩滿祭司,還有某些從魔物身上取材製作法杖的術士,同樣可能使用類似的材料。」
「甚至也可能不是法杖,只是一件用來掩飾其他東西的魔法物品。」
「墓穴一樣的寒意?」凱爾達問。
「詛咒、死靈法術、某些高等吸血鬼和幽靈留下的物品,都可能產生類似的感覺。」亨·格迪米狄斯搖頭,「只憑一個普通人的感受,無法區分。」
「馬匹會害怕獵魔人,也會害怕大多數沾過魔物血液的人。」埃蘭也皺眉道。
「身形瘦削,穿著灰袍,拿著一根疑似骨制的手杖————」
獅鷲學派的大宗師沉默了幾秒。
「這樣的人,在北方大陸找不出一千個,也能找出一百個。」
亨·格迪米狄斯嘆了口氣。
「沒有面孔、聲音、口音、法術和清晰的魔力特徵。」
「至少我辨認不出來。」
「那就只剩下第二個問題了。」
艾林看向奧托:「你最後一次見到他,是在哪裡?」
「舊馬車巷的黑門裡,」奧托道,「那裡原本是一家馬車行,不過後來廢棄了,被公爵買下,用來作倉庫使用,原來我還奇怪公爵為什麼要把倉庫買在距離城堡那麼遠的地方,但現在————」
奧托猶豫了一下,看了眼酒館老闆,沒有就此再說下去,而是把話題又轉了回來:「在黑門之外,與他有關的另一個地點,是公爵城堡的東塔。」
「我沒有親眼看見灰袍人進入東塔。」
「我能確認的是,接人後的第二天開始,東塔附近的普通僕役便被全部調走。」
「除了把飯菜、清水和木炭放在塔門外,任何人都不能靠近,更不能進入東塔。」
「這樣的情況一共持續了七天。」
「第八天晚上,管家又拿來了一份蓋著帕爾特公爵私人印璽的手令。」
「我按照手令,將馬車趕到東塔側門。」
「馬車繞過西市集,駛進了舊馬車巷深處,最後停在一扇藏於兩堵錯牆後的黑門前。
」
「灰袍人下車後,那扇門從裡面打開了一條縫。」
「你看見裡面有什麼了嗎?」亨·格迪米狄斯連忙追問。
奧托搖了搖頭。
「我只看見灰袍人走進黑門。」
「然後門就關閉了。」
「那是你最後一次看見他?」艾林問。
「是。」奧托頷首。
「咚~」
沉悶的搏動聲再次從米爾特城深處傳來。
奧托手中木碗裡的清水,盪開了一圈波紋。
艾林等人立刻警惕地掃視整個地窖。
地窖里的十五名倖存者,心跳依舊保持著各自的節奏。
封住血肉節點的那面牆後,也沒有血管重新生長的聲音。
他們的處理起效了。
不過時間仍然非常緊急。
「我們先去黑門。」艾林忽然道。
凱爾達愣了一下。
「不先去摧毀邪神儀式?」
「不是不摧毀。」艾林搖頭,「只是把優先級往後放一放。」
事有輕重緩急。
儀式已經持續了數天了,不急於這一會兒。
相反一旦眾人驚動了邪神,必然會造成巨大的破壞,很可能會摧毀灰袍人留下的痕跡。
而灰袍人一旦沒能捉住————
他能掀起一次食屍生物潮,就能掀起第二次,能布下一次邪神儀式,也一定能布下第二次,第三次————
所以找到灰袍人,至少收集到一切與灰袍人相關的線索,以方便辨認、布置占卜、尋蹤等儀式才是關鍵。
亨·格迪米狄斯思考片刻後,點了點頭。
「從城市搏動和血肉生長的狀態看,沒有突然加快,也沒有變慢,一路上,食屍生物仍然在向外擴張,說明至少短時間內,應該不會發生太大的變化————」
「先找那個灰袍人!」
亨·格迪米狄斯也認可了艾林的想法。
艾林補充道:「哪怕找不到灰袍人,找到頭髮、血液、衣物、手稿,或者任何沾染過他魔力和精神力量的東西,也是好的。」
「這些東西既可能幫助我們找到儀式的弱點,也能在離開米爾特以後,用於占卜和尋蹤。」
亨·格迪米狄斯頷首,補充道:「如果還能找到法術殘留,我也可以判斷他擅長的法術與傳承。」
「運氣足夠好的話,那些殘留還可能直接指向儀式的核心或弱點。」
北上小隊三個核心中有兩個都認可了計劃的變動,埃蘭想了想,也點了點頭。
北上小隊於是達成了共識。
「你這裡有米爾特城的地圖嗎?」艾林看向酒館老闆。
「有。」
酒館老闆走到最裡面一排酒桶前,搬開兩個空桶,又從牆角一塊鬆動的石磚後,取出一卷用油布包裹的羊皮紙。
地窖本來就是走私據點,這張地圖也比市面上的更加詳細,除了主要街道,還標記著巡邏路線和廢棄小巷。
眾人清出一隻木桶,將地圖鋪在桶蓋上。
酒館老闆又從炭火里取出一截燒黑的木炭,遞給奧托。
老車夫先在城北畫了一個小圈。
「這裡是我第一次接到他的地方,北門外半里左右的一棵枯樹————」
接著是公爵城堡的馬廄側門與東塔。
最後,他將木炭移到西市集南面的帶頂石廊,沿著一條地圖上沒有標記的小路緩緩移
動。
「第二條排水溝,從這裡拐進去————」
「下坡以後,繞過兩堵錯開的院牆————」
「第一堵牆後是已經倒閉的鞍具鋪————黑門在第二堵牆後,門前是一座堆滿廢車軸的小院————」
奧托在地圖空白的地方,畫下了一個黑點。
「就是這裡。」
黑門距離地窖最近,也是奧托最後一次親眼見到灰袍人的地方。
東塔雖然可能留下更多生活痕跡,卻位於公爵城堡內部,而且更接近城市血肉最厚的區域。
那輛兩次載過灰袍人的馬車,如果還留在馬廄里,同樣可能保存著毛髮、衣料或魔力殘留。
所以先去黑門,再視情況前往馬廄和東塔,是最穩妥的選擇。
至於北門外的枯樹,那裡已經被血肉曠野覆蓋,多半留不下什麼了,而且他們好不容易才進城,也不可能再離開去搏一個極小的概率。
艾林仔細記住路線,將地圖卷了起來。
他們其實本來想找一個熟悉米爾特的人帶路,那樣更方便。
可誰也沒有向奧托提出這件事。
剛剛從昏睡中醒來,甚至連站立時,雙腿都還在發抖。
讓奧托離開地窖,不是請他幫忙。
而是在要他的命。
奧托只是一個普通人,雖然擅長駕駛馬車,但這個技能不能讓他在食屍鬼的利爪尖牙下多活哪怕一秒鐘。
而且米爾特城內,恐怕現在也沒有馬匹了。
亨·格迪米狄斯沒有開口。
埃蘭和盧西恩也只是認真記憶地圖上的路線。
就連幾個年輕獵魔人,都默契地避開了奧托的目光。
不過————
「地圖不夠。」奧托忽然道。
艾林和亨·格迪米狄斯抬起頭:「什麼?」
「你們不能僅靠這張地圖!這是災難發生以前的地圖,」奧托指著已經捲起的羊皮紙「它畫不出現在的街道————」
「那些血肉可能已經覆蓋排水溝,推倒院牆,甚至把整條小巷變成另外一個樣子。」
「只靠幾個圈和一條線,你們不一定能找到。」
「但你能?」亨問。
「我在米爾特趕了二十多年馬車,閉著眼睛都能找到路。」
奧托扶住身旁的酒桶,緩緩站起。
他的身體依舊虛弱,雙腿也在輕輕顫抖。
「城裡哪條路有坡,哪一座院牆後面能讓馬車掉頭,哪一條巷子的拱頂會刮到車篷,我都記得,閉著眼睛也不會走錯————」
「地上的東西會被血肉蓋住,地勢卻不會那麼容易改變。」
「公爵城堡的側門和東塔,我也比地圖熟悉。」
「我可以給你們帶路。」
「不!」
「你們必須讓我領路才行!」
地窖里安靜了下來。
眾人怔怔地看著老人。
他們不邀請奧托,就是不想讓一個普通人跟著他們走進邪神之城。
可老人卻反過來勸說他們,帶上自己。
「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西洛難以置信地問道。
「外面不是你熟悉的米爾特。」
「到處都是食屍鬼、骷髏和活著的血肉。我們沒有把握保護住一個普通人,更重要的是,在驅逐邪神之前,我們不可能再回來了————」
奧托沉默了幾秒,輕輕嘆了口氣後,渾濁的目光越來越堅毅。
「那個灰袍人,是我親自接進米爾特的。」
「也是我把他送入了公爵的城堡。」
他緩緩抬起頭,仰望地窖低矮的拱頂。
渾濁的眼睛,仿佛穿過了頭頂厚厚的磚層與土壤,看見了災難中的米爾特城。
「我已罪無可赦,但至少讓我用這條命,贖償我的罪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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