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1章 靜好
第651章 靜好
明五百年,元旦。
西崑侖。
眼下這個時節,江南已經開始春風解凍,冰雪消融了,但在北方,尤其是崇山峻岭之上,正是最寒冷的時候,雪大如席,漫空飄飛。
只不過,西崑侖如今樣貌大變,在冰天雪地里也是別有一番風致,與早年前北派總舵的那副生冷邪異模樣是完全不可同日而語了。
畢竟是江南過來的道士,看到這樣一片光禿禿、冰稜稜的山,一想到要在這裡安家落戶,那第一反應自然是要種樹,要挖湖,要建宮,要造景。
江南的道士,又是仙宗大派出身,誰還不懂洞府經營?誰不懂園林造景?更別提這還是為衍化真君妝點仙府道場,這些深受真君福澤的江南宗派與道家門徒們自然是個個有人出人,有力出力。當然,出錢的事還輪不到他們,白玉京的好幾家都在排著隊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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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個崑崙道場的營造總督是由淨明派萬壽宮的禎常玄在擔任。淨明派深諳園林造景之道,萬壽宮也本就是山上園林第一盛景,禎常玄在此方面的造詣更是公認的當世大家,因此在去年九月份聽到消息之後,也是第一時間就趕過來了,毛遂自薦領下了這個差事。
當然,不光是他,不光是淨明派,神霄派兵鋒山對於崑崙山上樓宇宮閣的建造也有自己的想法;靈寶派閣皂山則是承包了山門與山階牌坊;上清派句曲山負責調理地氣山根,為靈根提供養分、為建築打牢地基;至於萬法派三清山,那自然是來人最多的,負責禁制與陣法的刻畫布置。
在過去的三個多月里,西崑侖山就是在這麼一片熱熱鬧鬧中度過的。
在雪山上種樹,要種什麼樹?
禎常道長選的是琅樹,名副其實的道家靈根。
琅樹呈現淡淡的青玉色,與冰雪寒石交相輝映,並不突兀,反而更顯出塵飄逸之感。
琅樹在樹形上與梧桐類似,干粗、葉大、冠茂,榮華大氣,種植在巍峨高聳的西崑侖山上相得益彰。
當然,不能全部種琅樹,琅樹色淡,可以大面積鋪開,出塵感是足夠,但如果只單單這一種,則太顯清冷單調。須知,真君是以除魔功業表的君位,出山入海,平南盪北,不是山中清修出來的仙人,所以他老人家的仙府道場,就不能太清冷,該有的華麗熱鬧不能少。
是以,禎常道長在大面積鋪開的琅樹間隙里,又間雜布置了不少歲寒三友,也即松、
竹、梅三樣。
松是句曲山的萬壽團葉松,居高處;竹是兵鋒山的紫筋辟邪竹,放壑谷;梅是閣皂山的長生有情梅,植庭中。如此搭配,顯得錯落有致,松竹添綠色,補足了琅樹的冷淡,梅樹獻紅花,避免了色彩上的單一。最重要的是,歲寒三友放在大雪山上,與漫空飄雪、遍地寒冰之景象自然交融,仿佛天生就該生長在此地。
時有寒風穿山,琅樹搖擺,枝葉拂弄,立生琳琅環佩之聲,叮叮泠泠,清脆悅耳。又有竹海松濤波浪起伏,林冠上的白雪被吹飛,顯露一片綠意汪洋,好似碧波濤涌,浪雪激天。最美的是風雪吹落寒梅,白里飛紅,飄揚漫山遍野,說不盡的畫意詩情。
西崑侖山王母峰,也即俗稱的崑崙頂,是西崑侖山脈的最高峰,位於雲海之上,因傳說太古之時西王母下界曾在此駐蹕,因而得名。同樣也是因為這個傳說,所以西崑侖北麓山腳下的西海又有西瑤池的稱呼。其中,海里的金一宮,則是借著這個傳說由頭,把自家宗史追溯到西王母身上,也是近似於隔世傳承、遺蹟顯聖等一類的套話。
神州大地上此類傳說太多,哪哪都能與古神攀上關係,誰也不會太當真,而且真要有遺蹟,那也在太古、遠古、上古、近古等一系列的漫長歲月長河中被挖掘一空或是徹底失靈了。所謂的王母峰上,當然也沒有什麼王母遺寶。只不過,王母峰作為西崑侖山脈主峰,高居雲上,俯望西北,乃是一山最形勝、一地最靈通之處,自是不假。在此之前,血神教的教主居所血神宮與西崑侖教的教主居所摩雲宮都是坐落此地。
至於現下,衍化真君的洞微營當然也是落址於此。
三個多月的功夫,不短也不長,整個崑崙道場的布置與營造還遠沒有結束,但真君所居的洞微宮卻是已經完全建好了,也是整個崑崙道宮群里第一個完工的。
洞微宮由神霄派主建,淨明派和萬法派輔助,碧瓦紫梁,朱棟黃牆,意法天地,整片宮觀依山而建,占地千畝,至於如何的巍峨氣派,華麗莊嚴,那自是不消多說。
具體細緻到宮觀裡面,花木草植與外面又不一樣,整個道場大面積鋪設琅、松、竹、
梅,是為了與雪山呼應。到了宮觀裡面,有了院牆樓閣的遮掩,這裡點綴的花草也就更多。蘭菊桃李,牡丹芭蕉,無所不有,步步成景。
洞微宮中,主殿當然是三清殿,而在三清殿的側後方,有一處面東的臨崖平坡,俯臨西海,眼收江河,這上面又建著一座道觀。道觀相對獨立,是一個不大不小的院子,風格以清雅幽致為主。道觀當然又是叫聽地觀,也即是真君的日常起居之地,除卻出行大典、
講經解疑、布道宣科、款待貴賓等莊重事宜會在外面的大殿裡舉行,平常時候,真君多是在這裡休憩。而這樣宮中有觀、大中取小的布局,熟悉真君的人也不感到陌生,在南方的真君行宮,大瑤山尚真宮裡,也是類似的格局。
院落里圍起了一方石池泉眼,泉水時刻涌溢,漫出來後通過泉水自己衝出來的石槽往東流,然後從院子的東門籬笆躍出懸崖,形成一道飄飛在雲端之上的白瀑。泉水落空三十餘丈後再打在山壁上,自此形成一條山澗,繼續向下流淌。崑崙巍峨,去高千丈,廣袤萬里,一條細細山澗從巔頂出發,一路匯集山中溪流、暗河、化雪、融冰、濕風、雨水,等來到山腳的時候,已經化作一條奔騰的大河了。大河從崑崙的東北麓離開大山,在平地上速度立即降下來,並創造了一片多姿多彩的河谷,滋養了兩岸生靈。不過大河在平地上流淌的距離不算很長,蜿蜒徐行六百餘里後便注入了西海,成為溝通山海的一條靈脈。
這條河當地人稱之為「掛山川」,一個非常形象的命名,又因在雲端之上的那一小段飛瀑,有時遇上晴朗無雲的天氣,在日光的照耀下便會反射粼粼波光,像是星星一樣,所以又名「白星練」。
西崑侖是座雪山,又這般廣袤,自然多生川流,大山緊鄰大海,那自然又多得是入海山川,「白星練」的規模雖然是諸多入海山川中最大的,但也只是其中之一。不過,也不只是崑崙的山川在滋潤西海,西海同樣也在滋潤著崑崙。海風一起,大洋水汽便涌到山上,在山腰處形成雲雨,在山頂處化作冰雪,更有無量海水順著海脈滲入山根,變作山體下的暗河與山石中的澗水、泉眼最終湧入西海的山川,源頭也發於西海。
西崑侖與西海關係緊密,山川靈氣與大海靈氣交融循環,共衍共生,形成獨特的山海相依格局。也正因如此,所以當年血神子才能在占據西崑侖後,輕易引導海里的血煞攀上山來,並把自己的合道地從海脈擴展到山根一他血神子可不是有聽地治世之志的衍化真君,合煉山海這種事,任誰聽之都覺得匪夷所思。若非是崑崙西海之間的關聯本就干分密切,那本是精於劍道和血道的鄧隱,根本就不可能完成這樣的壯舉。
血神子竊據崑崙,以血煞侵蝕海脈山根,又抽取海靈地氣來餵養血煞,演變為五百萬畝的滔天血海,這對西崑侖與西海造成的傷害是巨大的。就比方說這道白星練,血神子導血煞由海入山的主通道,整個的與之相關聯的海脈一山根一暗河一泉口,被全部蛀空,山體裡出現了一個巨大的血穴空腔,也即是當年血神子的養兵之地。西崑侖教覆滅的那一夜,無數血神教弟子躍出血穴,就是通過白星練的泉口直入崑崙內部,殺的血流成河。在那之後,白星練失去了重要源頭,只靠沿途的雨水溪流維持,規模日小,直至徹底斷流。
雖說廣義上的西崑侖山脈東西綿延數萬里,西端直入蠻荒地界,不可探查。血神子禍害的只是狹義上的西崑侖,也即是西崑侖山脈東端、西海邊上的這片千里雄嶺。只不過,眾所周知的,神州靈氣東南盛而西北貧,長達數萬里的西崑侖山脈自然也有靈氛薄厚的階梯在,可以說,狹義上的西崑侖,也就是整個山脈的精華所在。
血神子這麼一造,要說毀掉整個西崑侖山脈,那遠遠談不上,但真真切切的是叫這條地龍元氣大傷,說是拔角帶骨也不為過。
西海同樣。西海廣袤,是有兩處靈眼,各在一端,東端的被金一宮占了,西邊的靈氣按理說是要比東邊差些才是,不該形成靈眼,只是因為西邊這裡又跟崑崙形成了山海交匯的格局,水陸靈氣循環,這才促生了另一個靈眼。而這個靈眼,也是被血神子以血煞掠奪一空了。
山海皆受重創,道士接手崑崙的時候,情況屬實不好。
不過如今,短短三個月過去,山海皆已緩過氣來,重新煥發生機,雖說尚未好轉如初,但也恢復了有十之七八。而之所以發生如此變化,當然是要歸功於在此落戶的程真君。但這並不是說程真君有無中生有、起死回生之能,歸根到底,只是因為他捨得。
程真君回崑崙後只做了兩件事:
第一,他把身上八成的地肺玄黃氣全部灌注到被蛀空的山脈海脈中。只這一手,便穩住了岌發可危的地氣。這對於他來講,是不假思索的事。地氣得自大地,現在還於大地,這不是理所應當的事麼?而之所以留了兩成,則是要以備不時之需。
第二,他合道山海,覆蓋了血神子的原有道場,以自身之法力彌補山海缺漏。這也不算什麼捨身冒險的事,因為血神子抽取地氣所形成的滔天血海,一部分被他抽取灌入了爛桃山地穴,那裡有太乙神壇,有地火真煞,自然能去蕪存菁,把血污燒盡,只留精純地氣融入爛桃山,而爛桃山,又是他的合道地之一。剩下的一部分血海被血神子化作了修羅神魔,而這些神魔又在程真君的道域裡被他的內景神所斬滅,那麼逸散的精氣自然也是被他的道域所吸納了。
所以說,相當於是血神子抽取山海地氣所形成的血海,又被道士完完整整吃了個乾淨,化作了他的法力。事實上,在三個月前的那場接連鬥法中,在施展出了極為糜耗法力的三界萬象顯神道域之後,他還能繼續伐山破廟,召來那般恐怖的雷雲雷瀑,再六息斬仙,跟這個也有極大關係。但是,也正因如此,鬥法中的大量法力消耗,加之部分血海精華通過道場直接被他的元嬰吸收以及通過法壇被爛桃山地脈吸收,所以還能余出來反哺崑崙山海的,也就不多了。
但眼下這種情況也就足矣了。地有坤德,滋養萬物,有無限生機,只要先把山根地脈穩住不散,那隻要時間一長,在天地乾坤的滋養下,山海早晚是會痊癒的。另外,隨著道場的完善以及程真君自身境界的精進,這個恢復進程還會被加快。而等到地氣恢復如初,屆時再往後,地氣便會重新再來回饋真君,一如瑤山、秦嶺那般。
太遠了不說,就說眼下,看到白星練由枯竭重新滿溢,成瀑,成澗,成河,便能叫道士十分滿意與喜悅了。
不僅如此,在這三個月里,在看似枯燥的修復山海、合道山海的過程中,他已然得益他在借西海領會滔滔海運。這是他首次合道大海,雖然是內陸海,但也足以讓他受益匪淺。他相信,在不久之後的海上作戰中,這些領悟便能叫他搶占先機,給某些妖魔一份出乎預料的驚喜。
也就是在這時,正在小院中揣摩汪洋真意的道士忽有所感,停了下來,從入定中跳出,睜開雙眼,嘴角微揚,顯露出淡淡的笑意。他站起身來,左右看看,然後快步走到花圃中,做出一副侍弄花草的清閒樣子。
「嘩啦啦——」
一陣清揚水聲在小院中響起,只見一道綠影從石池泉眼中飛出,落地化作一個二八年華的綠裙少女。
「太好了師兄!你又沒在忙!」
少女看到道士只是在侍弄花草,顯得高興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