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3章 暴動,星星之火
第553章 暴動,星星之火
摩敖川地界,戶籍大過天。
奴籍和賤籍雖處在六等籍制的最底層,但也一樣受各地轄司管制,肆意屠戮,一經查證,也是要承擔責任的。
無戶籍者,俗稱黑戶,這樣的人,不入地方籍冊,嚴格來說,甚至都不能算是藩鎮的正常人。
按說殺幾個黑戶,張海心中不至於會冒出「完了」這樣的念頭,但此刻,他是實打實感覺到,事情鬧大了。
眼前這三萬多民夫,是前天夜裡他們這幫管事,從虎尾村,以及周邊十幾個村落強行徵調過來的,張海就是負責徵調民夫的管事之一。
他很清楚,從前天晚上過來開始,這些民夫心裡就憋著口氣,連著清掃了十五個時辰雪道,一口飯都沒吃,內心積壓的怒火可想而知。
徵調民夫,在長青谷並非第一次,可此前從未有過這種公開鬧事的例子,而原因,張海其實很清楚,就是這次徵調的民夫數量,實在是太多了。
虎尾村一下征來了三萬多人,法不責眾,這麼多人聚集在一起,只要有人帶頭挑唆,什麼事不敢幹?
他先前敢殺人,就是因為有十鍋獸肉在後面,有自信能將這些人全都安撫住,可隨著獸肉一出問題,前面的安撫,無疑就成了給高壓鍋加蓋子的行為。
若是獸肉沒問題,今夜這些民夫的情緒就此打住,後面再想辦法慢慢炮製他們,皆大歡喜;
可獸肉,偏偏就出了問題……
張海後背猛然濕了一大片,他想起來了,剛剛他第一時間是要解釋的,是被民夫隊伍里的幾人給出言挑唆了幾句,他見大片民夫要走,心緒慌亂之下,才生出了殺人震懾的想法。
「民夫隊伍里,有別有用心者!」
他反應過來了。
只可惜,還是慢了點!
「以霜之韌,焚盡蔡疆;抗盡苛稅,復我衣食;砸碎戶籍,人無貴賤……」
那沉默了許久的民夫隊伍里,突然響起了一道不算大的聲音,是從人堆正中間傳出來的,雖然不大,卻異常清晰的傳到了四周所有人的耳中。
那人念完一遍後沒有結束,而是繼續不斷的重複,隨著他將這句話重複到第三遍。
「以霜之韌,焚盡蔡疆;抗盡苛稅,復我衣食;砸碎戶籍,人無貴賤……」
終於,開始有人跟著念了。
「以霜之韌,焚盡蔡疆;抗盡苛稅,復我衣食;砸碎戶籍,人無貴賤……」
「以霜之韌,焚盡蔡疆;抗盡苛稅,復我衣食;砸碎戶籍,人無貴賤……」
越來越多的人跟著念了起來,這段話就像瘟疫般,從人群正中間往外圍擴散,三萬多民夫,竟有一小半都跟著念了起來。
可以看出來,更多人神情還是有些恍惚,明顯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可當聽清這三句口號的內容後,他們表情猛地一震,明顯已經意識到了什麼。
張海就更別說了,他顯然清楚這三句口號,意味著什麼,面色慘白的看著眾人,顫顫巍巍的舉起手想要說些什麼,可對上成千上萬雙惡狠狠的眼神,他竟被嚇的說不出話來了。
「讓我們幹活,沒有工錢就算了,連一口飯居然都不肯給,還肆意屠戮我等,張海,虎尾村,蔡丘,你們簡直是欺人太甚!」
一道怒吼聲突然在人群中炸響,張海和虎尾村的一眾管事,頓時都被嚇了一個抖索。
「弟兄們,這些狗官不把咱們當人,說殺就殺,再不反抗下一個就殺到你我頭上了!」
「咱們本來就不是蔡丘的人,受他這鳥氣作甚?」
「就是三萬頭豬,也不可能就這麼傻站著待宰,弟兄們殺了這群狗官,虎尾村的庫房裡,有很多獸肉獸血和銀子,殺了這幫狗官,搶東西!」
「這麼多人,怕什麼,老子就不信,蔡丘能派大軍把咱們全都抓起來處死!」
「蔡丘20萬大軍都南下去打仗了,說不定就被其他藩鎮給打敗了,到時整個長青谷都要易主,咱們本來就不是蔡丘人,這個時候反了,投靠別家剛剛好!」
「殺!」
………………
張海此刻已經懵了,他當然知道霜燼會,但這個組織起源於陳倉,陳倉那邊才是他們的大本營,據父親和城中幾位大人說,蔡丘這邊的霜燼會,只有小貓三兩隻,連個顯陽級都沒有,根本就上不了台面。
長青谷,前面也從來沒有聽說過霜燼會鬧事。
這群民夫,怎麼會突然喊出霜燼會的口號了?
他腦海里一團漿糊之際,那民夫隊伍的最前頭,上百名禦寒級,已經朝著他們這邊衝過來了。
「造反,靠這些鐵鑿鐵鏟,也想翻天!」
張海此刻心緒儘管有些慌亂,可意識到這幫民夫真的要造反,他還是迅速作出了反應,抽出兵刃,怒喝一聲,帶著身旁的上百名管事迎了上去。
「速速斬殺前排這些亂黨,只要殺了他們……」
三萬多民夫,真的全部暴動起來,莫說他身邊這一百多個管事,就是虎尾村的防衛隊五百人全都出動,也不可能擋得住。
只要快速斬殺前面領頭的這一百多人,就足以震懾剩下的民夫,一旦讓他們成了勢,問題可就大了。
幸運的是,這些民夫手裡沒有兵器,只有昨夜清掃雪道時發給他們用的鐵鑿與鐵鏟。
鐵鑿鐵鏟是民用的,由最普通的十鍛鐵鑄造,靠這些想跟他們拼命,怎麼可能?
張海身體徑直前沖,腦海里迅速閃過這幾個念頭,臉上閃過一抹獰笑,開口對著身邊一百多人下令。
只可惜,他話還沒說完,一道寒芒就從側面刺來,直接打斷了他。
咻…………
民夫手中出現兵器,張海先是愣了一下,隨即快速揮刀架擋,然而那寒芒的速度實在太快,他刀身才剛剛抬起,胸口就已經被點中。
噗!
那是一桿長槍。
寒芒即為槍鋒,張海身上沒有披甲,槍鋒幾乎沒有遇到任何阻攔,直接就破開了他的皮膜,直接扎進了血肉,持槍那人不但力量恐怖,且似乎是含恨出手,一擊得手後,猛然怒喝一聲,再度加大了力道。
「喝…………」
咔!
骨骼被槍芒頂住,一股死亡氣息竄入鼻翼,張海臉上的獰色徹底消失不見,只剩下恐懼與驚惶。
「爹,救我!」
這可不是死到臨頭才想起喊爹的,張海很清楚,父親一直在村口箭樓看著自己,這槍鋒的力道,最少在20鬃以上,身邊一群管事壓根就反應不過來,此刻能救自己的,也只有父親一人。
然而,他心心念念的父親,沒有現身救他。
噗嗤!
骨骼碎裂過後,槍鋒繼續向前,徑直捅穿心臟,然後從背部透體而出。
「嗤…………」
血漿從背部噴濺出來,張海身體往後倒飛,瞳孔頓時閃過一抹灰暗,儘管身體被長槍給挑中,可他依舊不死心的回過頭看向村口,想知道父親為什麼沒能及時現身救下自己。
然而,這一回頭他才發現,村口處,父親與青化城來的那個黃青元兩人,原來已經跟人交上手了。
「張少爺,還記得我吧?」
張海已經是彌留之際了,可聽到長槍主人那有些口齒不清的聲音,他還是扭頭看了過去,只是看清了對方的容貌後,他眼睛裡依舊滿是陌生。
長槍的主人,是一個面目異常駭人的中年漢子,說恐怖是因為,這漢子臉上竟有七八道好似巨型蜈蚣般的長長傷疤,嘴巴兩邊也滿是癒合好的傷疤,再結合其口齒不清的聲音,此人的舌頭大概率是被人勾斷了。
自己,認識這人麼?
張海腦海里閃過這個念頭之際,喉頭猛地一疼。
原來是對面那中年漢子,似乎是看出了張海並不認識自己,憤怒之餘,又快速抽出了長槍,直接從舉槍洞穿了他的喉骨。
「害得我面目被毀,舌頭被割,我與大哥家破人亡,幼子均死在獄中,你居然不記得我了,狗雜種,狗雜種,狗雜種……」
時隔快三年,胡鐵川的舌頭雖然恢復了過來,但自是不可能再像正常人那樣說話了。
看到張海不記得自己了,胡鐵川積攢了三年的怒火瞬間衝上腦海,一雙瞳孔霎時充血赤紅。
三年前,除奴籍遭罪一事,雖是張一清一手策劃,但歸根結底,源頭其實還要算在張海身上。
張一清不歸還他們妻子奴籍的想法,就是張海在旁邊攛掇出來的,至於原因,就是因為張海這個剛從青化城來的大少爺,看上了他的妻子王青。
事實上,鋌而走險去偷出妻子籍書的行為,就是張海逼出來的,他妻子王青和大嫂方靜,全都是張家的奴婢,張海心懷不軌,若不能及時為妻子脫去奴籍,留在張家多一天,就會被這個狗雜種禍害。
說來可笑,害得他們兩個家庭遭了這麼多罪,他跟大哥雙雙喪子,甚至本人都差點死在了青化城,結果張海這個畜生,居然不記得自己了!
好在從來禍福相依,如今我們兩兄弟不僅實力大增,還有了洪羽大人這麼一尊大靠山,只要能配合總舵主成功起事,亂了蔡丘大軍的後方,襄助大人得勝,我和大哥就能得大人看重,從此就算是一步登天了。
那位洪羽大人不是什麼世子,而是一尊藩鎮之主!
胡鐵川腦海里閃過這個念頭,情緒異常興奮。
雖然蘇星兒沒有透露太多,可在他看來,能讓蔡丘調動二十萬大軍南下,三年前投靠的那位洪羽大人,必定也是一尊藩鎮之主。
方伯,那位洪羽大人,竟是一尊方伯!
胡鐵川正興奮之際,三萬被徹底鼓動起來的民夫,也早就如潮水般,直接淹沒了虎尾村的一眾管事。
虎尾村那幫管事也不蠢,有部分人快速後撤,將村子裡的防衛隊也叫了出來,試圖關上村口寨門,擋住外面譁變的民夫隊伍。
然而,這不過是異想天開罷了。
虎尾村的防衛隊只有五百人,其中禦寒級也就三分之一而已,加上一百多個管事,一共兩百多禦寒級,剩下的三四百人,都不過是些掘地境極限。
就靠這麼六百多個人,想擋住三萬多人,怎麼可能?
至於關上村寨大門,那就更別想了!
大哥胡鐵江帶著二十多個禦寒級,早就將張一清跟黃青元兩人給圍住了,不光兩人,還有另外幾個從青化城來的官吏,應該是後面出來的,也被圍了。
張一清,顯然比兒子記性要好很多,他被胡鐵江逼的節節敗退之際,抬頭看清了胡鐵江的面容,一下就認出來了。
「胡鐵江,胡鐵江,怎麼會是你……」
「等了三年,胡某等了三年,總算是有機會,為我那慘死的兒子和侄子報仇了,張一清,胡某三年前對天發誓,有朝一日,定要屠你張氏滿門,今日就從你先開始!」
胡鐵江積攢了三年的怒火,悍然爆發,手中鑌鐵長槍猛然竄出,招招都奔著張一清的命門而去。
三年時間,靠著那位大人在谷內留下的大批資源,以及仇恨驅使,他和弟弟兩人實力突飛猛進,如今都有了32鈞左右的實力。
若是三年前有這份實力,幼子怎會凍死獄中,鐵川又如何會遭受那般非人的折磨!
想到這,胡鐵江內心更是怒火滔天,長槍瞅准了機會對著張一清的背脊猛然插下。
黃青元還有另外幾個青化城來的高手,都被他帶來的人給圍住了,張一清此刻就是孤立無援的狀態,他只有18鬃的實力,如何能跟胡鐵江抗衡?
咔…………
槍芒插入背脊,劇痛湧上腦海,張一清內心頓時慌亂到了極點,強忍著疼痛,快速朝著村寨內部跑去。
「狗賊,想跑!」
然而,他才跑了幾步,前面就響起了一道口齒不清的聲音,然後就是一個圓滾滾的東西朝他飛了過來。
張一清此刻倉皇不已,下意識以為那圓滾滾的東西是敵人,立刻抽劍前刺,試圖沖開。
嗤…………
劍鋒刺出,那圓滾滾的物事就被他直接刺穿了。
看清了那東西,張一清雙目圓睜,神情猛怔,繼而發出一聲悲鳴。
「阿海…………」
那東西,竟是他兒子張海的腦袋。
他剛剛就被胡鐵江帶人纏住了,所以一直都沒來得及去看官道那邊的景象,所以根本就不清楚兒子被殺。
嗤…………
生死交戰期間,最忌心神慌亂,何況還是他這種情緒徹底崩潰的情況。
胡鐵江恨意滔天,看到張海的頭顱只有解氣,見張一清愣神,立刻就抓住了機會,猛然躍起,長槍高高下刺,徑直刺中了張一清剛剛被捅穿的背脊部位。
長槍從後脖子穿入,直接沖斷張一清的背脊,將其整個人碾到地上跪著,可胡鐵江還是覺得不解氣,竟是狠狠一挑,將其背脊徹底搗毀,愣是挑出了五六塊帶血的碎裂脊椎骨。
「啊…………」
脊椎是人體最重要的幾個部位之一,哪怕只是被打一下都不好受,何況是這種被直接粉碎,還被硬生生挑出了身體。
張一清的悲鳴迅速轉化為慘嚎,劇烈的疼痛讓他雙目快速充血,只三四息不到,生機就徹底流逝殆盡,身軀轟然倒塌,死的不能再死了。
「反了,反了,你們是真要反了,藩鎮大軍如今就在谷內,這個節骨眼,你們敢反,瘋了,你們瘋了!」
黃青元此刻也有些狼狽了,他實力雖有37鬃,但被太多人圍攻,他也只能躲閃逃竄,試圖衝出重圍,問題是那三萬民夫還不斷在圍上來,如何能突圍?
除非是顯陽級,有御空能力,就禦寒級來說,不管實力有多強,一旦被數量龐大的敵人包圍,那就只有坐以待斃這一條路。
黃青元顯然也意識到了這一點,內心絕望之餘,這才會發出驚聲怒罵,他言語間雖帶著威脅,可話音中色厲內荏的語氣,任誰都能聽出來
「藩鎮那20萬大軍已經走了三個多時辰了,說不定都跟南邊的敵軍交上手了,此次南下,青化城的顯陽級幾乎全都出動,眼下還有誰管這裡……」
胡鐵江高聲出言,故意加大了音量,明顯是說給所有參與暴動的民夫聽的。
說完他頓了頓,又繼續冷笑道:「你不會以為此次霜燼會暴動,就虎尾村這一個地方吧?赤虎嶺其餘四個村,包括南邊你們徵調的民夫,全都有我們的人,蔡丘這次,要栽個大跟頭了!」
黃青元聞聲心臟猛地一抽,頓時面色煞白。
「弟兄們,蔡丘不仁,就別怪咱們不義,長青谷這麼多年過得都是些什麼日子,咱們心裡都有數,與其讓蔡丘繼續這麼禍害咱們,還不如投了外藩,勝過繼續被他們當豬狗,殺!」
先前民夫隊伍里的那些鼓動聲,就是胡鐵江說的,他身形魁梧,說話聲音也帶著一股豪爽與大氣,瞬間就感染了所有人。
「伸頭一刀,縮頭也是一刀,干都幹了還怕什麼?殺了這幫狗官,搶了虎尾村的庫房,殺啊!」
「長青谷,說不定很快就換主子了,怕什麼?」
「弟兄們,殺!」
「虎尾村的庫房裡,好東西可不少,先殺狗官,再奪庫房,這位大人說的不錯,投了外藩,也勝過繼續被蔡丘當豬狗一樣對待!」
「殺啊!」
………………
隨著越來越多的暴喝聲傳出,原本唯唯諾諾的三萬民夫,已經徹底化身為暴徒,他們舉起手中的鐵鑿鐵鏟,瘋狂朝著村中殺去。
星星之火,已然燎原!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