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1章 誅王!
「砰——!」
王冠銀鷹撐起的金色護罩,轟然凹陷!
一道道裂紋自頂端蔓延,轉眼間便布滿整片光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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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多維德四世下意識攥住胸前護符。
可還沒來得及激發……
「咔嚓!」
護符、戒指,以及國王禮服上最後幾道暗金紋路,同時破碎!
那層被他寄予最後希望,甚至足以讓他在盟誓廳毀滅以後獨自生還的庇護……
消失了!
「咚!」
拉多維德四世雙膝重重砸在石板上。
他悶哼一聲,拼命想要站起,想要仰起頭。 可無形的威壓落在肩頭,仿佛整片天空都壓了下來,令他連腰背都無法挺直!
他跪著的地方,恰好就在誓約石前。
那頂陪伴了他三十七年的王冠,依舊靜靜擺在石台上。
近在咫尺,卻似乎再也無法觸及。
盟誓廳中鴉雀無聲。
幾名王室近衛下意識動了動。
可看見站在國王面前的偉岸身影,又看見四周——甚至是他們自己——都是差一點就被國王親手殺死的人……
他們最終只是低下頭,沒有任何動作。
王室老臣坐在見證席旁,嘴唇顫抖著,望向跪倒的拉多維德四世。
幾十年的效忠。
幾十年的輔佐。
最終換來的,卻是一個只容國王獨自活下來的結局。 反而是那些被拉多維德四世視作仇敵的人,將他從落石與狂暴魔力中救了出來。
老人看向仍在維持魔法屏障的瑪麗,羞慚地低下頭。
「謝謝……」
瑪麗沒有回答。
她在確認危險已經消失後,才緩緩鬆開五指。
托住傷員的氣流隨之散去。
她的目光越過人群,落在艾林身上。
這一次,他們也都活下來了。
「這算是同生共死嗎?」
瑪麗的小腦袋裡突然冒出了艾林不知道什麼時候說出來……更準確地說是生造出來的詞彙。
艾林總是會生造出來很多奇奇怪怪的詞句,蘊含哲理又好像蘊含著很多故事。
德、奇、、首、發。請、搜、索、關、注、德、奇、。 就像同生共死……
有種堅定不移、不懼怕一切地共赴生死的感覺……
比吟遊詩人的詩篇還要傳奇和……浪漫……
但隨即瑪麗的目光又不自覺地落在了不遠處萊莎的身上,心想要是只有她和艾林在場就好了。
「父神……」
拉多維德四世終於從喉嚨里擠出聲音。
「我沒有……」
克里夫垂下眼眸。
熔金雙瞳中,倒映著跪在王冠前的蒼老男人。
【卑劣的棄誓者還要瀆神?】
恢弘聲音響起,拉多維德四世的辯解,瞬間卡在喉嚨里。
【北境求援之時,你盼望的不是災厄止息,而是封臣衰亡。】 【你任屍潮吞沒他們的城堡、財富與疆民,只為令那片土地,再無抵抗王權之人。】
【此非誤判。】
【此為棄誓。】
每一個字,都清晰地落入在場眾人耳中。
那些真假交錯的軍報。
那些互相矛盾的消息。
那些被拉多維德四世反覆強調的風險、顧慮與無奈……
在這一刻,全部失去了意義!
他並非因為不知道北境的災難有多嚴重,才遲遲沒有救援。
恰恰相反。
他知道那裡正在死人,而這正是他想要的結果!
「帕爾特準備叛亂!」 拉多維德四世突然猛地抬頭,額頭青筋暴起,撕心裂肺地低吼。
「他要分裂瑞達尼亞!」
「我是為了守護先祖留下的——」
【叛逆當受審判。】
克里夫打斷了他。
【無辜者,不當為王座的算計陪葬。】
國王面孔驟然一僵。
【吾未曾要求凡人洞悉一切。】
【可你手握著糧食與兵刃,聽見子民求救,卻等待他們的死訊。】
【拉多維德。】
【這也是你所謂的守護?】
拉多維德四世張著嘴,再也說不出話來。 先前那句「我是國王,不是神」,仿佛重新響在耳邊。
他確實不是神。
可守護疆民……本來也不需要一個國王先成為神!
梅里泰莉站在克里夫身旁。
一縷縷燦金神光仍在從祂的裙擺下流出,掠過盟誓廳,不斷向王都各處延伸。
地面上的呻吟聲漸漸低了下去。
一名被落石砸傷肩膀的侍從,驚愕地發現,自己已經能夠重新抬起手臂。
萊莎按著傷員的手微微一頓。
隨後,她低下頭,眼眶泛紅地默念禱詞。
女神在這裡。
且祂聽見每一個傷者的痛苦。
與那個直到此刻,還只顧著自己王冠的人…… 截然不同。
梅里泰莉望向拉多維德四世。
「你說,他們如同田野里的雜草。」
「死去一些,來年便會重新長出。」
溫柔聲音里,已經沒有半分暖意。
「可每一個被你捨棄的人,都曾被母親抱在懷中。」
「他們有自己的名字,也想活著看見明天的太陽,就像你一樣。」
拉多維德四世不敢與祂對視。
他艱難地扭過頭,目光越過兩位神祇,望向周圍席位。
貴族。
法官。
宮廷顧問。 還有那些剛才竭力替他辯護的盟約見證者……
沒有人再開口,甚至沒有人願意再迎上他的視線。
不!
還是有的,只是那是不解和被背叛的憤怒。
「你們……我……」
拉多維德四世喉結滾動,臉上終於浮出無法掩飾的恐懼。
他現在才真正意識到……
自己不僅沒能摧毀質詢。
反而親手將最後一條退路,也徹底毀掉了!
克里夫握住長槍,槍尾輕輕落地。
「咚!」
所有人的目光,同時集中到祂身上。 【拉多維德。】
【汝曾遺棄疆民,今日又欲毀滅盟誓之地,卑劣誅殺見證之人。】
【更以災厄掩飾罪行,欲使諸神之諭,與祈禱之人一同埋沒。】
天空之父的聲音驟然變得肅穆。
【汝為棄誓者。】
【亦為瀆神者。】
【當受斷首之刑!】
盟誓廳中,連呼吸聲都仿佛消失了。
拉多維德四世瞳孔驟然收縮。
斷首……
他會死!
他真的會死在這裡! 「不!」
拉多維德四世猛地掙紮起來。
可壓在身上的神威,讓他的反抗顯得無比可笑。
雙膝仍舊牢牢抵在地面。
甚至連一隻手,都無法抬到誓約石上!
這時。
克里夫忽然轉頭。
「艾林。」
年輕獵魔人抬起眼睛。
一縷金色雷霆從長槍上剝離,在天空之父掌中不斷延伸。
劍柄。
劍格。 修長筆直的劍身。
刺眼雷光漸漸凝實,轉眼間,一柄燦金神劍便懸浮在艾林面前。
劍刃中,隱約傳出沉沉雷鳴。
【以天空與誓約之名,賜你誅王之劍。】
【行刑!】
周圍眾人心頭同時一震。
由奇蹟之子……
執行神罰!
亨·格迪米狄斯的目光從神劍移到艾林臉上,心中的震動,遠比表面上更加強烈。
以克里夫剛才展現的力量,殺死拉多維德不過是一念之間。
可祂卻沒有親自動手,也沒有選擇侍奉自己數十年的大先知尤彌爾·艾薩克,偏偏將最後一劍交給了艾林。
這……這……這是否意味著在克里夫心裡,艾林的地位比克里夫神教的大祭司更高。 亨·格迪米狄斯悄然環視四周。
周遭眾人,無人不面露驚愕。
亨·格迪米狄斯立刻意識到,等審判結束,北方大陸必然會掀起一場浩大的風暴。
但又想了想,目光落在落魄的拉多維德四世身上,又忍不住在心裡苦笑一聲。
不談克里夫對艾林的態度,數百年來,諸神第一次現出真身,還是為了審判人類最古老王國的一國之君。
一場浩大的政治風暴是必然的!
關鍵是術士兄弟會……
不!
關鍵是艾林,他的奇蹟之子,還有對抗狂獵和白霜的人類聯盟能從中獲得什麼?
又該怎麼操作,才能利益最大化……
亨·格迪米狄斯陷入了沉思。
拉多維德四世猛地看向艾林。 他寧願克里夫親手將自己化作灰燼,也不願看到這一幕!
這個年輕人……
不過是個獵魔人!
一個在他看來,本該因實地子爵的冊封而感恩戴德,向自己屈膝效忠的變異者!
如今……
對方卻要取走他這個國王的頭顱!
「區區一個獵魔人!區區一個怪……」
艾林卻毫不在意拉多維德四世的咒罵,在眾目睽睽之下,徑直走過來,抬起手。
五指握住劍柄。
「嗡——!」
整把劍看著重若千鈞,但艾林拔出時,卻比一根羽毛還輕。
金色雷霆掠過暗紅甲冑,滲入血肉和靈魂,甚至反而讓經過數日治療後,卻仍舊隱隱作痛的靈魂舒緩了不少。 艾林驚訝地看向克里夫,克里夫嘴角微微一勾,然後神色一肅,示意他繼續。
索伊看了艾林一眼。
隨後側過身,讓開道路。
「踏~踏~踏~」
一步。
兩步。
三步……
艾林向前走去。
萊莎從傷員身旁抬起頭,瑪麗也屏住了呼吸。
兩名女孩誰都沒有出聲,只是看著披著暗紅甲冑的身影,一步步走到誓約石前。
拉多維德四世仰起頭。
金色劍光落在他臉上,將那張蒼白、衰老的面孔照得無比清晰。 看著那張驚恐萬狀的臉,艾林忽然有些恍惚。
原來拉多維德四世也會這樣害怕。
沒有了權力、軍隊與國土的庇護,他也只是一個會顫抖、會畏懼死亡的普通老人。
可就是這個人,曾經讓艾林與狼學派不得不一次次顧忌,甚至維持著令人生厭的禮節。
在德拉肯伯格,為了救邦特,他闖入那裡,擄走了管理者埃文斯,隨後在艾爾蘭德,與老公爵、蒂莎婭·德·維瑞斯和伊安娜大祭司一同審判了這個瑞達尼亞貴族。
埃文斯的惡行原本與拉多維德四世沒有直接關係,可越過國王,審判瑞達尼亞的貴族,卻觸怒了遠在崔托格的王。
一份說大不大、說小不小的仇怨便從那時結下了。
那時候,艾林還有顧忌。
狼學派真正需要面對的敵人是羅格里德斯家族,術士兄弟會又遭受重創,自顧不暇。
他不能僅憑自己的喜惡,就讓整個學派與瑞達尼亞正面對抗。
所以哪怕再厭惡這個國王,他也願意忍耐,願意維持表面的體面。
甚至告訴自己,這一次是他們狼學派,是他理虧。 可事實呢?
埃文斯是拉多維德四世的宮廷男爵,代他管理德拉肯伯格,暗算狼學派的罪自然不可能少了他一份。
畢竟德拉肯伯格是王領,是拉多維德四世的監獄,埃文斯與羅格里德斯勾結,自然是拉多維德四世選人不當。
他有罪!
雖然不重。
何況他們為何要對埃文斯處以極刑?
艾林擄走埃文斯可以說是對拉多維德四世不了解,為了一己之私的復仇,他有錯。
但丹提大師沒有拒絕,或者說被艾林說服。
艾爾蘭德的伊安娜大祭司、老公爵和蒂莎婭·德·維瑞斯也沒有多加勸阻。
這說明他當時的抉擇就是對的。
倘若拉多維德四世真的公正,會給埃文斯一個公正的審判,並找出幕後黑手,難道伊安娜大祭司他們會放任他得罪瑞達尼亞的王,一個當時的龐然大物嗎?
不可能! 所以究其根本,他沒有錯。
只是小人物對大人物的反抗,使得哪怕是對的事情,也顯得不識抬舉,也變得錯誤。
甚至他自己都不得不如此說服自己。
然後後來呢?
遠征多杜拉克,羅格里德斯與桂冠銀鷹奉拉多維德四世的命令拖遠征的後腿。
萬魔窟里的魔物尚且沒有殺盡,來自人類自身的掣肘,卻從未停止。
他們在前方流血、拼命,身後卻有人奉著王命,為遠征增添阻礙。
如今想來,艾林甚至覺得可笑。
因為他們最需要防備的,竟然不是強大的魔物和狂獵,而是自己人。
再後來,就是米爾特。
覆蓋城市的血肉,侵入靈魂的邪神惡念,還有意識深處仿佛永遠不會停止的撕裂……
那些感覺至今都清晰得令他心底發寒。 他險些死在那裡,埃蘭、凱爾達、修斯、邦特,以及那些始終沒有退後的祭司與騎士,也險些全部葬身屍潮!
可他們拼命爭取的時間,在這個國王眼裡,卻只是等待北境貴族被消耗乾淨的機會。
從德拉肯伯格,到多杜拉克,再到米爾特。
那些原本隔著時間、距離與無數轉折的經歷,此刻隨著眼前這張臉,一件件重新浮上心頭。
艾林忽然明白,自己為什麼會如此厭惡拉多維德四世。
他已經太多次在生死之間掙扎以後,才發現身後的危險,竟然來自一個本該在狂獵、邪神和白霜的滅世威脅下,與他們站在同一邊的人!
「我可以退位!」
拉多維德四世看著艾林,突然道。
他見過很多人像自己現在這樣跪在艾林面前一樣,跪在自己的王座下。
跪著請求糧食的封臣、因戰敗而請罪的將軍、還有被拖進王庭,哀求免死的叛逆……
那時,他總覺得那些人失去了體面。
高貴的血脈即便在死亡面前,也應該有尊嚴,不該像骯髒的賤民一樣卑微。 可直到現在……
他才知道,當死亡真正落到頭頂時,所謂體面究竟有多麼不值一提!
他死死盯著艾林,聲音又急又啞。
「我願意接受裁議!」
「我的王冠可以交出去!」
「你們已經贏了,沒必要——」
艾林看著拉多維德四世。
曾經這個人高坐崔托格王庭的人,一道命令,便能讓遠征平添危險。
一次拒絕,便能讓他們在米爾特苦等不到援軍。
如今,他終於也開始害怕,甚至願意交出自己最看重的王位。
可艾林已經為他的敵意與算計付出過太多代價。
他不想再有下一次,更不想讓身邊的人,再替這個國王的野心冒險。 積壓許久的憤怒,漸漸沉積變成冰冷的篤定。
「抱歉……」
艾林面無表情地抬起威嚴的神劍,義正詞嚴道:
「我拒絕!」
拉多維德四世愣了下,嘴唇顫抖。
他還想說什麼。
可看著那雙沒有半分猶豫的冰藍貓瞳,他終於明白……
艾林不會停手。
正如這個年輕人拒絕爵位的時候,沒有停下來權衡自己開出的價碼。
現在,他也不會因為自己願意放棄王權就停下。
拉多維德四世猛地扭頭。
看向誓約石上的王冠。 紅寶石。
銀鷹。
象徵高貴血脈的鳶尾花。
那是他戴了三十七年的冠冕,是他所有權力、榮耀與尊嚴的源頭!
他無視眼前鋒銳威嚴的神劍,拼盡全力,將手向上伸去。
近一點。
再近一點……
「我是拉多維德!」
「我是古老瑞達尼亞的王!」
「我的血管中流淌著偉大的拉多維德一世高貴血——」
「嗤——!」
金色劍光落下,聲音戛然而止。 一顆眼含不甘的頭顱隨即滾落石階。
誓約石下,濺滿鮮血。
一片血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