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4章 ……僭越……叛逆……瀆神之人……


  龍心?

  艾林腦海中冒出了一個念頭。

  不過很快,他便自己否定了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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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石盤裡的東西只比普通人的心臟大上一圈,表面卻一滴血都沒有。

  倘若這顆心臟來自於巨龍,不可能這么小。

  那些細長的黑鱗也不像是覆蓋在心臟外面,更像是從裡面生長出來,一片壓著一片,將原本該有的皮肉全部取代了。

  而且就算真是巨龍的心臟,鱗片也該長在皮膚外面,不可能從心臟上冒出來。

  多杜拉克一行艾林在無聊時聽索伊講過巨龍的構造,索伊對此很有經驗。

  可是……

  艾林盯著那一層層細長的黑鱗。

  可是他的視線卻像被黏在了石盤上。

  艾林不知道那是什麼,卻沒來由地感覺,這件東西似乎與自己有關。  而且很重要,重要到哪怕只是一道過去的殘影,都讓他心生渴望。

  這是什麼東西?

  這時。

  單膝跪在石盤前的灰袍人動了。

  他低下頭,雙手交疊著按在胸前,然後開始禱告。

  「臣服於偉大的洞察者……」

  「至上真理之主……」

  「一切秘密的掌控者……」

  艾林的心臟頓時漏跳了一拍。

  是祂!

  這些稱謂,與他在瑪哈坎那場召魔儀式中,強行鑽入他腦海的禱詞一模一樣。

  「是同一個邪神!」艾林立刻提醒道。  精神橋樑中的亨·格迪米狄斯、埃蘭和尤彌爾·艾薩克沒有回應,不過艾林能夠感覺到,三人的注意都已經落在了灰袍人身上。

  灰袍人的聲音越來越低,越來越沙啞和扭曲,然後開始念誦那個被梅里泰莉女神打斷過的名字。

  「偉大的赫朗格尼——」

  「嗡!」

  眼前的舊屋忽然晃動了一下。

  灰袍人的背影裂成了三道,又迅速重合。

  牆壁、木床和遮住窗戶的黑布,也像倒映在水中的影子一樣,扭曲起來。

  污濁的血霧從房間四角湧出,不過幾個呼吸,便把灰袍人的大半身體吞沒了。

  艾林的太陽穴猛地一痛。

  連接著四人精神的翠綠魔力也瞬間繃緊,像一根快要斷裂的細線。

  不對!

  不是畫面正在消失,有東西在順著那段禱詞,將他的意識往血霧裡拖!  艾林本能地想要重新築起神牆。

  「別動!」亨·格迪米狄斯厲喝。

  「為什麼?」

  「你的意識已經連在這段過去上了,」亨·格迪米狄斯語速極快,「現在強行隔斷,先被撕開的可只會是你的靈魂!」

  艾林立刻停住。

  可是不隔斷預言,這明顯來自於邪神的血霧卻可能會讓結果更糟……

  不過沒等他詢問,亨·格迪米狄斯話音剛落,就立刻握緊了法杖。

  「嗡!」

  翠綠色的原初魔力從他身體深處湧出,全部壓進了地面上的占卜殘陣。

  原本已經熄滅的七個符文,一個接一個重新亮起。

  第一個。

  第二個。  第三個……

  每亮起一個符文,眼前扭曲的舊屋便會穩定一點,可亨·格迪米狄斯本就蒼白的臉色,也會跟著灰敗一分。

  當七個符文全部亮起時,他握住法杖的五根手指已經開始顫抖。

  一縷鮮血也從嘴角滲了出來,不過血霧仍然沒有散去。

  它只是停頓了一瞬,緊跟著便繼續向艾林壓來。

  「我來吧……」

  尤彌爾·艾薩克嘆了口氣,低沉的聲音在精神橋樑中響起。

  魁梧的老人抬起左手。

  「滋啦~」

  一縷細小的銀白電光從他的指尖鑽出,順著亨的手臂,融進了翠綠色的精神橋樑。

  舊屋之外。

  粉筆圓陣中流動的銀白電光頓時暗了一大截。  一名閉目的懲戒騎士身體猛地一顫,鮮血順著他的鼻孔流下,滴在了沾滿血跡的披風上。

  黑門周圍原本乾枯的肉膜,也跟著鼓起了一次。

  那裡原本被神術壓制一層死皮的地方,重新泛起了一點暗紅。

  這縷神力不是憑空出現的。

  「團長?」

  修斯警惕的聲音從外面傳來,精神橋樑中的四人無暇回答。

  「繼續警戒!」舊屋內沒有被拉進精神橋樑的凱爾達埃蘭的示意後低吼。

  隨後。

  銀白雷電與翠綠魔力一起壓進血霧。

  「嗤——」

  血霧終於被撕開了一條縫隙。

  灰袍人被截斷的聲音,也從縫隙中傳了出來。  「——爾。」

  赫朗格尼爾。

  邪神完整的神名,清清楚楚地落進了四人的意識里。

  艾林沒有出聲,甚至沒敢在心裡重複。

  因為這不是什麼普通的聲音。

  它沒有隨著禱詞結束而消失,反而像一塊燒紅的烙鐵,直接印在了記憶深處。

  「不要複述,」尤彌爾·艾薩克立刻道,「任何人都不要念出這個名字,也不要刻意去思考!」

  亨·格迪米狄斯也抬起兩根手指。

  翠綠的精神橋樑向內收緊,將四人的意識與舊屋之外完全隔開。

  真名就是道路,是通往神祇居所的神道。

  而他們剛剛親手把這條路接通了。

  在倉促之下,這對他們未必是一件好事。  不過灰袍人的禱告並沒有結束。

  「請降下您洞悉一切的目光……」

  「請賜予這顆被遺忘的心臟力量……」

  「讓舊血重新流動……」

  「讓鱗與骨,重獲新生……」

  一縷暗紅色的光芒,忽然落在了黑色石盤上。

  艾林下意識抬頭。

  屋頂完好,遮住窗戶的黑布也沒有一絲縫隙。

  那道光不是從外面照進來的,憑空出現在屋子裡。

  「咔~」

  心臟狀未知物表面的一片黑鱗,從根部緩緩豎了起來。

  緊跟著是第二片。  第三片……

  一層層黑鱗按照某種規律依次張開,黏稠的暗紅光芒,從鱗片之間的縫隙里流淌出來。

  然後,一根根比頭髮還細的血管,從黑鱗根部生長,互相連接,最後全部沒入了未知物深處。

  「怦!」

  它忽然跳動了一下。

  艾林自己的心臟也跟著停頓了半拍。

  活了?

  他立刻看向狩魔手記。

  沒有新的系統提示,只有【不穩定的預言之力】仍在輕輕閃爍。

  狼徽也沒有額外的反應。

  黑鱗心臟第二次收縮時,艾林甚至提前半個瞬間,感覺到了它即將跳動,就像在那聲「怦」響起以前,他的身體已經聽見了。

  「艾林,能移動視線嗎?」亨·格迪米狄斯的聲音這時忽然響起,打斷了他。  艾林怔了一下。

  「看那個人的臉。」亨·格迪米狄斯提醒道。

  「試著換一個位置。」尤彌爾也道,「不用接近,只要看見他的側臉就夠了。」

  對!

  他們進入這間屋子,本來就是為了尋找灰袍人的身份。

  黑鱗心臟再,也只是灰袍人帶來的東西。

  只要找出灰袍人,所有問題都有可能答案。

  艾林試著向左看去,視線沒有移動。

  他又向右邁出一步。

  現實中的身體確實動了,可視角仍然停在原來的位置。

  灰袍人依舊背對著他們。

  「小心!」  凱爾達一把抓住艾林的肩膀,將他拉了回來。

  艾林低頭。

  他的右腳距離地面上的銀盤,只剩下不到半步。

  再往前一點,導師剛才留下的占卜殘陣就要被他踩壞了。

  「不行。」艾林搖頭,「我只能從這裡看。」

  「很正常。」尤彌爾·艾薩克安慰道,「你看見的是這間屋子留下的一段過去,不是真的走了進去。」

  「那段過去里沒有你,自然也不會因為你而改變位置。」

  所以只能等灰袍人自己轉過來?

  艾林皺起眉頭。

  好不容易找到灰袍人的過去,總不能最後只一個背影。

  這時,似乎是聽到的他們的想法,灰袍人忽然伸出右手,抓向平放在身側的骨質手杖。

  他的身體也隨之轉向了右側。  罩住頭部的兜帽向後滑落了一點。

  一張瘦削、蒼老的側臉,頓時出現在四人眼前。

  灰白色的頭髮,高聳的顴骨,右耳還缺失了上半截。

  從左側太陽穴到下頜,還有一道像樹枝一樣分叉的暗綠色烙印。

  「奧克·布蘭?」亨·格迪米狄斯辨認了許久,猶疑道。

  艾林愣了一下。

  誰?

  「是他……」尤彌爾·艾薩克盯著灰袍人的側臉,向艾林解釋道,「滅亡的枯枝之環的大伊,也是灰獵人中最極端的幾個領袖之一。」

  灰獵人。

  艾林聽說過這個稱呼。

  那是一群極端仇視人類的伊。

  可奧克·布蘭,還有枯枝之環,他從來沒有聽說過。  「他不是早就死了嗎?」埃蘭皺眉問道。

  「枯枝之環被摧毀了。」亨·格迪米狄斯道,「但奧克的屍體沒有找到。」

  「當時所有人都以為他死在了裡面。」尤彌爾·艾薩克補充道。

  「什麼時候的事?」艾林問。

  「幾十年前。」

  亨·格迪米狄斯盯著那張瘦削的臉。

  「枯枝之環認為城市、道路和農田,都是人類留在自然身上的傷口。」

  「人類越多,傷口就越大。」

  「在他們眼裡,瘟疫、饑荒和獸潮不是災難,而是自然在治癒自己。」

  「所以他們驅趕魔物襲擊村莊,還試圖散播一場場瘟疫。」

  「最後,術士兄弟會、克里夫神教、梅里泰莉神廟和幾個伊之環一起圍剿了他們。」尤彌爾·艾薩克接道,「枯枝之環的大部分伊都死了,但奧克始終沒有被找到。」

  原來如此。  艾林心裡稍稍鬆了口氣,能辨認出灰袍人的身份,那這一次預言式的占卜,就是成功的。

  雖然在神戰疑似已經爆發,邪神已經降臨的當下……

  灰袍人其實已經沒有那麼重要了。

  亨·格迪米狄斯握住法杖的手沒有放鬆,不過緊繃的肩膀稍稍落下了一點。

  尤彌爾·艾薩克和埃蘭也交換了一個眼神。

  他們顯然都有相同的感覺。

  一個沒有臉、沒有名字,甚至不知道是不是人類的灰袍人,終於變成了一個可以追查的人。

  只要有名字,就會有過去。

  有法術習慣,有認識他的人……

  哪怕這次讓他逃了,至少也不再無從下手。

  不過眾人沒有就此討論太多,因為舊屋之外的銀白電光,又暗了一分。

  「還能維持多久?」亨·格迪米狄斯問道。  「最多一兩天吧……」尤彌爾·艾薩克嘆了口氣。

  眾人沉默。

  這時……

  「怦!」

  黑鱗心臟再次跳動。

  豎起的鱗片隨之伏下,又慢慢張開。

  鱗片縫隙里的暗紅光芒,則每次都會向內部收縮一點。

  它不像只是恢復了心跳,更像在一點點學習,該怎麼成為一個活著的東西。

  艾林心裡那股說不清的感覺也越來越強烈。

  這個東西似乎對他很重要。

  重要到即便忘記灰袍人奧克·布蘭的名字,也絕不能忘記它。

  為什麼?  狩魔手記沒有回答。

  【不穩定的預言之力】只是在他的視野邊緣,一明一暗地閃爍。

  「艾林。」亨·格迪米狄斯忽然開口。

  精神橋樑讓他感受到了艾林過於集中的注意力。

  「我沒事。」艾林收斂思緒,「先看下去。」

  亨·格迪米狄斯看了他一眼。

  不過現在確實不是追問的時候。

  第一個呼吸過去,灰袍人握緊骨質手杖,聲音漸漸高昂。

  第二個呼吸過去,黑鱗心臟跳動來越快。

  「怦!」

  「怦!」

  第三個呼吸。  灰袍人高高舉起手杖,準備念出最後一段禱詞。

  就在這時。

  他的身體忽然顫了一下。

  高昂的禱告也跟著停住。

  怎麼了?

  艾林心中剛剛冒出疑問。

  灰袍人突然猛地抬起頭。

  兜帽徹底從頭頂滑落。

  一個上半張臉布滿樹根般鮮紅又粗糲血管的臉,越過空蕩蕩的舊屋,準確地看向了艾林所在的位置。

  艾林身體頓時一僵。

  不是巧合!

  他剛剛已經試過,這段過去不會隨著自己的移動改變。  過去的人,更應該,也不可能看見現……

  下一秒。

  灰袍人的眼睛,不知何時已經變成了猩紅色。

  不是獵魔人這樣的貓瞳,而是仿佛巨龍一樣猙獰的豎瞳,帶著居高臨下的暴戾。

  亨·格迪米狄斯和尤彌爾·艾薩克感受到了什麼,臉色驟然大變,異口同聲地高聲疾呼:

  「艾林,快收起預言!!!」

  可惜晚了一步……

  剎那間。

  一個低沉、恢弘,根本不屬於人類的聲音,直接在四人的意識中轟鳴。

  【……僭越……叛逆……瀆神之人……】

  【吾……尋到你了!】

  「嗤啦——!!!」  米爾特城上空,雷聲大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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