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9章 神裁
蒂莎婭·德·維瑞斯臉色冰冷，卻無法反駁。
她看向誓約石對面，拉多維德四世也正在看她。
那張疲憊又蒼老的臉上，嘴角微微牽動，露出一個似有似無的譏諷笑容。
蒂莎婭·德·維瑞斯垂在袖中的五指，緩緩收緊。
她真想現在就用一道雷電，劈碎那張令人厭惡的臉！
王冠質詢一旦失敗，拉多維德四世絕不可能像現在表現出的這麼大度，當作什麼都沒有發生。
術士兄弟會的魔法顧問、艾瑞圖薩往來的學徒、魔法材料的商路，以及行走在瑞達尼亞的獵魔人……必會迎來明里暗裡的針對。
這些針對甚至不需要一道公開的王令。
幾次恰到好處的盤查，幾份無法完成的委託，再加上某些被貴族默許的「民間衝突」，就足以讓他們永無寧日。
而下一次災難呢？
狂獵。
白霜。 又或者另一個跨越世界而來的邪神……
拉多維德四世會不會再次為了王權、為了一己私利袖手旁觀？
甚至最危險的時候，在他們背後捅上一刀？
想到這裡，蒂莎婭·德·維瑞斯心中的殺意就愈發強烈。
可她知道，她殺不了他。
拉多維德四世身上的魔法物品，絕不可能只有剛才那件抵禦心神法術的護符。
盟誓廳周圍，也必然藏著王室能夠調動的精銳。
還有進城時，籠罩崔托格的層層魔法屏障……
拉多維德四世既然敢讓她、亨·格迪米狄斯和索伊同時進入這裡，就一定準備了相應的防禦儀式！
如果索伊沒有在科德溫展現過實力就好了……
這個念頭剛剛冒出來，蒂莎婭便在心中嘆了口氣。
可惜即便不談科德溫那道橫斷戰場的劍痕，與崔托格僅相隔一條龐塔爾河的維吉瑪發生的事情，恐怕也早已傳到崔托格了。 拉多維德四世不是一個蠢人，不可能對索伊毫無準備。
也罷……蒂莎婭·德·維瑞斯在心裡嘆了口氣，強行按耐住殺意。
其實即便索伊能夠做到……
現在也絕不能動手！
質詢失敗，便在盟誓廳中殺死被質詢的國王？
這等同於向所有王國宣告——
所謂盟約與裁議，不過是術士用來掩飾武力的幌子。
順從他們，便可以統治。
不順從他們，就會死！
從諾維格瑞聯盟時期建立起來的世俗與超凡之間的秩序，會立刻因此而四分五裂。
以後術士帶來災難的預警，國王首先想到的，會是他們是否又在謀劃廢立，干涉世俗王權。
德、奇、、首、發。請、搜、索、關、注、德、奇、。 獵魔人請求清剿魔物，貴族也會懷疑他們是不是想藉機控制領地。
甚至就連已經站到他們這一邊的盟友，也會開始提防。
拉多維德四世度過質詢，留下的是一個不可靠的瑞達尼亞。
可在這裡殺死他……
蒂莎婭·德·維瑞斯在心裡搖搖頭。
信任一旦摧毀，就很難重新建立。
而面對狂獵與白霜，他們最不能失去的，恰恰就是信任和默契。
她深吸一口氣。
殺意被壓了下去，但那股子不甘和自責卻絲毫沒有消減。
當初還是太衝動……
她原本以為，米爾特的廢墟、王室一封封拒絕救援的駁令，再加上兩大神廟的支持，已經足以讓拉多維德四世為自己的行為付出代價。
卻終究小看了這個在宮廷政治中浸淫數十年的老傢伙。 他甚至沒有否認那些證據，只是換了一個解釋……
便讓近乎敗亡的局面，重新回到了他手中……
「蒂莎。」
亨·格迪米狄斯的低聲提醒，將她從思緒中喚醒。
老人沒有看她。
他的目光正落在世俗王權的席位上。
幾名來自不同王國的代表，已經開始彼此交換意見。
他們未必相信拉多維德四世，可他們必須保護「國王可以犯錯」的權利。
否則今天被廢黜的是拉多維德，明天就可能輪到他們的主君，或者主君的後代。
亨·格迪米狄斯看得比誰都清楚。
這座盟誓廳如今審視的，已經不只有瑞達尼亞的王，還有超凡者是否真的願意遵守自己提出的規則！
他們可以繼續舉證，卻不能因為局勢不利，便掀翻棋盤。 「我知道。」蒂莎婭低聲道。
拉多維德四世看見兩人沉默，終於收回目光。
「既然質詢方已經無法繼續舉證……」他轉向盟約法官，「是否可以進入下一項程序了？」
盟約法官沉吟片刻，環視五方席位。
「質詢方還有補充嗎？」
「有。」艾林突然開口。
拉多維德四世眼神微沉。
蒂莎婭與亨·格迪米狄斯也同時看向艾林。
年輕獵魔人緩緩起身，卻沒有立刻指控國王，而是先向五方席位微微欠身。
「在繼續以前，我想向諸位確認一件事。」
「今天需要裁明的，究竟是什麼？」
盟約法官看著他，沒有打斷。 艾林繼續道：「拉多維德四世拒絕救援，這是事實。」
「北境因此失去了本可以得到的軍隊、糧食與藥物，額外製造了大量本不該出現的傷亡也是事實，」
「現在的分歧，在於他為什麼這麼做。」
「究竟是在繁雜矛盾的情報中猶豫不決，作出了錯誤判斷……」
「還是為了消耗不太忠誠的北境貴族，故意拖延救援，任由屍潮吞噬他們的領民、私兵、財富與生命。」
艾林看向盟約法官。
「後一種情況，是否構成主動放棄國王守土護民的義務？」
「構成。」盟約法官回答。
「而前一種情況，雖然同樣需要承擔責任，卻不能僅憑這些錯誤，便以背誓之名廢黜國王？」
「是。」
艾林又看向其他席位。
「諸位是否認同？」 王冠席上，幾名國王代表先後點頭。
自由城邦席也沒有異議。
至於神廟、術士與德魯伊當然同樣認可。
「很好。」艾林這才重新看向拉多維德四世。
「那麼我們不必再爭論已經確認過的事情。」
「只需要裁明……」
「拉多維德四世當時的本心。」
拉多維德四世冷冷道：「前提是，你能夠證明。」
「確實很難。」艾林坦然承認。
「不能使用真言術，也不能查驗記憶。」
「僅憑這些真假交錯的信息，去判斷一個做了數十年國王的老政客，作出決定時究竟懷著什麼心思……」
「太難了。」 貴族席中有人皺眉，卻沒有反駁。
艾林說出了眼下真正的困境。
他們正在用已經發生的事情，推斷一個人從未說出口的目的。
而拉多維德四世……
顯然很擅長為自己的每一個決定，準備不止一種解釋。
更準確地說，不止是拉多維德四世，這是每一個政客的本能。
「既然知道無法證明，就應該尊重裁議！」
一名佩戴王冠銀鷹胸針的貴族突然起身。
他不知道艾林還準備做什麼。
可原本已經放鬆下來的見證者，又開始認真傾聽年輕獵魔人的話，這讓他本能地感到不安。
「艾林閣下，自從多杜拉克遠征以後，你便與陛下多有齟齬。」
「前些日子，陛下甚至願意將米爾特城冊封給你，你依舊不肯接受。」 「難道因為這些舊怨……」
「你就一定要將陛下趕下王位？」
艾林轉過頭：「我確實厭惡拉多維德四世。」
貴族愣了一下。
顯然沒想到艾林會如此直接。
貴族蹙眉：「如果你能夠證明他是故意遺棄北境，請拿出證據。」
「如果不能……」
「就不要拿在這裡含血噴……」
艾林打斷了他：「我沒有要求任何人，因為相信我，就認定國王有罪。」
「所以我準備請求另一方見證者。」
「一位不需要相信我的話……」
「也能夠看見真相的見證者。」 盟誓廳驟然安靜。
拉多維德四世微微眯起眼睛。
艾林卻已經抬起頭。
他的視線越過誓約石，落在盟誓廳最深處的斑駁壁畫上。
國王在壁畫中摘下王冠，術士、德魯伊與祭司圍繞盟約石板，共同宣讀誓言。
而在他們頭頂……是一片象徵諸神見證的金色！
「盟約法官閣下。」
艾林抬手，指向那片經歷數百年仍未徹底褪去的金輝。
「諾維格瑞盟約中記載的神前審判……」
「如今是否依舊有效？」
法官握住手杖的五指猛地一緊。
「神前審判？！！」 王冠席中，有人失聲驚呼。
蒂莎婭·德·維瑞斯銀灰雙眸驟然亮起。
亨·格迪米狄斯也立刻抬頭，望向牆壁上的盟約石板。
神前審判！
諾維格瑞盟約中，確實有這一項古老條款！
當凡俗見證者無法裁明盟誓者是否背誓，可以在盟誓之地，共同祈求最初見證盟約的諸神，降下神諭，鑑察其本心。
這條規則從未被廢除。
只是數百年來，諸神極少直接干涉世俗。
即便有祭司日夜禱告，也未必能得到一道明確的回應。
所以這項被記載在石板上的權利，早已漸漸變成了象徵。
可現在……
克里夫與梅里泰莉才剛剛結束神戰！ 祂們降下的神諭，甚至仍在約束整個北方大陸！
「有效。」盟約法官沉默許久，終於開口，「只要諾維格瑞盟約依舊被各方承認，其中的條款便依舊有效。」
「但你是否知道，盟約只能允許我們祈求，偉大的諸神並非必然回應。」
「我知道，」艾林點頭，「但我依舊堅持。」
「我堅持讓見證過最初盟誓的人類正神……為我們裁明這場爭議。」
拉多維德四世臉上那一點若有若無的譏諷，瞬間消失了。
「諸神向來不干涉王權。」他沉聲道。
「我沒有請求諸神指定誰來統治瑞達尼亞。」艾林看著他，「我們剛才已經確認，今天需要裁明的，是你拒絕救援時究竟懷著什麼目的。」
「我要祂們作證的……也只有這件事！」
「至於是否背誓，是否還有資格佩戴瑞達尼亞的王冠……」
艾林環視五方席位。
「諸位依舊可以按照盟約，作出裁議。」 剛才還在為拒絕讀心而爭論的貴族，這時也紛紛沉默下來。
術士能夠篡改記憶。
法術能夠被魔法物品抵抗。
證詞、帳冊與軍報，更可能被截取、歪曲，甚至拼湊成截然相反的結論。
可正神……
祂們本就是古老誓約的最高見證者！
「天空之父與萬物之母，都偏愛你。」拉多維德四世盯著艾林，語氣愈發冰冷。
「諸神偏愛所有心向人類，為人類做出貢獻之人，」艾林毫不避諱地與他對視，「難道你未曾為人類做出過貢獻？亦或者你在懷疑諸神的公正？」
拉多維德四世不敢說話了。
質疑人類諸神，那是近乎背叛人類的最嚴重的罪行。
蒂莎婭轉頭看向艾林。
年輕獵魔人的神色平靜，聲音里卻沒有半分猶豫。 她心頭那股幾乎無法排遣的不甘，終於有了出口。
艾林再次看向五方見證者。
「諸位不願將未經定罪的國王，交給術士查驗靈魂，我可以理解。」
「可若要在這個世界尋找比凡人更公正，也更能洞察本心的見證者……」
「還有誰能勝過守護人類、親自見證過盟約的正神？」
無人回答。
拉多維德四世也沒有說話。
他剛才能夠拒絕真言術，是因為術士有立場，不值得信任，心靈法術也確實存在危險。
可現在……
難道他還要當著所有信徒的面，宣布克里夫與梅里泰莉的神諭，也不值得相信？
「巫師會支持這項申請。」
蒂莎婭·德·維瑞斯率先開口。 「以質詢發起者的名義，我們請求依照諾維格瑞盟約，舉行神前審判。」
亨·格迪米狄斯隨之頷首。
「附議。」
瑪伊納大導師將法杖輕輕一頓：「瑪伊納德魯伊之環附議。」
盟約法官看向神廟席。
尤彌爾·艾薩克緩緩站起：「克里夫神廟願意主持禱告。」
「梅里泰莉神廟同樣願意。」吉塞拉嬤嬤也握住三相聖徽。
兩人對視一眼，尤彌爾又鄭重補充道：
「但我們不能保證諸神會回應。」
「倘若沒有神諭降臨，裁議仍需依據現有證據繼續。」
艾林輕輕點頭。
他知道。 神靈不是可以隨意使喚的僕役。
神諭也不是耗費一些魔力，就必然能夠施展的法術。
但他見過克里夫，也見過梅里泰莉。
比起一周以前，神國中兩位神祇看向凡世時的目光……
他願意相信，祂們會聽一聽這祈求。
「那麼……」
盟約法官抬起手杖。
「申請符合盟約。」
「准許祈求神諭。」
「鐺——！」
手杖落地。
清脆聲響中，原本已經接近結束的質詢，再次發生轉折！ 瑪麗緊繃的肩膀終於鬆開。
她看著艾林，眼睛亮得驚人。
萊莎也低下頭，認真握住胸前的聖徽。
這一次，她沒有勸艾林坐下，只是輕聲道：
「女神會聽見的。」
艾林朝她笑了笑，走到誓約石前。
石台上。
古老的王冠仍舊靜靜擺放著。
拉多維德四世站在另一側，十根手指緊緊扣住石沿。
他看見尤彌爾與吉塞拉走近。
看見祭司們舉起聖徽。
也看見艾林抬起頭，望向壁畫上方那片斑駁金輝。 這一次……
他無法再否定和辯解了。
所有能夠為自己辯護的話，他都已經說過了。
接下來……
願不願意回答，又會怎樣回答，已經不由他決定。
「見證最初盟誓的天空之父，庇護生靈的萬物之母。」
艾林的聲音在盟誓廳中響起。
「請您垂憐世人，俯察這塊承載舊誓的石頭，請傾聽今日見證者們的爭議。」
尤彌爾與吉塞拉同時俯首。
「禮讚萬物之母……」
「禮讚天空之父……」
古老禱詞緊隨其後，迴蕩在石殿中。 盟誓廳中，再沒有人說話。
拉多維德四世死死盯著石台上的王冠。
許多年沒有如此虔誠過的他，此刻也在心底祈禱。
而他祈求的……
是諸神的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