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落花時節又逢君
第174章 落花時節又逢君
八月底的慶州城,因為北征大軍的離去,變得空空蕩蕩,不再吵鬧。
空氣中的難聞味道也一點點消散。
天空高遠清澈,陽光帶著夏日的柔和,揮向大地,
照亮了斑駁城牆與其上隨風搖曳的荒草,更顯幾分蕭瑟。
南方城門處,得益於北征大勝,
大明與北方草原的商貿往來再無阻滯,
一些身具背景的商賈紛紛從大寧以及北平而來,貨物絡繹不絕,湧進慶州城,
只待來自朝廷的旨意下發,
他們便會從北城門爭相湧出,去到草原上與那些殘存的草原部落交換貨物。
這是在朝廷商貿機構建立之前的投機之舉,
但對於此事,民不舉,官不究,
若只是販賣一些生活物資,朝廷也不會大書特書,
邊境城池也會大開方便之門,畢竟來往商賈的車馬稅過門稅都是一筆豐厚銀錢。
在慶州北城門,厚重的木門緊閉,鐵鎖沉沉,
因為大軍到來而臨時擴建的城門顯得格外寬大,在這不高的城牆上有些突兀。
慶州衛的軍卒立在城牆上,他們沒有了往日的神情警惕,反而神情舒緩,
三三兩兩聚在一起,看著遠方那濃而茂密的綠色草原,迎著吹來的清風,心曠神怡。
北元覆滅之後,慶州北方再無敵酋,
軍卒們也不用再像往日那般心事重重惴惴不安,
突如其來的安逸,反倒讓他們有些不適。
然而,這份寧靜並未持續太久,
一陣急促的馬蹄聲自遠方傳來,打破了只有微風吹動的沉寂。
靠坐在城牆上的軍卒臉色陡然大變,想起了以往的不好記憶,
他們抄起長刀長槍以及長弓,以最快的速度站了起來,
奔向既定的防禦位置,而後將視線投向遠方。
遠處,天藍地綠,微風浮動,
一個黑點陡然出現在視線盡頭,迅速靠近。
那黑點慢慢變大,轉而變成了一條黑色巨龍,如同黑色洪流自地平線盡頭滾滾而來。
直到此時,城牆上的守軍才看清了來人,
在那黑甲以及風中獵獵作響的「陸」字大旗上停留許久,眼中閃過一絲呆滯,但很快便流露出欣喜!
在整個慶州北方,還游離在外的軍卒有且只有一支,
對此,軍卒們十分熟絡,因為其主官陸雲逸乃慶州人,與軍卒們相熟。
隨著距離拉近,軍卒終於看清了來人!
他們身著鐵甲,腰挎長刀,手持長矛,背後負著長弓火銃,馬背上的戰旗迎風飄揚,如同滾浪。
即便與之相熟,軍卒們還是緊緊握了握手中兵器,目光警惕,
但這並不影響他們臉上露出笑意。
馬蹄聲越來越近,咚咚咚的聲音傳進城牆,湧進慶州城唯二的兩條街道上,
百姓們紛紛停下手中活計,一臉詫異地抬起頭四處張望,
當看到越來越多的人如此後,百姓們才徹底確定,這馬蹄聲不是他們的幻覺。
城門處,此刻已經遙遙傳來一聲大喊:
「止!」
那如黑色巨龍一般的黑甲軍卒慢慢停了下來,
馬兒的嘶鳴聲此起彼伏,蹄子高高揚起,而後齊聲落地發出了咚的一聲巨響。
陸雲逸處在隊伍最前方,看著城牆上那名眼熟將領,臉上不禁露出笑容,
那人正是他先前兩次返回慶州時的守城將領。
「開城門,前軍斥候部得勝而歸。」
說著,陸雲逸揮了揮手,
一側徐增壽連忙下馬,小跑著上前,
從包裹中掏出軍令以及官印,放在了早就放下的竹籃中,
他輕輕一揮手,提籃緩緩上升。
在行進過程中,陸雲逸心緒放空,有了前所未有的寧靜,
小時候總想離開父母,遠離家鄉,獨自闖蕩,但年長後便愈發覺得家是港灣。
看著斑駁城牆,陸雲逸心緒複雜,不知該如何表達。
他將眸子投向城牆上的將領,大聲喊道:
「你我幾次相見,至今還不知你的姓名,可否告知?」
城門上等候竹籃的將領一愣,展露笑容,朗聲開口,聲音在四周迴蕩:
「將軍,下官代春風,慶州前衛百戶。」
代春風沒有任何隱瞞,前傾身子發出大喊,
忽然,他想到了去年第一次二人相見時的場景,
那時還是年底大雪紛飛,大軍也未盡數抵達,
那時的陸雲逸只是慶州後衛的總旗,前去北方草原探查敵情.還曾叫過他將軍,
沒想到不過一年的時間,二人之間地位轉換,
若不是在這城門上,他想與之相見,都要事先稟告上官。
想到這,代春風忽然笑了起來,
若陸雲逸的官職比他高上少許,他或許心中還會有所嫉妒。
但如今,二人地位相差如同雲泥,他反而生不出嫉妒。
這時,竹籃被提了上來,
代春風看到了來自大軍的軍令,上方的一個個鮮紅大印讓他目不暇接,
若是大軍未來到慶州,他或許一輩子都不能看到此等大印。
軍令很短,只有簡短的一句話,
代春風掃過後便用力一揮手,朗聲大喊:
「大軍得勝而歸,開城門——」
聲音綿延,伴隨著齒輪滑動的滯澀聲音響起,塵封已久的慶州北門緩緩開啟,
陸雲逸看向上方,笑著大喊:
「今夜我軍要在城內慶功,到時候代兄弟盡可前來一敘!」
「那就多謝將軍了,下官定然捨命相陪!」
聲音中帶著一些高興,同為慶州所屬,其中因為官職而產生的隔閡並沒有多少,
代春風所表現出來的從容反而比軍中的將領要多許多。
陸雲逸發出大笑,手中馬鞭抽動,朝著身後大喊:
「弟兄們,入城!!!」
城門徹底開啟,前軍斥候部軍卒如潮水般湧入城內,向著城北營寨而去。
他們的馬蹄聲在街道上迴蕩,打破了慶州寧靜,
百姓們如以往那般站立兩側,瞪大眼睛在軍卒一張張臉上來回掃視,希望能找到相熟之人。
為首的陸雲逸父老鄉親們自然熟悉,
見到他安然無恙,百姓們紛紛露出笑臉,伸出手與之打招呼。
每每到此刻,陸雲逸就能感受到來自父老鄉親們的關懷,
他也奮力搖動手臂,臉上露出笑容,回應起來!
前一身後的武福六劉黑鷹等慶州軍卒都是如此,他們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安定。
行進間劉黑鷹四處打量,視線停在不遠處的一座宅子前,
他爹劉懷浦站在那裡,面容含笑眼含淚光,微微踮著腳。
父子二人在行進間對視,劉黑鷹露出笑容,劉懷浦也將踮起的腳放下,長舒了一口氣。
很快,前軍斥候部來到了城北營寨,
相比於離開之時,這裡有著前所未有的冷清,大部分營寨也已經拆除,只保留了最初那部分。
慶州衛的軍卒早早打開營寨,前軍斥候部沒有任何猶豫,便沖入其中。
半個時辰後,將軍卒安頓好,陸雲逸沒有立刻回家,
而是打算先將答應軍卒們的銀錢發下去,
每人五兩,作為得勝而歸的獎賞,
斬獲軍功所獲的賞錢與朝廷下發的餉銀自然不算在其中,那由朝廷下發。
如今這五兩銀子是前軍斥候部的獎賞,
不過要在重回到大軍後補一紙文書,否則可能會被視為收買人心。
至於銀錢從何而來,自然是遼王等人所出。
此刻,軍帳外正在熱火朝天地發賞錢,
陸雲逸則在空空蕩蕩的軍帳中對著帳本,
三人共出銀錢十萬兩,陸雲逸打算扣下其中三萬,
一方面充作軍卒賞錢,另一方面給予戰死軍卒一些補償,
雖說朝廷也會下發身亡撫恤,
但慶州地處邊疆,一來一回可能要到明年,
地方衛所提前墊付是常有的事,為的就是不讓軍卒家人生活拮据。
至於其他地方的軍卒,由慶州驛站前去相送.
時間流逝,轉眼半個時辰過去,
陸雲逸才算是完成測算,截流的三萬兩,此刻僅剩一千兩,正好用作今夜慶功之用。
長吁了一口氣,陸雲逸伸了個懶腰,將帳本放在一側,吩咐道:
「子恭啊,將這些帳目都收起來,來好好保存,等回到大軍還要拿給大將軍查看。」
遲遲未見回應,陸雲逸眉頭微皺,抬頭查看,
卻見徐增壽背對著他趴在軍帳門口,透過縫隙向外查看,一副聚精會神的模樣。
「徐增壽!」
「到!」徐增壽打了一個激靈,連忙回頭,見陸雲逸正瞪大眼睛看著他,
徐增壽嘿嘿一笑,連忙湊了過來:「大人有何吩咐?」
「你在看什麼?」陸雲逸問道。
「回稟大人,屬下正在看弟兄們領賞錢。」
徐增壽臉上帶著躍躍欲試,
雖然他缺錢,但這五兩銀子他還不放在眼裡。
他看重的是其中所蘊含之意,這可是大軍得勝後的賞錢,日後在京中說出去也是吹噓的本錢。
此行他只有一次上陣廝殺的機會,
他的運氣很不好,沒有斬獲,所以對這五兩銀子格外看重。
「你的賞錢領了嗎?」
「回稟大人,還未曾領!」
「將這些帳本收好,去領賞錢吧。」
陸雲逸指了指眼前的帳本跟票據,徐增壽麵露喜色,連忙道:
「是!」
見他匆匆離去,陸雲逸眨了眨眼睛,連忙叫住他:「等下。」
「大人還有何事?」徐增壽在軍帳入口停下腳步,只將腦袋轉了過來。
「軍中還有一些無主的斬獲,真不要?」陸雲逸似笑非笑,
一路行來,徐增壽一直在來回念叨沒有斬獲,他聽得不厭其煩。
而每逢戰事都會有一些無主斬獲,可能是死在自己人手中,也可能是墜馬而亡,也可能是驚馬踩踏而死,
大明軍中又嚴禁冒領軍功,一經發現軍法處置,
久而久之就空在那裡由主官掌控,
可以用作賞賜,也可以交給親信之人,若是再貪心一些,可以據為己有。
不過對陸雲逸來說,這些軍功與賞錢他還不看在眼裡,
若是徐增壽想要,他不會吝嗇。
徐增壽站在軍帳入口面露猶豫神情掙扎,想了許久,還是搖了搖頭:
「大人,還是下次吧,軍中熟人太多了,屬下沒有斬獲這事,他們都已經知道了。」
徐增壽臉上露出一絲窘迫。
藍玉大將軍在前軍斥候部出發前,
將軍中勛貴以及將領的子侄都統統調至其中,
讓他們奪得一個立功的機會,履歷也豐富一些。
徐增壽想要斬獲,為的是向京中玩伴炫耀,
現在人人都知道他沒有斬獲,也就沒有必要強求。
對此,陸雲逸不做理會,待到徐增壽離開後,
他才長舒了一口氣,緩緩站起身,
從一側拿過頭甲長刀,準備返家。
將慶州的事情處理好,等待後續押送錢糧以及斬獲的軍卒趕來,便可以動身去追逐大軍。
走出軍帳,校場上被支起了一個巨大帳篷,
十餘名文書坐在其中,手拿名冊,嘴裡喊著一個又一個的名字,
被叫到名字的軍卒,歡天喜地地擠了過去,從文書手中接過銀兩,喜笑顏開。
此行不單單是發賞錢,還有確認此行斬獲以及軍功還有出征時間,用於發放後續的賞錢,
所以軍卒們都格外認真,並沒有發現陸雲逸走出。
倒是身材高大的劉黑鷹一眼就看了過來,屁顛屁顛地跑了過來,臉上有些汗,嘿嘿一笑:
「雲兒哥。」
「你還不回家?」陸雲逸見他還沒走,有些詫異。
劉黑鷹臉上笑容更甚,來回搓了搓手,湊近了一些壓低聲音,神神秘秘開口:
「雲兒哥,慶飛和加寧已經趕回來了,雅蓉與鄂爾泰被安置在清平鎮。」
清平鎮就是原本的應昌,是元惠宗妥歡貼睦爾逃離北平後的臨時居所,亦是元都城。
「回來了?這麼快?」
陸雲逸眼睛微瞪,原本打算將母子二人安排在遼東,再幫其安置身份,
但因為前軍斥候部要去打仗,所以便將安置地改在了清平。
劉黑鷹從懷中掏出一封帶著些許褶皺的信件遞了過來:
「這時慶飛的信件,他們化作草原人,躲在一個牧民家中,
我們挑選的那些草原人也被安置在了那裡,充做農奴。」
陸雲逸接過信件,跟隨劉黑鷹走向遠處,
打開仔細查看,臉上逐漸帶上笑容,輕輕點了點頭:
「我這就返家,路引與牙牌應當早已準備好了,先將他們安頓進來。
劉黑鷹眼睛一亮,連連點頭,一副色中餓鬼的模樣。
陸雲逸知道他心中所想,笑著囑咐:
「年紀輕輕的要注意身體,晚上將城中的廚子都請來軍營,再多買一些酒,讓弟兄們都樂呵樂呵。」
「放心吧雲兒哥,已經安排下去了,廚子們都已經去買菜了。」
「果然夠快,行了,我先返家,明日來家中吃酒。」
陸雲逸笑了笑,拍了拍劉黑鷹愈發空癟的肚子,多日征戰可謂辛苦,二人都消瘦了許多。
「有什麼.喜事兒嗎?」
劉黑鷹面露詫異,陸先生為人古板,
一年到頭吃酒的日子,一根手指頭都數得過來。
陸雲逸感慨著笑了起來,雙手叉腰:
「如今你我也算是小有名氣,算得上是功成名就,
若是不體驗一番三妻四妾的生活,豈不是可惜?
我已經答應了秋荷,回來就納妾。
好了,我先走了,你快些回去看看伯父,叮囑他北平的宅子可莫要賣了。」
陸雲逸頭也不回地轉身離去,
劉黑鷹站在後方定定地看著他的身影滿臉怪異。
他一直自詡風流浪子,開青樓妓館,女人無數,
但至今還未娶親,更不用說是妾室。
沒想到一向保守的雲兒哥這次走在了前面,
剛剛娶親,就要納妾!!
這讓劉黑鷹暗暗作出決定,早點整個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