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8章 被堵死的路


  「我是國王,不是神……」

  拉多維德四世的聲音在盟誓廳中迴蕩。

  短暫的死寂後,四周席位,尤其是貴族席位上響起陣陣低低的議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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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少貴族和瑞達尼亞周邊王國的國王代表,都不由自主地挺直腰背。

  自由城邦席位的幾個代表也互相交換起眼神。

  判斷錯誤和故意遺棄,確實不是同一種罪名,也不能是同一種罪名。

  否則。

  倘若一次錯誤便足以廢黜國王,那麼諾維格瑞盟約的權利就會無限放大,就會讓超凡者完全凌駕在權利之上了。

  畢竟說到底,大家都是凡人,誰能不犯錯?

  蒂莎婭·德·維瑞斯微微眯起眼睛,和艾林交換了一個眼神,她就知道事情不會這麼簡單。

  「鐺!」

  法官手杖重重敲擊地面。  「肅靜。」

  「被質詢者可以繼續陳述,並提交證據。」

  拉多維德四世看向王室老臣:「把北境軍報呈上來。」

  王室老臣立刻躬身,向角落處擺了擺手。

  幾名書記官抬來一隻鐵木箱。

  「咔嚓——」

  鎖扣打開。

  一封又一封軍報,被魔力托起,在盟誓廳中央依次展開。

  「屍災爆發以後,直到德·維瑞斯女士抵達崔托格以前……」

  「王室共收到二十三份來自北境的軍報。」

  拉多維德四世抬手,中指上戴著的一枚藍寶石戒指,光芒一閃,其中幾封軍報自行飄出。

  「米爾特全城失守,帕爾特公爵生死不明,請王室立刻發兵。」  「屍潮正在向南擴散,數量不下數萬。」

  「食屍生物已經退入荒野,北境貴族可以自行處理……」

  ……

  截然不同的內容,甚至是自相矛盾的內容,接連出現在眾人眼前。

  甚至還有兩封落款時間完全相同、蓋著同一個家族紋章的軍報……

  王冠席上的議論聲越來越大。

  拉多維德四世環視五方席位。

  「這些軍報不可能同時為真。」

  「但它們都確實在我作出決定以前,擺在了我的桌上。」

  「現在災難結束,諸位當然能判斷出哪一封是有價值的,哪一封是誤導。」

  「可當時……」

  德、奇、、首、發。請、搜、索、關、注、德、奇、。  拉多維德四世指向二十三封彼此矛盾的軍報。

  「誰能確定?」

  盟約法官看向自由城邦席。

  兩名來自諾維格瑞盟約法庭的鑒契師立刻走出。

  他們逐一檢查羊皮、墨跡、印章與王庭收件記錄。

  一道道檢驗法術亮起。

  過了片刻,兩人才向盟約法官點頭。

  「羊皮、墨跡與火漆的時間相符,沒有發現事後偽造或者修改的痕跡。」

  瑞達尼亞席位上,幾名支持王室的貴族明顯鬆了一口氣。

  「它們不可能每一封都是可信的,」拉多維德四世道,「但因為真假難辨……王室才不能貿然調動軍隊!」

  他再次抬手。

  軍械轉運帳冊、私兵集結名冊、封鎖道路的命令,還有一份尚未簽署的米爾特獨立盟書草案,相繼落到誓約石旁。  這些證據中,一部分是王室在屍災前截獲的抄本。

  另一部分原件,則是北上小隊後來從米爾特倉庫與公爵城堡中找到的。

  兩者完全吻合!

  艾林看見帳冊上的幾個標記以後,眼神微凝。

  是真的。

  他們確實在米爾特見過同樣的帳本。

  「帕爾特公爵早已在秘密轉運軍械、召集私兵……準備效仿柯維爾與波維斯,讓米爾特脫離瑞達尼亞!」

  拉多維德四世看向蒂莎婭·德·維瑞斯:

  「蒂莎婭女士要求我允許北境貴族自行聚兵讓我派兵北上援助……」

  「可那時……」

  「帕爾特的劍早已藏在背後!」

  「一旦那時我決策出錯,這把劍很可能刺過來,米爾特說不定第二天就會獨立。」  拉多維德四世猛地站起身,怒目圓瞪:「我承認猶豫的時間有點長,但誰在我的位置上,看到這些情報之後,能不謹慎小心?」

  「瑞達尼亞是我的先祖『偉大的』拉多維德一世傳承下來的領地,我繼承了先祖榮耀的姓氏,每一步都必須謹慎!」

  「還有亞甸、科德溫與泰莫利亞!」

  拉多維德四世沒有給眾人太多思考時間,雙手撐在石台上,身體向前傾,以一種攻擊性極強的姿態環視四周,像一頭被侵犯了領地的雄獅,憤怒地低吼:

  「亞甸與科德溫復國軍停止廝殺,不等於簽訂和約。」

  「他們的營壘沒有拆除,軍隊也沒有撤離。」

  「德瑪維二世和拉多也沒有在任何盟書或合約上簽字」

  拉多維德四世的目光越過人群,落在索伊身上。

  「狼學派首席一劍橫分戰場,的確令人敬佩和敬畏,但局勢並未穩定下來是事實。」

  索伊雙手抱胸,沒有動怒,面無表情。

  拉多維德四世也不在意,繼續道

  「至於泰莫利亞,軍隊已經開始集結。」  「僅憑一名術士帶回來的口頭保證,就要求瑞達尼亞抽空南境與王都的守軍?」

  「哪一個國王敢這樣做?」

  盟誓廳再次響起陣陣騷動。

  這一點同樣無人能夠反駁,所以有不少人看向蒂莎婭·德·維瑞斯的目光都發生了變化,還暗覷覷地窺視著亨·格迪米狄斯的臉,神色異樣。

  「更何況……」

  拉多維德四世繼續道:

  「北境空間混亂、傳送坐標失效、道路與補給線接連失聯……」

  他看向薇拉與蒂莎婭·德·維瑞斯。

  「就連兩位強大的術士,都無法在空間異常中找到米爾特城。」

  「誰能保證……」

  「第一軍團進入北境以後,還能得到糧食,還能找到回來的路?」

  「倘若王室軍團被屍潮吞沒……」  「啪~」

  拉多維德四世的手掌落在石台上,神色狠厲:

  「偉大的拉多維德一世留下的基業,就會葬送在我手上!」

  盟誓廳徹底安靜下來。

  不得不說……

  這確實是極大的風險!

  拉多維德四世沉默片刻,又向盟約法官道:

  「我請求詢問質詢發起者。」

  盟約法官微微頷首:「准許。」

  拉多維德四世隨即看向亨·格迪米狄斯。

  「議長閣下。」

  「您北上以前,知道整座米爾特城已經成為了邪神祭壇嗎?」  「不知道。」亨·格迪米狄斯坦然回答。

  「知道異域邪神已經侵入天空之父的神國嗎?」

  「不知道。」

  「天空之父事先降下過神諭嗎?」拉多維德又看向尤彌爾·艾薩克。

  大先知沉默片刻,搖了搖頭。

  「沒有。」

  「所以……」拉多維德四世環視盟誓廳,「北方大陸最強大的術士不知道,偉大又公正的克里夫神教不知道,卻要求一個身在數百里外的凡人國王,提前看清所有?」

  喧譁和質疑聲在此刻到達了極致。

  盟約法官「咚咚咚」地敲了好幾下手杖,才讓眾人安靜下來。

  拉多維德四世的自辯幾乎令所有見證者都動搖了。

  這時。

  「您說出的每一件事,或許都是真的。」  蒂莎婭·德·維瑞斯忽然開口。

  她抬起手。

  一封封蓋有王室印章的駁令,懸浮到軍報旁邊。

  「但北境貴族請求救援、神廟護送糧食與祭司北上、術士兄弟會請求建立傳送節點的請求,你都拒絕了。」

  「就連派遣輕騎偵察、開放沿途糧倉、接納南逃難民……」

  「這些國王最基礎的義務,你都拒絕……」

  「我派出過輕騎向北偵察……」拉多維德四世面無表情地打斷。

  「啪~」

  薇拉打了一個響指,幾張印著拉多維德四世私印的令信突然憑空出現。

  【確認帕爾特公爵是否存活。】

  【統計北境私兵數量。】

  ……  【查明帕爾特家族成員去向。】

  ……

  薇拉看著拉多維德四世,冷冷道:「你確實向北境派出了輕騎……」

  「只是他們從始至終,都沒向北境的難民,和你封臣的生死,投下哪怕一點點關注。」

  「哦……」

  薇拉像是突然意識到什麼,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倒也不是任何關注都沒有,至少你對帕爾特公爵是『真的』很關心!」

  神廟席中。

  吉塞拉嬤嬤想到了那些本來可以存活,卻因拉多維德四世有意的拖延,而慘死的無辜平民,閉上眼睛,低聲念了一句安魂禱詞。

  尤彌爾·艾薩克的神色也愈發冰冷。

  可拉多維德四世依舊平靜:

  「我確實對帕爾特公爵非常關注,但我調查叛亂,不等於希望北境毀滅。」  「那些軍令只能證明……」

  「我將帕爾特視作最大的威脅。」

  蒂莎婭冷聲道:「你是在用屍潮消耗帕爾特!」

  「證據呢?」拉多維德反問。

  蒂莎婭·德·維瑞斯神色一滯。

  拉多維德四世繼續道:「你不能僅靠一張嘴,和這些似是而非的東西,就認為我是故意放棄北境,甚至用你的說法,在用屍潮消耗帕爾特……」

  「瑞達尼亞是我的國家,難道我會愚蠢到為了解決區區一個公爵,無視領民的生命嗎?」

  「這太可笑了!」

  盟誓廳立刻安靜下來。

  這場審判的關鍵是要向所有見證者們證明——

  拉多維德四世為了消耗北境不太忠誠的貴族,主觀放棄或者說放任了瑞達尼亞的北境,任由食屍生物消耗北境貴族的人口、財富和生命,以至於食屍生物潮失控後,一發不可收拾。

  是主觀上主動放棄了他作為國王的義務。  蒂莎婭·德·維瑞斯、亨·格迪米狄斯與北上小隊掌握的證據,都能證明拉多維德四世拒絕了救援。

  也能證明,他對帕爾特公爵與北境貴族的關注,遠超屍潮和平民。

  但這些證據……終究無法證明他的內心……

  「如果你真的問心無愧……」蒂莎婭·德·維瑞斯銀灰雙眸泛起光芒,「那就在真言術下,重新回答剛才的問題。」

  盟約法官沒有阻止。

  一道銀色法環迅速在拉多維德四世腳下展開。

  「拉多維德四世,」蒂莎婭·德·維瑞斯一字一頓地問道:「你是否曾經想過借屍潮削弱帕爾特公爵與其他北境貴族?」

  「沒有。」拉多維德四世平靜回答。

  「嗡——!」

  銀色法環剛剛升起,國王禮服上便浮現出一道道暗金紋路。

  佩戴在拉多維德四世胸前的魔法護符,也同時亮起。

  「咔嚓!」  真言法環瞬間破碎。

  「摘下護符。」蒂莎婭·德·維瑞斯冷聲道。

  「我拒絕。」

  「你害怕了?」

  「我只是不準備向一個不知因為什麼,正試圖廢黜我的術士……」

  拉多維德四世冷冷看著她。

  「敞開自己的靈魂!」

  貴族席位上也立刻有人站起來抗議:「盟約保護未經定罪者的靈魂!」

  「國王現在不是囚犯!」

  「如果今日巫師會可以為了證明一名國王是否誠實,隨意翻閱他的思想與記憶……」

  「明日還有哪個貴族,敢與術士坐在同一座殿堂內?」

  盟約法官沉吟片刻。  其實此刻是可以讓其他無關的術士施法驗證的,德魯伊和祭司似乎也有類似的神術。

  但拉多維德四世畢竟不是罪犯,他是一個國家的王,而且是對諾維格瑞自由城影響最大的國家的國王。

  拉多維德四世倘若能撐過質詢,諾維格瑞自由城還需要一個穩定的外部環境發展。

  不可能強行用上真言術這種對付罪犯的拷問手段。

  公正是他的信條沒錯,但他畢竟還是諾維格瑞人,

  剛才的默認就已經是他能做到的極限了。

  這裡,不是真正的法庭。

  「異議有效,」盟約法官敲響手杖,「真言術可以在不侵入靈魂的情況下使用,但拉多維德四世仍未被定罪,裁議無權強迫他摘下護佑秘寶。」

  「拒絕讀心,也不能被視為有罪。」

  至於更高階的讀心、記憶回溯與搜魂……

  更不可能使用。

  這些法術會直接侵入靈魂,甚至可能篡改記憶、扭曲認知!  除非拉多維德自願,否則沒有任何術士有權將它們施加在一個尚未定罪的國王身上。

  而拉多維德四世身上的王室秘寶,本就專門防備精神控制與靈魂襲擊。

  凡人的法術,無法穿過防護。

  盟約也沒有律法允許強行摘下這種防護,證明拉多維德四世主觀意圖的道路似乎……

  全部被堵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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