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6章 求和
第656章 求和
時至二月。
崑崙山上大雪依舊不停,一片冰封,但山腳下的冰雪已經開始融化,逐漸形成許許多多股山澗細流,汩汩流淌,水聲間雜著碎冰擊石聲,清脆悅耳。
隨著真君判決的法旨傳下,山腳下的那批罪人也早已離開,絕大部分都回到了西域的極西雪原,過上了一生圈禁的生活。只有極少數乾淨的人在撤離的過程中悄無聲息的離開,從此隱姓埋名,不知所蹤。在道魔兩方都曾盛極一時的冰雪宮,就此滅教革名,並在很快的時間裡就被世人完全忘卻。
他們人走了,帶來的那一船又一船的靈材寶物以及法典秘笈自然不能帶走。其中,裡面所有的法典秘笈和三分之二的靈材寶物被三清山接收,由三清山神女峰的寶瑛真人領著兩百數的三清弟子拿了,並以這些降獻為底子,去冰雪宮舊址上重新開闢新宗,弘揚道家正統的太陰法脈。
新宗連名字都已經定下了,說是叫「素曜宗」,這應該是從太陰皇君尊號里取的字。
另外,所謂的「西域雪國」這個聽起來就有自立封閉之嫌的名字也永遠成為了歷史。現在,在素曜宗的倡議下,人們把西域天山以北的那片廣袤雪原稱作「北極光明境」,意為北方的光明普照之地。於是,「西域」二字便成了天山山脈以南、西崑侖山脈以北這片一望無垠的戈壁沙漠的專屬,根據其地形特色,有時人們也以「西漠」稱之。
原冰雪宮的寶材衍化真君作主留下了三分之一,專門撥給了同在北極光明境的北辰宮,幫助殘存的北辰弟子重建宗門,也是對他們抗擊北方魔道並在覆滅南派的那次聲勢浩大的北斗壇陣中積極出力的嘉獎。
於是,全天下都在讚頌衍化真君的慈悲與仁惠。同時,隨著最後一個魔宗冰雪宮永遠化為歷史之塵埃,整個神州也都陷入到陸上無魔的歡慶中去了。
此時,山下的朱明王朝恰逢五百年國壽,又外患盡去,不必擔憂朝不保夕,還得到了山上修家收復的許多失土,多喜臨門,於是大赦天下,又一併宣布了免除勞役、減少賦稅、鼓勵生育、劃土封田等等善政。而山上的許許多多在這次魔劫中重創、滅門、疲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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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山的宗門,也都開始了轟轟烈烈的重建工作,並廣開山門,大量招收凡人弟子。
整個神州大地,山上山下,一派喜氣洋洋、欣欣向榮之氛圍。並且,在這種氛圍下,感念到平復魔潮、安定神州,創下如此不世之功的衍化真君之恩德,天南海北的宗門都開始踴躍發聲,乃至聚會集眾,寫文發帖,呼籲修行界,尤其是那些提領正道的仙山世宗們,該有所行動,為衍化真君表尊帝君名號才是。
須知,世間無敵者常有,每個時代都有屬於每個時代的絕世天驕,但澄清玉宇,盡盪群魔,還天下太平者是少之又少,尤其是衍化真君這樣仁惠廣施的大德高真,破格表奉帝君號,並無不妥,或者說,誰會言不妥?
便是在這樣一片喜慶熱鬧中,衍化真君所在的西崑侖洞微宮迎來了一個從未到訪過的新客人。
「師尊,白玉京還珠樓主李觀風在山外求見。」
今日輪值的是朱明玥,此刻站在小院門外通報。
院內,程心瞻聽見還珠樓主四字便是一愣,緊接著再聽到李觀風的名字,這才反應過來,對自己屢有大恩的李劍仙已經飛升多年了,現在執掌還珠樓的是李劍仙的弟子,李觀風。
「請李道友到參同殿歇息,我這便來。」
道士這般說。
程心瞻做事向來得體,會面待客也自有一套規矩。像師叔陳素行這樣親近的,自然是直接請到後面的小院裡來,渾無拘束。要是那天真要面見宮征羽那樣的魔頭降將,或是其他立場不一之人,就會在宮門一進的靈官殿接見,以示威嚴。如是像神霄教主、靈寶教主這種的同道高人,那應該是請到三清殿,一同拜了祖師再說話。而像今天李觀風這樣的,有過舊誼,但又不是那般親近,同時還是道外之人,那就會請到專做接待使用的參同殿會面。
不一會功夫,基本就是李觀風才入座,程心瞻便趕到了。這樣,既不叫客人多等,也不叫客人惶恐。
「還珠樓,李觀風,見過衍化真君。」
李觀風見到程真君進來,立即起身行禮,態度甚是恭謹。
「坐。」
程心瞻伸手請李觀風坐下,自己也沒去上頭主位,而是在客位上挨著李觀風旁邊的一把椅子坐下,顯得頗為親近,他一邊倒茶一邊說,「李劍仙對我恩情頗重,李道友你我也是見過的舊識,千萬不要如此客氣。」
道士說的是心裡話,李劍仙對他,又是教授劍法,又是傳授虛空法,所贈乾坤挪移陣盤更是兩次救他於危難情急之時,這個恩情他是一直記著的。
李觀風兩手接過程真君親自遞過來的茶,又聽到真君話說的如此親近,心下也是由衷高興。暗道天機難測,造化難琢,師尊飛升其實也就是三十多年前的事,還不到四十年,那時候的自己已經是元嬰巔峰的大修士,盡過三災,只待合道,而彼時的程真君,還是三境修士。這才半個甲子的功夫,自己固然已經合道入五,能撐起還珠樓的門面了,但程真君卻已經是蕩平魔潮,無敵於天下了。有時候,人與人的差距就是這麼大。
要說還是師尊慧眼,給還珠樓結下如此善緣。
「道友這次過來是?」
程真君為人知禮得體,從不因身份變化而變化,但他也從不是善於或者說喜於無謂場面話的人,尤其是現在愈發日理萬機,因此在遞茶之後也是主動問起了李觀風的來意。而在說這話的同時,他心裡也在想著,等到儘快把海外魔頭也誅除乾淨,天下真正太平的時候,自己也該多去找以往的朋友走動走動了。過往那麼多年,自己全身心投入在修行和除魔上,在這些方面是有多有疏忽和怠慢的,就說濟虎道兄和濟源道兄,還有照冥、紀樞,乃至人英、吳玫等,自己都多久沒見了?
「哦,真君,是這樣。」
李觀風倒也真沒有慢悠悠喝茶,立即把茶盞放下,開始說明突然造訪的來意。只不過,他的臉色有些不太自然,似乎是預兆著接下來所說的是一些不當說的話,」我是來替人傳一個話,還別人一個人情,如有冒犯之處,還請您多多見諒。」
程心瞻聽了倒是不在意,只微笑著說,「替人傳話?看來這個人是不簡單的,能請動李道友專門來跑一趟。不過道友不要有顧慮,儘管說來。」
聽到程真君這樣說,知道真君不是那種人走茶涼的人,李觀風臉色頓時就輕鬆了不少,說話也沒那麼拘謹了,道出了實情,」是同為十二樓中的碧游樓,這家跟我家算不得世交,但日常往來還是有的。主要是先前師尊尚未飛升時,曾欠過碧游樓主一個人情,師債徒還,我這才沒得辦法跑這一趟。
而且碧游樓主也不是說話的,同為帶話之人,他主要做的是海上生意,因此跟東海的覆海大聖有過交情,叫我轉達的是覆海大聖的話。」
聽到這,道士大概明白了。
李觀風更不敢賣關子,像是急著要把這檔子爛差事給拋出來,「覆海大聖原話我這就不重複了,但本質上就是懼於真君法威,提前服軟,想要求個和,說是願意按舊例繼續遵從海陸之約,海洋與神州大陸井水不犯河水,彼此相安無事。」
「呵。」
道士一時沒忍住,不禁笑出聲。
「呵呵。」
李觀風也跟著笑,又說,「覆海龍王跟碧游樓主也說了他的底線,願意承認龍脊道為海岸線,加入到海陸之約中。也就是說,龍脊道邊緣兩百里內都算作神州疆域,海族都撤離。另外,地陰島跟整片地陰海願意奉還神州,而且三屍之存亡,東海也不會再插手。甚至說,假如真君您需要幫忙,東海那邊可以幫忙配合捉拿三屍————」
「好了。」
道士笑著擺擺手,打斷了李觀風,然後說,「李道友不用再說了,碧游樓主那邊的人情你已經還清,你就直接回他我不同意就是了。另外,叫他轉告戴雨相,我這邊要另起爐灶,他口中所說的海陸之約已經是舊灰冷炭,就不要再掛在嘴邊了。」
「是。」
李觀風立即應下,同時他心裡也鬆了一口氣。他自開口轉達這件事之後,就一直小心揣摩著程真君的神情和語氣。現在看來還好,真君只有對海龍王的不屑,沒有對還珠樓以及自己有什麼意見,而且以真君的為人名聲與眼下地位,也犯不著對自己表面一套暗裡一套,不介意應該就是真不介意。
「還珠樓現在還在黃海上面嗎?」
了解了李觀風的來意,道士心裡也就有了數,開始主動談及另外的話題,畢竟這樁子事沒什麼可說的,但畢竟人家專門來一趟,總不好茶還沒喝一口就趕人走了。
「還在的,黃海廣袤而富饒,可做的生意太多。黃海是海中清流,與東海不往來,先前主要是在齊魯、金陵以及淮河沿線做生意,後來跟真君貴府三清仙宗結下了海誓山盟後,與陸上的交易更頻繁了。不過,我還珠樓跟黃海結交,為黃海打通的是天上的市口,走得另一條路子,所以對雙方而言是互利互惠的,合作的很緊密,關係也相處的融洽。」
李觀風連笑著說,然後緊接著又補了一句,「這也是託了真君您的福,黃海是清流,又自成一國,有體統,有規矩,白玉京多得是想跟黃海結交的,但少有人能成為黃海的座上賓,更別說停樓於黃海之上了。」
李觀風說的是肺腑之言,要是沒有程真君牽線搭橋,讓還珠樓跟黃海龍國結交,那師尊飛升後,還珠樓的日子絕不可能像現在這麼好過。
道士聞言笑著搖頭,回說,「李道友這就謝錯人了,貴樓與黃海結交,一是李劍仙古道熱腸,二是青陽龍君知恩圖報,三是強強聯手自有增益,這跟貧道可沒有半點關係,實在不敢居功。」
「您這,您可真是————」
李觀風也找不到什麼合適的讚美之詞了,而且這些話說多了,便有阿諛奉承之嫌了,反而不討喜。
「回想起當年在黃海之上,是我見李劍仙的最後一面,臨別之際,劍仙曾贈我一枚玉簡,裡面是李劍仙畢生對於虛空法的感悟。記得劍仙前輩說,玉簡是他老人家為李道友你準備的,乃還珠樓的傳承法門之一,是專門拓印了一份給我,這事想必道友是知曉的?」
「是,家師跟我說過。」
李觀風點頭,笑說,「家師還說,真君對於劍術與虛空術的理解,是他平生僅見,如果能早些見到真君,定不叫三清山抱得美玉。」
程心瞻聞言也笑了,隨後便說,「時隔多年,得賴劍仙前輩傳法,貧道在虛空一道上確實多有進益。李道友也是各中行家,擇日不如撞日,願與李道友在此飲茶論道。」
李觀風聞言,眸光如星明亮,喜意在臉上生發,實難掩飾,連連說好,再三言謝。
「等過些日子,我要走一趟黃海,到時候再去還珠樓上與道友論法。」
說是論道,實為點撥,李觀風求道若渴,聽的如痴如醉,不過都是大修士,自然知分寸,談話攏共進行了有兩個時辰,茶水都換過好幾遍了,李觀風就是再捨不得,也得主動告辭了。道士親自送至門外,在臨別前說了這麼一句話。
李觀風連連點頭,他是知道程真君與黃海交情匪淺的,就是不知道真君所說去一趟黃海只是單純的走親訪友,還是要跟黃海打聲招呼準備要對海上妖魔動手了?當然了,李觀風不會無禮細問,只是順著真君的話笑著回說,「還珠樓上下,都期盼著真君法駕蒞臨!」
簡單道別過後,李觀風遂行禮離開。
這趟遠門,對於李觀風而言出的實在是輕鬆滿意,既把話帶到,還了碧游樓的人情,又得衍化真君指點道法,續上了善緣。事情圓滿至此,乃至於他在整個回程路上都是笑著的。
而等送走了李觀風,程心瞻站在門前,倒是沒有在第一時間挪腳回觀,卻是放眼遠望,把目光投向東海方向。其實李觀風今日過來帶話,對於道士而言也算是有收穫,戴雨相主動示弱,露了怯,也就表明這條老龍的底氣不足,或許沒有自己預想的那麼難對付。
再者,老龍主動提出承認龍脊道的周邊海疆乃至要把地陰海歸還,也足以說明以上清派為首的浩然盟弟子在那邊的長期經營給東海帶來的壓力是實打實的。
時間也確實差不多了,承初真人,保元真人,還有掌教的一具身,在海邊待得也是夠久的了,加之沿海一眾正道宗門翹首以盼多年,該是到收網的時候了。
此刻,道士想到魔龍所提的「海陸之約」,還兜兜轉轉兩道彎叫人過來傳話,不禁冷哼一聲,只道,「不知所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