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4章 祈活


  第654章 祈活

  黎明時分,崑崙山東,西海南岸。

  漫天風雪中,一支見首不見尾的長隊在河湟大地上厚厚的積雪中行進。在領頭人的身前,積雪有人腰高,不能說是踩著積雪走,更恰當的說法是撞著積雪走,像是在叢林裡穿梭一樣。而等到最後一個人踏過之後,積雪就已經被無數隻腳踩成了堅實如鐵的冰層,生生在雪地里開闢出了一條平坦開闊的大道。

  隊伍里不光有人,還有獸,有神駿的白象,曲行的巨蟒,乃至小山大的雪蟾,甚至還有冰雪宮的護山神獸,四境的分水麟也出動了。這些個神通廣大的妖怪沒有飛天遁地,同樣是在地上步行,身上還掛著韁繩,後面拉著巨舟。巨舟比海船還大,上面堆著小山一般的財物。寶光在風雪中閃耀,看起來比火炬還要耀眼。

  冰雪宮這是把家底都搬空了!

  「竟然真活著走到崑崙山了。」

  在隊伍的最前列,有一個有六七十歲模樣的老頭,老頭童顏鶴髮,頗得養生之道,其人氣息沉穩,有四境修為。

  老頭望著正前方與天齊高的崑崙山,發出如此感嘆。然後,他又把目光轉向身邊的一個青年俊彥,讚嘆道,「多虧是北陰奇謀,把宗藏寶物放在明面上,打著獻於真君的名號,一路大張旗鼓運過來,如此反而沒人敢驚擾劫掠。不然的話,我們這一路走來,不知要被多少人落井下石,殺人奪物。」

  走在乞降隊伍前列的,自然都是冰雪宮的高人,說話的老頭叫齊湛兮,是冰雪宮四院十二司里搗藥院的院主。而同行在他左右的,基本也都是四院十二司里的主掌管事、宮裡的太上長老以及外鎮二殿裡的頭面人物。

  

  聽得齊湛兮這般說,眾人也都紛紛去看那個年輕人。

  青年極俊,體形勻稱,身量修長,腰背挺直,身如松竹,尤其是青年臉上總是帶有似有若無的淡淡微笑,永遠是一副胸有成竹的樣子,叫人下意識就願意相信他。

  這正是冰雪宮裡這些年風頭最盛的北陰殿主,這次乞降的發起人。同時,他也是三清仙宗明治山法脈流落在外多年的第二十一代弟子,陳素行。

  「出西域,過西涼,趟西海,兩萬八千里,不眠不休,一刻不停,足足走了四個月,終於是要到了。北陰,你說衍化真君真的願意接受我們的乞降嗎?我等真能活命嗎?」

  這時候,又有人說話了。發出疑問的是一個中年人,四十左右的年紀,一雙飽經風霜閱歷十足的滄桑眸子,眉宇間似乎總有化不開的憂愁,頷下蓄有短須,風度翩翩的樣子,有讀書人的氣質。但風霜憂愁並不能掩蓋其人之英俊,豐富閱歷也並沒有增添此人的皺紋,光論相貌,這人一點不比那個松柏一樣的青年差。

  如此貌美,在冰雪宮地位自然不低,此人正是三大分殿中西華殿的殿主,喚作譚錚。

  要是在以往時候,譚錚當然不會像眼下這樣和聲和氣跟北陰說話。要知道,隨著北陰上任,就直接把宮主的魂給勾了過去,之前在雪國里就早有風言,普傳「貴北疏東,獨冷西宮」,說的是冰雪宮以北陰殿為貴,東明殿在逐漸被疏遠,至於西華殿,早就是冷宮一般的角色了。況且,西華殿本就地處雪國極西之地,再往西就要接近蠻荒邊界了,一旦少了來自宮裡的照拂,那就真跟冷宮沒什麼兩樣了。

  在那種情形下,資歷最老的譚錚哪裡能看得慣年紀輕輕就被破格提拔為殿主的北陰?

  但現在當然是無所謂了,東明殿都沒了,冰雪宮也有可能要沒了,別說自身,就是宮主,能不能活命都還是兩說,還糾結於爭風吃醋就沒意思了。是以臨近崑崙,他這心裡是越來越惶恐,又再度問起了這個他在一路上已經重複向北陰問了很多遍的問題。畢竟,當初提出這個想法,並極力勸服宮主做出這個決定的,就是他北陰。

  「現下我們能做的都做了,北陰也已經盡了全力,剩下的就只有聽天由命了。」

  這時候,走在最前面的冰雪宮主宮征羽發話了,替北陰回答了這個不好回答的問題。

  「而且一」

  宮徵羽偏頭看了一眼北陰,又說,「如今我們能平安走到這裡,苟延殘喘了四個月,已經是北陰立下功勞,要知道,衍化真君滅了摩訶,只用了一個晚上的時間。再者,既然衍化真君能讓我們走到這裡,沒有叫人直接截殺,那應該會是給我們一條活路的。」

  宮徵羽說的好像是有理有據,但實際上卻是越到最後,越沒什麼底氣,顯然只是打氣一般的自我安慰了。

  而譚錚聽了,即便是在眼下這個環境裡,心中也是難免幽怨,心道自己只是隨口這麼問上一句,宮主至於要這麼維護嗎?

  「是啊,我們起碼是多活了四個月。」

  又有人接過話頭,說話的還不是北陰,而是冰雪宮的玉斧院的院主,喚作金玉振的。

  不過這人不是以色侍人,與齊湛兮類似,是以實力當的院主,此人長得五大三粗,有四境修為,主管著冰雪宮內部的監察與刑堂。此時,他感嘆說,「自打五年前衍化真君接連滅了玄陰教、五鬼門還有天妖塔之後,北派諸教都被嚇破了膽,小宗小派盡數逃進了西崑侖,火焰山和白狼山甚至公開與北派劃清界限,反咬一□,那時候血神子可還沒死呢。而在那之後,鳴沙山、居延山、弱水派三家,先後被過江東道破門,跑得晚的都沒了活路。天陰教被禪宗所滅,呼魂教被北道所滅,再等到四個月前血神老祖血祭了整個北派殘兵,乃至衍化真君統帥玄門與禪宗直接打上高原,覆滅摩訶。到如今,整個神州大地上,居然只有我們冰雪宮一家還戴著魔教的帽子在喘氣。害怕,真是叫人害怕。」

  金玉振執掌監察與刑堂,在冰雪宮裡是叫人聞風喪膽的人物,但現下,害怕這兩個字居然從他嘴裡如此直白而自然的說出來,卻是憑空生出了一股滑稽感。

  當然,沒人笑話,試問現在誰人不怕?

  「都怨慕容衍那個天殺的!」

  齊湛兮這時候又張口了,一臉憤憤,咬牙切齒,罵道,「如果不是他非要去打北辰宮,滅掉了一支道家法脈,那按我冰雪宮一直以來的作風,不說什么正派天宗,但怎麼也要比火焰山和白狼山乾淨吧?可如今倒好,這兩家都能轉魔為旁苟活下來,可我們卻要因此而背上惡名,不被正道接納,以至於萬里請罪!」

  「那畜生是死的太便宜了,不知天高地厚的東西,居然敢跟真君動手。一人作孽,以致萬人為此受累,朝不保夕。」

  金玉振也陰惻惻的說,眼中厭惡毫不掩飾。

  當然了,在場所有的人都知道,當年東明殿滅北辰宮,宮裡頭是點了頭的,為此宗里同樣也得到了不少的好處。但眼下再說起這件事,這件讓冰雪宮背上魔道名頭無法翻身的事,那當然只能是往死去的慕容衍乃至整個的東明殿頭上推了。

  而在一陣附和埋怨後,眾人又沉默了。並且,崑崙山近在眼前,這些人的腳步反而是越來越慢,感覺前面就是鬼門關一樣。

  「該凍死的都凍死了吧?」

  這時候,被眾人視作是主心骨的北陰殿主終於是發話了。

  「都死了,都死了!」

  金玉振趕忙接話,鄭重確定,「昨天過了西海後,我還專門回去又查了一遍,冰上的、隊裡的都逐一翻看過,絕無錯漏,都死乾淨了,整整齊齊擺在冰面上。」

  陳素行點了點頭,便說,「那就行。」

  短短三個字,卻是讓所有人精神一震,雖然大家都知道這事還輪不到北陰做主,他自己也是自身難保,但聽得這話,還是叫人一下子心安不少。

  隊伍依舊向前,不一會後,太陽出來了,朝陽把他們的影子拉得老長,又把崑崙照得熠熠生光。待到辰時許,一行人終於是來到了西崑侖山的山門前。

  重建後的西崑侖山門放在崑崙山脈的東端南麓,由靈寶派閣皂山負責興建。閣皂山採用的風格就是煌煌大氣,不用太多的華物妝點,一條凝冰覆雪的寬闊天階從山上雲霧中瀉下,如同一掛天河落入凡塵,直鋪到山腳,仿佛踩著就能升天一樣。

  西崑侖是座雪山,發源於山頂的河流有很多,從東北麓流下的白星練是其中最大的一條。另外,在南麓這邊,有兩條小的,從山頂生發,一路並行流淌至山腳,最後同時打在一處突起巨石上,形成了兩掛瀑布。西邊這條,被稱作佐水,東邊那條,被稱作佑水。兩條河流從上到下一直分行在通天階的左右,遠看上去便如同三河並流、三練掛山一樣,形成一副壯闊奇觀。

  到了山腳,中間的石階變得平緩,兩邊的河流卻形成了湍急的瀑布,而這兩條左右分列的垂直瀑布,也就恰好構成了西崑侖的山門。瀑布里有禁法,無論日光、月光、星光,只要有光照到這瀑布上面,就有金篆古字從水裡顯映。此刻,陽光正足,上面的字跡清晰可見。

  佐水瀑上,字曰:「崑崙西峙,天成琅嬛真福地。」

  佑水瀑上,字曰:「紫氣東來,道開洞微太清天。」

  「撲通!」

  一聲叩冰擊玉的脆響,冰雪宮宮主,六境大修,宮征羽,感受到崑崙山上如天如海的汪洋氣息,面對著造化鍾靈的崑崙山門,雙膝下跪,伏地而拜。

  「撲通!」「撲通!」「撲通!」————

  脆響接二連三響起,一聲接著一聲,一聲大過一聲,繼而匯成轟鳴雷音,連綿不絕。

  隊伍從起首開始下跪,後面的人看到了緊接跪下,人彎膝,獸屈蹄,如此一直往後蔓延,直至數百里開外。

  宮征羽額貼冰面,泣曰:「伏惟仁惠大德慈光廣施洞微衍化真君,昧死頓首:

  天覆地載,好生為本;日月臨照,容物為明。階下罪人自知孽債深重,萬死莫贖。然念一宮弟子,無辜者眾:太陰正法,不忍斷絕。故今解劍徒行,舉宗乞降。現下宗內作惡者盡誅,陳屍於西海之上;向善者盡在,叩拜於崑崙之腳。另全輸府庫金繒、山珍海錯,以充天庫;悉獻輿圖譜牒、宗藏經文,任憑法裁。

  「惟乞真君垂天地之仁,恢日月之量,網開一面,澤及萬人。使罪人苟全性命,得為太平之民。世世代代,祝聖壽無疆,不敢再萌異志。生死之際,喘喘待諭,願真君慈悲,祈求活命。」

  仙人以法力發聲,聲傳崑崙山上,廣播千里不絕。

  「願真君慈悲,祈求活命。」

  「願真君慈悲,祈求活命。」

  」

  「」

  在宮徵羽身後,所有冰雪宮弟子一齊發聲,悽惶恐懼,叩拜祈活。

  崑崙山下山呼海嘯,崑崙山上一片寂靜。

  一息。

  兩息。

  五息。

  十息。

  崑崙山無應,跪在冰雪上的冰雪宮弟子如墜冰窖,無論修為高低,個個兩手打顫,渾身發抖,只覺得自己的心比膝下的雪還要冷。

  這些罪人不知道的是,在這樣一片死寂中,有兩個人在隔空傳話:「師叔,你之前跟我聯繫的時候可沒說要來這一套!」

  「若不如此,如何震懾宵小,如何弘揚我道家法威?提前跟你說了,你肯定就不同意了。

  「」

  「可世間沒有長輩跪晚輩的道理!」

  「害,做戲肯定要做全的嘛。」

  「師叔你快快起來,我這就喊你跟宮徵羽進山面見。

  「等會,你先別出聲,再嚇嚇他們,把氣勢擺出來。」

  「可師叔————」

  「怎麼回事,這你也想不通。那這樣吧,你把藏竹碑玉鑰拿出來,那是祖輩留下來的山主信物,你拿著,就當我這個不肖徒孫如今回來,是在跪拜列祖列宗不就得了?」

  「————行。」

  J

  ,,寂靜持續了約三十息功夫。

  冰雪宮弟子卻覺得猶如開天闢地一般的漫長,冷汗打濕了全身,心氣全部泄掉,軟軟趴在地上。便在所有人以為死期將至時,這些人只聽得崑崙山巔上傳下了一聲煌煌宏大的獅子吼聲,「真君有旨,召宮徵羽,北陰,二人進山參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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