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7章 我是國王,不是神


  「踏~踏~踏~」

  沉穩的腳步聲,迴蕩在古老的盟誓廳中。

  在場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走入大廳的拉多維德四世身上。

  他戴著王冠。

  那頂鑲嵌紅寶石的古老王冠,扣在幾乎完全禿去的頭頂,王冠銀鷹展開雙翼,象徵高貴血脈的鳶尾花貼著灰白的鬢角。

  僅僅七日。這位瑞達尼亞國王便像又蒼老了十歲。

  眼窩深陷,眼白布滿熬夜留下的血絲。

  

  臉頰明顯消瘦,就連本該挺拔的身形,也透著一種長時間沒有休息的疲憊。

  但拉多維德四世走進來後,依舊將腰背挺得筆直。

  他身上穿著瑞達尼亞國王最正式的禮服。

  暗紅天鵝絨與黑色錦緞彼此交疊。

  銀線繡出的王冠雄鷹,從胸前一直展開到兩側肩膀。  象徵為北境死者哀悼的黑色綬帶,則斜跨過胸膛。

  每一枚紐扣都扣得一絲不苟。

  每一道衣褶也都被精心整理。

  威嚴。

  肅穆。

  像是再疲憊的身體,也不能讓一個國王在凡俗之人面前顯露出哪怕半點軟弱。

  走進來後,拉多維德四世沒有看任何人。

  只是一步一步,走向盟誓廳中央。

  不快。

  也不慢。

  「踏~踏~」

  皮靴落在古老石板上的聲音,平穩得聽不出任何情緒。  然後……

  他走到了那幅巨大壁畫下方。

  斑駁的油畫幾乎覆蓋整面牆壁,並一直向上延伸到高聳的穹頂。

  畫中一個個人物,有現實中的數十倍高大,像一個個史詩里的巨人。

  而從壁畫下方走過的拉多維德四世,哪怕穿著最莊嚴的國王禮服,頭戴代表瑞達尼亞最高權力的王冠……

  在這幅恢弘畫卷面前,依舊顯得無比渺小。

  「踏——」

  突然。

  拉多維德四世的腳步停住了。

  艾林神色微動,順著國王的目光,微抬視線。

  走進盟誓廳後,一直被亨·格迪米狄斯導師介紹給各個勢力的代表,他還沒來得及細看壁畫。

  德、奇、、首、發。請、搜、索、關、注、德、奇、。  所以這時,他才注意到恢弘的壁畫畫著什麼。。

  畫卷中央。

  一位國王站在盟約石板前。

  他已摘下王冠。

  雙手托著象徵至高王權的金色冠冕,將其放到一塊蝕刻文字的灰白巨石上。

  眼眸莊嚴閉合。

  嘴唇微微張開。

  似乎正在向世間宣告一段跨越數百年的誓言。

  在國王身側,還站著三位同樣高大的身影。

  一名披著星紋長袍的術士,將法杖平放在盟約石板前。

  一名戴著枝葉冠冕的德魯伊,雙手握住石板上,抽出嫩芽的橡木枝。

  還有一名身穿白袍的祭司,高舉象徵神靈與信仰的聖徽。  四個人圍繞同一塊巨石,都閉上雙眼,共同宣讀諾維格瑞聯盟最初的誓約!

  他們頭頂沒有具體的神靈形象。

  只有一片經歷數百年以後,已經大片大片剝落的斑駁金色。

  金色的神輝自穹頂傾瀉而下,覆蓋國王、術士、德魯伊與祭司頭頂。

  那象徵著諸神,和諸神對古老盟約的見證!

  當然,真正參與最初盟誓的人,遠遠不只四個。

  壁畫正中央的國王、術士、德魯伊和祭司,只是各自身份與力量的象徵載體,在壁畫中並非具體的某個人。

  但當艾林的目光停留在那位摘下王冠的國王臉上時,卻立刻一愣。

  高挺鼻樑。

  深邃眼窩。

  堅毅面龐。

  雖然氣質並不相通,但輪廓確實和下方的拉多維德四世有著顯而易見的相似。  艾林想了想諾維格瑞聯盟的歷史,立刻意識到。

  壁畫中的王之所以和拉多維德四世相似,是因為他不只是象徵,而是真實存在於歷史中的一個人。

  偉大的拉多維德一世!

  瑞達尼亞的開國君王。

  也是「拉多維德」這個榮耀王名源頭!

  在那個野蠻、混亂,王國疆界尚未完全劃定,超凡與俗世混雜的時代……

  正是拉多維德一世建立起最初的瑞達尼亞。

  他在位時作出的政治決斷與統治方針,備受後人稱讚。

  甚至在他死後數百年……

  北方大陸依舊有無數君主,模仿他的政治形象與治國政策。

  「偉大」的詞綴正是因此而來。

  拉多維德四世的名字,據說也是為了繼承這份古老榮光!  畫中的拉多維德一世閉上雙眼。

  現實中的拉多維德四世,卻始終仰著頭,靜靜看著自己的先祖。

  明明沒有目光相接……

  兩位相隔數百年的國王,卻仿佛在這一刻,跨越漫長的歲月彼此對視。

  盟誓廳中無人出聲。

  沒人知道此刻的拉多維德四世究竟在想什麼。

  是在回憶先祖建立王國的榮光?

  是在思考拉多維德一世為什麼願意摘下高貴的王冠,竟然讓無上的王權接受盟約約束?

  還是在無聲質問……

  為什麼數百年前被先祖征服、教化與庇佑的臣民,如今竟然要藉助先祖留下的盟約,審判他的後裔?

  ……

  沒有人知道答案。  拉多維德四世就這麼站在壁畫下,靜靜停滯了好幾個呼吸,然後他才收回目光,重新邁開腳步。

  「踏~踏~踏~」

  他穿過古老石座,走到盟誓廳中央,停在那塊與壁畫中一模一樣的灰白誓約石前。

  主持質詢的諾維格瑞盟約法官緩緩起身。

  這場質詢本就該由正神的祭司主持,但因為正神的祭司也牽扯在引發本次質詢的事件中,並非真正中立,因此改由遠道而來的諾維格瑞聯盟最公正的法官代行主持之職。

  他是諾維格瑞聯盟審判庭的最高大法官,公正斷案近四十年,所作判決極少出現爭議,在北方大陸威信極高。

  「瑞達尼亞國王拉多維德四世。」

  「按照古老而神聖的盟約……」

  自諾維格瑞自由城而來的盟約法官,面無表情地看向拉多維德四世頭頂。

  「請摘下王冠。」

  「質詢期間王冠不得高於盟約。」

  拉多維德四世聞言沒有動作。  他沉默著,再一次抬起頭,看向壁畫上的拉多維德一世。

  畫中的開國君王雙目閉合。

  雙手托著已經摘下的王冠,將它放在盟約石板上。

  過了好幾個呼吸……

  拉多維德四世才終於收回目光。

  他抬起雙手,沉默地摘下戴了三十七年的王冠。

  王冠離開以後……

  失去金色冠冕遮掩的禿頂,令這位本就疲憊蒼老的國王,忽然少了幾分威嚴。

  仿佛立刻就從一名統治北方強國的君主,變成了一個會衰老、會疲憊,也會犯錯的普通人。

  拉多維德四世低頭看了一眼手中的王冠。

  隨後仿照壁畫中先祖的動作,將它放在灰白誓約石上。

  「鐺——!」  金屬與石頭碰撞,清脆聲響傳遍盟誓廳。

  與壁畫中,他面容相似的先祖偉大的拉多維德一世的王冠姿態重合,仿佛這一刻數百年前的歷史重演了。

  盟約法官繼續問道:

  「你是否接受古老的諾維格瑞盟約的質詢?」

  「是否承認五方見證者,有權查驗王室軍令、糧倉記錄、貴族證詞,以及屍災期間的所有決定?」

  「是否……」

  ……

  問題一個接著一個,肅穆莊嚴在恢弘的盟誓廳迴蕩。

  拉多維德四世沒有立刻回答。

  失去王冠以後,他的身形似乎少了幾分高不可攀。

  可當他抬起頭時……

  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依舊威嚴而冷漠:  「我接受。」

  盟約法官微微頷首。

  「那麼……」

  「王冠質詢,正式開始!」

  「鐺——!」

  肅穆的鐘鳴響起。

  蒂莎婭·德·維瑞斯隨之起身。

  深黑長袍從古老石座前垂落,銀灰雙眸直視盟誓廳中央的拉多維德四世。

  「屍災爆發以後……」

  「瑞達尼亞王室先後收到來自瑞達尼亞北境貴族、克里夫神廟、獵魔人與術士兄弟會的求援請求。」

  「我們告知王室,食屍生物潮已經形成規模。」

  「北境道路接連失聯。」  「米爾特很可能已經成為災難的源頭!」

  「我們也先後向王室證明……」

  「亞甸與科德溫復國軍已經停戰。」

  「泰莫利亞取消軍隊開拔。」

  「術士兄弟會願意偵察道路、運送物資。」

  「北境貴族甚至請求自行調集騎士,進入受災區域救援。」

  「然而……」

  「拉多維德四世拒絕了所有請求!」

  蒂莎婭·德·維瑞斯抬起手。

  「嘩啦——!」

  幾張巨大的瑞達尼亞地圖突然出現,並在半空中展開。

  上面密密麻麻標記著帕爾特公爵與其他北境貴族的城堡、私兵駐地、糧倉與軍械庫。  盟誓廳內頓時響起一陣壓抑的議論聲。

  「在座的諸位見證者,」蒂莎婭·德·維瑞斯環視四周,蹙眉冷聲道,「這幾張地圖不是為一場在瑞達尼亞北境爆發的叛亂而制定的。」

  「這是過去一個月以來,瑞達尼亞國王拉多維德四世及其臣子,處理瑞達尼亞所有事務,也就是屍災期間,用以進行決策的地圖。」

  盟誓廳內頓時一片譁然。

  食屍生物潮的處理當然會牽扯到受災的北境貴族,可是只需要標註各貴族的領地和城堡就夠了。

  不!

  甚至都不需要這些標註!

  處理食屍生物潮最重要的當然是從王都北上的救援軍隊的位置,和處理屍災、災民南下的路線……

  可周圍不少人要仔細看,才能從密密麻麻的,北境貴族的城堡、私兵駐地、糧倉與軍械庫的標記里找到寥寥幾筆屍潮活動範圍與平民撤離道路。

  這你別說是用來處理食屍生物潮的地圖的,就光這一個地圖放在他們面前,什麼都不說。

  他們恐怕都會覺得瑞達尼亞北境所有貴族都叛亂,宣布獨立了。

  而且在座的有不少都曾與拉多維德四世有過書信往來,所以不少人認出了他的字跡,確認地圖上的字跡,確實有很大一部分出自拉多維德四世之手。  有叛徒!是誰?!!

  拉多維德四世看到這幾張本該被銷毀的地圖,臉色頓時一冷,下意識想扭頭看向某個方向,但立刻就停住,壓制住了身體的本能。

  蒂莎婭·德·維瑞斯卻繼續道:

  「本該守護國土的國王最關心的,竟然不是北境還有多少平民活著,該如何履行封君守護領土和臣子的義務。」

  「反而對已故的帕爾特公爵及其他北境貴族,在屍潮中損失淪陷的軍隊、城堡與財富更感興趣!」

  「所以……」

  「巫師會依據諾維格瑞盟約,正式質詢拉多維德四世!」

  蒂莎婭·德·維瑞斯的目光驟然變冷。

  「你是否為了借屍潮削弱可能威脅你統治的北境貴族,故意延誤救援?」

  「是否將數以十萬百萬計的疆民,當成清理叛逆的代價?」

  「是否背棄疆土、遺棄子民,使整個瑞達尼亞陷入危亡?」

  「又是否……」  「仍然有資格承載瑞達尼亞的王冠?!」

  最後一個字落下。

  盟誓廳陷入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同時集中在拉多維德四世身上。

  有人以為他會暴怒。

  有人以為他會矢口否認。

  也有人以為他會立刻將全部罪責,推到其他臣子身上。

  可出乎所有人預料的……

  拉多維德四世只沉默了幾個呼吸,就抬起頭,面無表情道:

  「米爾特城是瑞達尼亞傳承數百年的固有領土,死在那裡的人,也是我的臣民。」

  「屍災發生在我的統治下。」

  拉多維德四世看向誓約石上的王冠。  「所以……」

  「我承認……」

  盟誓廳中驟然出現一陣騷動!

  蒂莎婭·德·維瑞斯愣了一下,微微蹙眉。

  王冠席上的幾名貴族,也驚訝地看向拉多維德四世。

  就連艾林都有些意外,他想到今天的質詢可能的很多發展,唯獨沒想到拉多維德四世竟然直接認罪了……

  怎麼回事?!!

  拉多維德四世被他們無私的行徑感動,懺悔了?

  這怎麼可能?

  這時。

  拉多維德四世繼續道:

  「我承認……」  「我判斷錯了。」

  「我低估了屍災的規模,也高估了北境貴族與超凡者控制局勢的能力。」

  「但判斷錯誤……」

  「不等於我背叛了自己的職責!」

  拉多維德四世的聲音驟然提高:

  「沒能救下自己的子民,也不等於我就希望他們死……」

  果然……蒂莎婭·德·維瑞斯冷聲道:

  「數萬人的死亡,只是一句判斷錯誤?」

  「王冠質詢判斷的是背誓與遺棄,」拉多維德四世平靜地與她對視,「不是要求一個國王,擁有提前看見所有災難結果的能力!」

  「我是國王,不是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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