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2章 新王的誕生


  「滴答~滴答~」

  鮮血從誓約石上滴落。

  盟誓廳內一片死寂。

  幾名來自其他王國的使者,看了看石階下的頭顱,又看向艾林,下意識避開了年輕獵魔人的目光。

  國王……瑞達尼亞……北方大陸最古老王國的國王,竟然真的被殺死了。

  還是在諸神與五方見證者面前,被一個獵魔人公開斬首!

  今天發生的一切,必會震動整個北方大陸!

  「行刑完畢。」

  艾林看著地面上死不瞑目的拉多維德四世的頭顱,轉過身,雙手橫托神劍在身前,向克里夫微微欠身。

  劍身沒有沾上一滴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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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隨著神罰結束,盤繞劍鋒的雷霆漸漸散去,凝實的金色劍刃,也逐漸顯出幾分虛幻。

  克里夫卻沒有接過艾林遞來的神劍:「這是給你的。」  艾林微微一怔。

  天空之父看著他,熔金雙眸中的威嚴稍稍淡去,多了幾分熟悉的粗獷笑意。

  「救命之恩……」

  「可不是讓你替我行一次刑,就能償還的。」

  盟誓廳在死寂中,驟然又靜了幾分!

  諾維格瑞自由城派來的法官,剛剛因危險中得救而放鬆的身體,又猛地僵在原地。

  「救……救命之恩?」

  他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

  父神說的是……

  救命之恩?!!

  一個凡人,救了天空之父的命?!!

  盟誓廳內,所有人的目光立刻全部匯聚在艾林臉上。  克里夫的大先知尤彌爾·艾薩克也忍不住看向艾林。

  他知道奇蹟之子深入過神國,曾經充當道標,為梅里泰莉指引方向。

  也知道兩位神祇對艾林的態度,遠比他們想像中更加親近。

  可直到這一刻,他才意識到……

  那或許根本就不是神祇對一個傑出凡人的欣賞!

  亨·格迪米狄斯握住法杖的手也驟然收緊。

  他與蒂莎婭·德·維瑞斯對視一眼。

  兩人同時想起了米爾特城裡,艾林平鋪直敘講述神戰經過時的模樣。

  「充當道標。」

  「花了些時間擺脫幻夢。」

  「等我再入神國,兩位神祇已經贏得了神戰……」

  德、奇、、首、發。請、搜、索、關、注、德、奇、。  當時,他們已經覺得艾林說得太過輕描淡寫。

  可現在看來……

  他們恐怕依舊遠遠低估了艾林在其中的作用。

  「艾林,你……」

  薇拉看向艾林,嘴唇動了動,一時間竟不知道該說什麼。

  她當然為自己的孩子而驕傲。

  可比起這份足以讓整個北方大陸瘋狂的榮耀,她首先想到的,卻是另一件事。

  克里夫這樣的神祇,需要被一個凡人救下的危機,該有多危險?

  神國內到底發生了什麼?

  瑪麗下意識向艾林走近半步,萊莎握著聖徽的五指猛地收緊。

  她們都沒有開口。

  可她們看向艾林的眼神,已經讓年輕的獵魔人隱隱感覺到……  等今天的事情結束,自己恐怕還得再解釋一次神戰的經過。

  艾林明智地沒有接話,克里夫也沒有繼續講述的意思。

  祂只是看了一眼艾林身後的劍柄:「把你的銀劍拔出來。」

  艾林愣了一下,依言反手握住艾爾莎。

  「鏘——!」

  銀劍出鞘。

  清亮劍鳴在盟誓廳中迴蕩,修長劍身映出穹頂尚未散盡的金輝。

  克里夫抬起手。

  艾林另一隻手中的神劍,隨之自行懸浮起來。

  「嗡——!」

  金色劍刃驟然散開!

  劍柄、劍格與劍身,全部化成細密雷霆,圍繞天空之父的五指緩緩流轉。  那柄劍,本就是祂以雷霆與神力凝聚的,並非鍛造而成的實體。

  而現在……

  克里夫將它還原成本來的面目。

  祂伸出兩根手指,輕輕按住艾爾莎的劍脊。

  「轟隆……」

  低沉雷鳴從銀劍內部響起。

  下一秒。

  盤繞在克里夫指間的金色雷霆,連同那一縷縷燦金神輝,一同沒入銀白的劍身。

  艾爾莎猛地一顫。

  金色細紋從劍柄向下蔓延,掠過劍格,一直延伸到鋒銳的劍尖。

  整柄銀劍都被照得近乎透明。

  周圍術士下意識瞪大眼睛,試圖看清其中的變化。  可除了燦金光芒,他們什麼都無法分辨。

  就連亨·格迪米狄斯,也只感應到某種遠超自身理解的力量,正在與那柄銀劍相融。

  幾個呼吸以後。

  雷聲止息。

  金光一點點沉入劍身。

  艾爾莎重新恢復了原本的模樣,甚至連劍脊上的紋路,都沒有明顯改變。

  但艾林知道……

  她,已經不一樣了。

  「好了。」克里夫收回手,向艾林勾了勾嘴角,艾爾莎向艾林飄來,「這是我的謝禮。」

  「謝謝……您……」艾林道謝得有些彆扭,因為他還沒向除梅里泰莉以外的神祇道謝過,尤其是在眾目睽睽之下,不知道為什麼,就是感覺有些奇怪。

  不過等艾爾莎入手,他就再沒有那些奇怪的情緒了。

  銀劍在掌中微微發熱。  他能感覺到,艾爾莎內部似乎多了某種尚未成形的東西。

  安靜。

  微弱。

  卻正在一點點孕育。

  艾林下意識想要仔細感知。

  可克里夫已經轉過身,看向諾維格瑞盟約的見證者。

  眼下顯然不是研究銀劍的時候,艾林只能暫時壓下好奇,將艾爾莎收回劍鞘。

  「鏘~」

  收劍歸鞘。

  而恰好在這時。

  「嗡~」

  緊挨著銀劍的巴爾莫,忽然輕輕顫動了一下。  艾林動作微頓。

  他側頭看向鋼劍。

  不知道為什麼……

  剛才那一下震動,竟讓他莫名感覺,巴爾莫似乎有些不滿。

  像是在抱怨……

  為什麼這種好處只有艾爾莎有,明明活都是它的?

  艾林:「……」

  應該是錯覺吧?

  他抬手按了按鋼劍劍柄。

  巴爾莫沒有再動。

  艾林來不及多想,因為克里夫的聲音已經再次響起。

  【棄誓之人已伏誅。】  【舊誓未毀,王冠亦不應成為刀劍爭奪之物。】

  長槍輕輕頓地。

  【人世之冠,仍由人間承載。】

  【爾等當循舊約,擇守誓之人。】

  【莫再以同族之血,染紅盟誓之石。】

  幾名國王使者的神色,明顯放鬆了一瞬。

  諸神沒有準備替瑞達尼亞指定新的國王。

  雖然也沒有允許任何人,趁著王位空缺,將刀劍伸向這片土地,但相比起趁機掠奪瑞達尼亞的土地。

  他們更怕的是在這個神祇顯露聖軀,能夠干涉世俗的時代,真的插手權位的交替。

  國王已經是世俗權力的頂點了,沒人想在國王之上,再有一個至高無上的存在干涉自己的權力。

  半年禁戰的神諭有效無效,反而是一件小事了。

  不過對亨·格迪米狄斯來講,審判結束,卻沒有令他因此放鬆。  拉多維德四世的死亡,遠不只是換一個人戴上王冠。

  北境貴族會重新爭取被王室壓制的權利,自由城市會要求更多保障。

  王室各支與他們的姻親,也會開始謀劃繼承。

  禁戰神諭能夠阻止軍隊,卻阻止不了聯姻、拉攏與私下交易。

  那些原本被國王攥在手裡的權力,會隨著他的死亡,重新尋找主人。

  更重要的是其他國家的王。

  亨·格迪米狄斯掃過貴族和城市管理者的席位,清楚地看見幾名使者眼底尚未散去的驚懼。

  他們未必在乎拉多維德,卻一定在乎這個先例。

  今日的瑞達尼亞國王能夠被質詢,明日他們的主君,也可能被要求站到誓約石前。

  有人會因此收斂,也有人會更加提防神廟與術士。

  王冠質詢的全部經過,必須由各方共同確認、傳回諸國,不能讓它被歪曲成類似「術士不滿國王,便借神之名將其殺死」的其他名義。

  否則他們贏下今日,卻可能輸掉未來對抗狂獵與白霜時,最需要的信任。  不過,這同樣是前所未有的機會。

  瑞達尼亞的新王需要各方認可,受災的北境需要重建,親歷災難的見證者也剛剛被彼此救過性命。

  過去那些一談便互相推諉的事情,如今終於有了坐下來商議的可能。

  老人心中漸漸有了計較。

  不能只盯著某一片封地、某一個爵位,更不能讓這場變故,最終只成了貴族們重新瓜分權力的盛宴……

  「謹遵神諭。」盟約法官率先俯首。

  其他見證者也紛紛低頭。

  一直並未言語的梅里泰莉,望向殿門之外。

  傷者撕心裂肺的呼喊,斷斷續續地傳進來。

  「死者已經閉上雙目。」

  「但莫讓生者,苦等援手。」

  吉塞拉立刻應是。  尤彌爾·艾薩克也迅速轉身,示意懲戒騎士開始行動。

  梅里泰莉這才看向艾林。

  祂目光在他眉心停了一瞬,目光柔軟道:

  「你也該好好休息了。」

  艾林點頭。

  緊跟著,一個只有他能夠聽見的聲音,又在他的意識中響起。

  「還有……」

  「別忘了關於艾爾蘭德的約定,我的聖子。」

  聖子儀式……艾林立刻明白梅里泰莉在說什麼,認真保證:「不會忘,瑞達尼亞的事情一結束,我就往艾爾蘭德去。」

  梅里泰莉微微頷首。

  「嗡——!」

  鮮花、麥穗與枯枝,在祂身旁緩緩展開。  溫暖神光穿過殿門,灑向崔托格。

  克里夫也抬起長槍。

  「刺啦——!」

  一道雷霆掠過穹頂,刺目金光一閃。

  等再回神。

  兩位神祇的身影已從盟誓廳消失。

  「禮讚天空之父,天空、雷霆、預言和智慧之神,誓約……」」

  「禮讚萬物之母,豐產、收穫和分娩之神,永恆……」

  禱告聲中,城內的神廟接連鳴鐘。

  諸神離去了。

  但所有人都知道……

  今天發生的一切,已永遠銘刻在北方大陸的歷史中,且不用半年就會被崔托格的吟遊詩人傳遍整個世界。  「踏~踏~踏~」

  收回目光,艾林轉身向見證席走去。

  距離他最近的一名貴族剛剛直起腰,便下意識後退半步,撞在石座扶手上。

  那人卻顧不上疼痛,連忙向艾林撫胸欠身。

  旁邊另一名貴族原本似乎是想要上前寒暄,但手已經伸出,卻又倉促收回,改成了一個顯得有些僵硬的行禮動作。

  「艾……艾林閣下……」

  有人開了口,卻似乎又不知該如何繼續。

  稱呼獵魔人,顯然已經不合適。

  稱呼聖子,可梅里泰莉的聖子儀式還沒有舉行。

  於是,那句精心準備的恭維,最後變成了一次更加鄭重的低頭。

  艾林腳步微頓。

  他本以為眾人只是在畏懼剛剛落下的那一劍,可眼前這些人的神態,又明顯不只是恐懼。  他們更像是突然面對了一種從未見過的身份,以至於拿不準應該保持怎樣的距離、採用怎樣的禮節了。

  事實也確實如此。

  在這些貴族慣常的認知中,獵魔人本該處在超凡世界最底層。

  哪怕擁有遠超常人的力量,也依舊是接受委託、收取報酬的變異者。

  艾林因為「奇蹟之子」的身份當然會與眾不同。

  可預言終究虛無縹緲。

  知曉的人會在意,卻又未必會太在意。

  畢竟在大多數時候,奇蹟之子與他們的領地、爵位和生活,並沒有直接關係。

  不得不打交道時,當作不知,或者順著傳聞誇讚兩句,也就足夠了。

  可現在不一樣了。

  艾林剛剛代替克里夫,處決了北方大陸最古老也是最強大的王國的國王!

  這是再明確不過的神使之舉。  尤其是在尤彌爾·艾薩克以及眾多祭司、懲戒騎士都在場的情況下,天空之父依舊選擇了艾林。

  哪怕沒有任何一部教典,為此規定一個新的階位,也沒有人敢再將他放到大祭司與大先知之下。

  更何況,還有那句救命之恩……

  凡人接受神祇庇護,天經地義,凡人拯救神祇,卻是從古至今從未出現過的身份!

  而且這不是吟遊詩人的誇飾,也不是某個教士轉述的傳說,是克里夫親口承認,並在所有人面前給予了謝禮!

  在人類諸正神長期存在的北方大陸,上到國王貴族,下到農夫乞丐,每一個人都有自己的信仰。

  這使得神權看似與世俗政權分離,實際上卻比術士兄弟會、德魯伊之環與世俗之間的聯繫,更加緊密。

  哪怕只是梅里泰莉最普通的祭司、克里夫地位最低的神殿騎士,在走進任何一位貴族的領地時,也會被以禮相待。

  而大祭司、大先知這樣站在神權頂端的凡人,更有資格當面怒斥國王與公爵!

  所以這裡就有一個很簡單的邏輯在其中……

  諸神的僕從,尚且能夠斥責國王,那麼拯救了克里夫的艾林呢?

  他應該擁有什麼樣的地位?  又該得到怎樣的尊重?

  在場的貴族都信仰克里夫,都身處這套神權與世俗權力相互嵌套的秩序之中,沒有人能夠假裝自己與此無關。

  這些以權力為生的人,最擅長的便是辨認身份。

  一個人進門以後,該不該起身,應該站在哪裡,誰先開口,誰先伸手……

  每一種禮節背後,都對應著權力與地位。

  他們也習慣在遇見每一個新人時,迅速判斷對方的位置。

  但此刻,他們找不到艾林的位置了。

  大先知之上?

  國王之上?

  倘若繼續往上推,又應該到哪裡?

  有人下意識望向尤彌爾·艾薩克,卻恰好看見大先知主動側身,讓艾林先從自己面前經過。

  那份毫不掩飾的鄭重,又讓他們心頭一緊。  或許……

  他們不是找不到艾林的位置,而是不敢再向上追尋。

  承認那個位置,便意味著他們必須重新考慮自己、自己的家族,甚至自己的君王,今後該如何面對這個年輕獵魔人。

  可若刻意將他放低……

  又有誰敢先去試探,輕慢天空之父的救命恩人?

  這又會帶來什麼後果?

  於是,艾林每向前走一步,面前便有人下意識讓開。

  視線所及,一張張原本帶著審視與衡量的面孔,紛紛低了下去。

  看著,就像在為北方大陸的新王……

  恭敬又順從地行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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