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0章 蔣瓛不忠
第200章 蔣瓛不忠
「火,大火!」
「逃,快逃!」
驚呼聲不絕於耳,百姓們慌忙逃竄,
越來越多的百姓自天界寺涌了出來,朝著應天方向而去。
這使得靜靜站在原地的陸雲逸以及劉黑鷹二人尤為矚目。
劉黑鷹瞳孔劇烈搖晃,眉頭緊皺到了極點,心中沒來由地感受到一陣恐慌,
老和尚所言還歷歷在目,耳邊似是還有空洞聲音迴蕩。
他側頭看向站在一旁的雲兒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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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現他的臉色依舊平靜,只是放在一側的拳頭緊緊攥住,心中定然不似表現出來這般平靜。
劉黑鷹眨動眼睛,沒來由地想到了一樁事,用同樣略顯空洞的聲音問道:
「雲兒哥,你說.左觀音殿被燒了,咱們的香火還靈嗎?」
陸雲逸沒有回答,而是看著那天界寺,
原本平靜的心湖泛起了點點波瀾,並不平靜。
他此刻也在心中回想那老和尚所言,
不由得眼睛微眯,輕輕抿了抿嘴,神鬼之說他向來不信,
那既然老和尚里里外外都說天界寺要橫遭劫難,而且是無妄之災,被人牽連,那他定然知道什麼。
陸雲逸眉頭緊皺,仔細想著老和尚的兩次解簽,
無妄之災定然是這大火,但是被誰牽連?
陸雲逸眉頭越皺越緊,心中思緒發散,
一夜未睡的疲憊恰好在此刻涌了上來,讓他的大腦陣陣昏沉,
思緒的速度雖然變慢,卻沒有停止,
很快,陸雲逸挑了挑眉,眼中閃過一絲震驚。
昨日劉黑鷹與他說了草原罪人一事,
而在故元以及草原王庭連續幾代君主都或多或少依靠密宗控制草原人,
這.
陸雲逸瞳孔驟然收縮,這可能就是天界寺被燒毀的原因之一。
天界寺在大明的地位太高,
而如今朝廷外敵已滅,專注內政,
或許遭災的不止是朝堂百官勛臣武將,
還有這些不參與朝政但卻對大明朝堂有著巨大影響力的世俗勢力。
想明白了這些,陸雲逸心中的些許疑惑悄然消散,
那老和尚神神叨叨之言或許就是天界寺在朝堂上有著一些影響力的體現,
畢竟,他應當是知道天界寺即將遭災。
就在這時,一側的劉黑鷹猶豫片刻,走近了一些,沉聲問道:
「雲兒哥,我等要不要去救火?」
陸雲逸回過神來瞥了他一眼,一把將他拉了過來,壓低聲音道:
「救什麼火,快走,此事不是我們所能摻和。」
聽到此言,劉黑鷹面露詫異,眸子微微瞪大,
他心中想的不是什麼朝堂政事,而是仙神之說,嚇得他連忙快跑。
二人快速離開天界寺地界,
行進間陸雲逸的視線來回打量,在人群中快速搜尋,
很快他便找到了一些行為舉止頗為怪異的人。
他們既沒有跑,也沒有上山,
而是就靜靜站在那裡,冷冷地打量著逃跑百姓,
人數不多,只有那麼二十餘人,
但他們身上露出來的氣息,卻讓陸雲逸十分熟悉,
隸屬於上直十二衛的錦衣衛,與那日在浦子口城前的故作遮掩不同,這次他們毫不隱藏。
慢慢地,劉黑鷹也察覺到了不對,悄無聲息湊近了一些,壓低聲音說道:
「雲兒哥,我看到了錦衣衛。」
陸雲逸沒有及時回話,而是將視線看向天際,太陽落山,此刻渡口已經停擺:
「不要亂看,先回應天,找個地方住下。」
「好!」
應天城,中軍都督府內,
大將軍涼國公藍玉正坐於正堂,
桌前堆積著半人高的軍報文書,皆是雲南而來有關麓川之事的文書。
他此刻眉頭緊皺,一封一封看去,越看心中越是焦躁,
麓川屯兵快得超乎朝廷想像,位於西南之地的一些土人部落也不安分。
四月東川等部反明,八月來報越州阿資也有些不安分.
這時,沉重的腳步聲自殿外響起,石正玉一身甲冑急匆匆走了過來,
他立於上首前,面露凝重:
「啟稟大將軍,南城天界寺突遭大火!」
藍玉眼神一凝,馬上停止了查看軍報的動作,眉頭微皺:
「火勢如何?」
「回稟大將軍,四面起火,甚大。」
就在這時,又有腳步聲傳來,
一名鬍子花白的老將匆匆趕來,面露急迫,
來人乃中軍都督府都督僉事徐司馬,字從政,揚州人,九歲恰逢兵亂被朱元璋收為義子。
「大將軍,天界寺大火,宮中傳來旨意,命我等迅速撲救,這是兵部調兵的文書。」
徐司馬的聲音很大,在大堂內迴蕩,一邊說一邊上前將手中文書遞了過去,
藍玉臉色凝重,快速掃過後,沉聲道:
「調中軍都督府應天衛、光陽衛,後軍都督府橫海衛、鷹揚衛,右軍都督府水軍右衛、武德衛前去救火!
令命京兆府徵集百姓車夫力夫,一同救火。」
「是!」徐司馬眼神一凝,快速離去。
在他離開後,藍玉靜靜坐在上首,眼窩深邃,其內思緒流轉,
過了許久,他看向下首站立的石正玉,問道:
「大火有無撲滅之可能?」
石正玉臉色一凝,沉聲道:
「回稟大將軍,屬下自聚寶門而來,
在來時.已經能看到天界寺各處大殿沐浴在火海中,儼然已經無撲救之可能,
如今調集六衛前去,恐怕為時已晚。」
藍玉臉色平靜,輕輕揮了揮手:
「知道了,下去吧。」
「是!」
石正玉微微躬身,神情中帶著幾分莫名與古怪,慢慢退出了大堂。
待他走後,藍玉沉聲問道:
「今日天界寺辦法事,有何異動?」
淡淡的腳步聲自後堂響起,一道人影從中走了出來,微微躬身,沉聲道:
「回稟大將軍,在聚寶門周圍多了一些錦衣衛,是尋常的三倍之多,
並且以往天界寺行法事需提前半月召集在外僧侶,規模隆重,百姓們提前許久便會得知。
但今日法事,處處透露著古怪,
昨日下午才傳出來消息,以至於今日京中百姓所知不多,
在外僧侶也未曾召回,上午的法事操辦得極為潦草,
只有一個大和尚在,是住持的師兄廣智。
而住持則入宮講道,此刻還在皇城之內。」
藍玉的臉色不再凝重,反而帶著幾分玩味,輕輕向後靠去,手指在桌上輕輕點著,旋即露出冷笑:
「蔣瓛在大軍中一共發回過多少信件?有無調查?」
「回稟上位,已查明信件七十六封,走的是軍報渠道。」
「北征大軍攻殺哈剌章營寨時,也有回送?」
藍玉面露詫異,眼中露出幾分陰森,繼續說道:
「在北元王妃命令草原罪人攻殺哈剌章營寨後。」
那人面露思索,過了兩息沉聲開口:
「回稟上位,有的。」
聽到此言,藍玉發出一聲冷笑,想到了那日與蔣瓛所說,便問道:
「天界寺在放虎皮錢?」
那人一愣,而後躬身更甚,沉聲道:
「回稟大將軍,民間謠傳天界寺中的確有僧侶在放虎皮錢,年利十成,
只是尚且不知是真是假,還需要仔細探明。」
「不用了,是真的,此事乃蔣瓛所言。」
聽到此言,那人古井無波的臉龐終於生出了一些動容,
心中一驚,走近了一些,壓低聲音問道:
「上位,您的意思是天界寺如今被燒,與蔣瓛的信件有所關聯?」
藍玉眼神玩味,淡淡開口:
「被燒?是走水失火,說話要謹慎。」
那人臉色一凝,連忙躬身:
「屬下胡思亂想,請上位恕罪。」
藍玉沒有怪罪他的意思,而是沉默地坐在那裡,
從那日蔣瓛所言密宗之恐,與今日天界寺走水,
他幾乎可以確定,蔣瓛另有其主,並沒有忠於太子,
而此事也不會是太子所為,否則他不會不知道來龍去脈。
時間一點點流逝,外面的天空愈發陰暗,屋內也漸漸暗了下來,
不知道過了多久,藍玉才淡淡開口:
「下去吧,好好探查身邊之人,一言一行都要加以記錄,有些事情平日裡不顯,
但說不得過了多久,就能從中窺出一絲端倪。」
「是」
黑暗中,淡淡的腳步聲一點點斂去,
中軍都督府大堂內重新變得安靜下來,一片漆黑。
不知過了多久,
油燈才被點了起來,昏黃的燭火一點點閃爍,急促的腳步聲從外面響起。
中軍都督府僉事徐司馬匆匆趕回,
此刻他顯得有些狼狽,身體上帶著黑灰,頭上的花白頭髮也帶著一些燒焦。
「大將軍,天界寺燒完了,大火太大,下官帶著軍卒前去時,整個天界寺已經變成了一片火海。」
藍玉靜靜坐在上首,輕嘆一聲:
「佛門文華一朝毀於一旦,寺內的僧侶百姓可還無恙?」
徐司馬臉上又沉重了幾分,沉聲道:
「回稟大將軍,由於是在傍晚走水,已經處在天界寺閉寺之時,
百姓已經在陸續出廟並無大礙,但寺內的僧侶鮮有人逃出。」
說到這,徐司馬搖頭嘆息,臉上閃過一絲惋惜:
「那主持如今還在宮中,早晨時我也去聽經了,講得還算有些道理,沒想到.他人倒是沒事,寺廟卻是走水了。」
說到這,藍玉臉上同樣出現一絲惋惜:
「陛下曾委身佛門,聽到此消息,不知該如何悲痛。」
「是啊.大將軍,要不我等進宮覲見陛下?」徐司馬試探著問道。
藍玉緩緩搖了搖頭:
「你去吧,天界寺大火擾得本公不得安寧,今日的軍報還未處理。」
「好,那下官去了。」
天漸漸亮了,天界寺的大火在漫長一夜的掙扎後漸漸熄滅,只留下晨曦中一片淒涼靜默。
晨霧繚繞,與尚未散盡的煙塵交織在一起,像是天空中出現了一層白紗,
燒焦的木頭散發著刺鼻氣味,與淡淡香火味混雜,
火光雖滅,但餘溫尚存,
斷壁殘垣間,偶爾還能見到零星火光在微風中閃爍。
聚寶門外的巨大空地之上,已經匯聚了不知多少人,
有來自各個衛所的軍卒,有來自京兆府的吏員,還有被徵集而來的百姓,
他們渾身泥污,臉上帶著黝黑,
略顯迷茫地相互依偎,靠坐在地上。
在一側,有各式各樣的救火之物,還有排列混亂運送物資的板車,
李武就坐在自己的板車上,
他此刻格外狼狽,嶄新的衣衫被火星燒焦了幾處,
臉上布滿了菸灰與汗水混合而成的污漬,頭髮亂糟糟地貼在頭皮上,
眼中滿是疲憊,雙手雙腿因為奔波一夜而微微顫抖。
昨夜他盡力搬運水桶與沙袋,來往城內不知多少次,
與他一同的還有諸多車夫,試圖撲滅那肆虐的火舌,
但無奈,大火雖然被撲滅,但還是燒盡了一切。
他有些心疼地看向身下板車。
已經一片黝黑,遠遠不負白日時的乾淨,
他輕嘆了一口氣,轉而抬頭看向前方,
那是官府設立的臨時賑災點,
大火被撲滅,此刻那裡人聲鼎沸,
百姓們排成了長龍,等待著領取銀錢與物資。
由於事情緊急,京兆府徵調百姓與車夫時承諾了給半錢銀子,
如此才可在短時間湊齊如此多的板車,百姓。
李武嘆息一聲,將自己的板車鎖好,緩緩站起身,踉蹌著向那邊走去。
他的步伐有些蹣跚,體力已經透支到了極點,
就如那日在軍營中一般,他拼命跑,拼命跑,耗幹了最後一絲力氣。
他排在後面,隊伍一點點挪動,很快便輪到李武,
他走到官員面前,儘量讓自己的聲音平穩:
「大人,小人李武,家住中城同仁街,是徵調的車夫,小人的板車被燒壞了.」
李武臉上露出一些忐忑,試探著看向那吏員。
那吏員面無表情,迅速記下了他的姓名以及住址,
同時將半貫鈔遞了過來,冷冷地說道:
「拿著。」
見到銀錢,李武非但沒有高興,反而愈發著急,連忙說道:
「大人,小人的車」
那吏員正在書寫的手停了下來,抬起頭瞥了他一眼,面露不耐煩:
「著什麼急啊,朝堂還會少了你一輛車不成。」
說著,將手中剛剛書寫的條子撕下來,拍到了桌上:
「拿著,去官倉換一輛新車,記住,是換不是領!!」
李武轉悲為喜,拿著條子欣喜若狂,連連點頭躬身:
「多謝大人,多謝大人!」
「行了行了,快閃開,下一個!!」
李武拿著半貫鈔興沖沖地走開,雙手微微顫抖,心中的興奮已經到達了頂點。
忙活一夜,不僅有半貫鈔,還能換新車,天底下有這種好事。
李武興沖沖地開鎖,拉著自己黝黑的車向城內趕,
他要早些去,看看能不能從中挑一輛好車。
在返回的路上,李武的腳步似乎輕快了許多,
對於天界寺焚毀,他心中沒有絲毫波瀾,
拜佛要錢,他沒有錢,所以從來沒拜過,也不指望佛祖能保佑他。
很快,他便來到了聚寶門,頓時愣住了,
李武一眼就見到了那個身穿紅色袈裟的和尚,
正三步一叩首,慢慢朝著城外行來,
周遭有軍卒吏員護衛,還有幾名僧人亦是如此。
很快,李武從周遭百姓的交談中,
知道了那個紅衣和尚就是天界寺的住持,不免多看了兩眼,同時在心裡嘀咕:
「走快些啊老和尚,你擋住城門了。」
過了將近半個時辰,老和尚終於遠離了城門,百姓們終於可以出城入城,
李武忙不迭地衝進城去,來到京兆府衙門位於中城的府庫,
興高采烈地換了一輛新車,然後推著返家。
忙活了一夜,賺了半貫錢,李武決定回家歇歇。
他家住在同仁街清水巷二號,
他幾乎走遍了中城所有的巷子才挑到了這一處。
至於為什麼選此處,也極為簡單,
附近也沒有什麼高大宅子,每日都有日頭,
並且巷子相比於其他小巷要寬敞許多,
他的車可以從中駛過,還可以停在巷子裡,
但車是他的寶貝,他從來都是停在院子中,
即便孩子婆娘總是抱怨不大的院子被車占了地方,李武也不曾改變主意。
今日還是如此,他打開大門,將車推了進去。
院內,有一三十餘歲的婦人正在陽光下納著鞋墊,名為翠花,是李武的婆娘。
翠花見他回來,眼中迸發出喜色:
「當家的,你可算回來了。」
她很快就看到了那嶄新的板車,臉色一下嚴峻起來,連忙將門關上,低聲喝道:
「當家的,不是說不亂花錢嗎,怎麼今日就換車了,
要聽將軍的,三十貫錢看著多,但不經花,
咱們得算計著過日子,這車買了便買了,以後可不能亂花錢。」
李武揚起下巴,不作言語,只是從懷中又掏出了半貫錢:
「嘿嘿,怎麼樣,救火有功,官府給了,還給咱換了輛車。」
「換的?真的啊?」
翠花眼中迸發出刺目的光芒,盯著嶄新的板車來回看,
臉上的笑容再也止不住了,嘿嘿嘿嘿的笑了起來。
她一下子撲進李武的懷裡,低聲說道:
「當家的,您還真有幾分運勢,早些年碰到貴人給你買車,又碰到陸將軍讓你賺銀子,
現在官府又給你換了新車,咱家這日子是越來越好了,
趕麼等兒大一些,送他去學堂,讓他讀書,咱們家也算出個讀書人了。」
這麼一說,李武眼中閃過一絲憧憬,呼吸不免急促一些,問道:
「鞋墊的事怎麼樣了?」
「早個我又納了三雙,加上街坊鄰居的,應當有個二十雙了。」
說著,翠花臉色有幾分古怪:
「人家是將軍,能要你這鞋墊嗎?」
「多少是一份心意,外面的鞋墊太薄,穿著硌腳,
還是咱們自己納得好,待我收拾收拾,就把鞋墊送過去。」
李武一邊說一邊拍著婆娘的肩膀,想著日後的美日子。
「那成,陸將軍若是給錢,你可千萬不能要啊,咱們受了那麼大的恩惠,要不得。」
李武笑了笑,說道:
「放心吧,我拜託旁人轉交,我不進去,人家是大人物,咱們哪能浪費人家時間。」
「行,你快拾掇拾掇,我把鞋墊包起來。」
蔣瓛和藍玉說的話在一百一十六章最後一千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