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1章 此行西去萬里


  第221章 此行西去萬里

  工部右侍郎陳廣松的府邸,

  昔日門庭若市,今日卻顯得格外冷清。

  秋日的風,似乎也帶著幾分寒意,穿堂而過,帶走了往日喧囂,卻吹不散府內瀰漫的沉重與不安。

  陳廣松被皇帝責令在家自省的消息,

  如同一塊巨石投入平靜湖面,激起層層漣漪。

  而新任工部右侍郎陳奎的上任似乎理所應當,

  第一時間獲取最新章節,請訪問ѕᴛo𝟝𝟝.ᴄoм

  但所有人都知道,陳廣松不會回到兵部了。

  夫人李氏,此刻坐在繡房內,手中雖織著錦緞,心卻早已亂如麻。

  長子陳煜,眉宇間透露著超越年齡的成熟與穩重。

  他悄悄來到書房外,透過門縫凝視著父親那孤獨身影,心中五味雜陳。

  幼女陳婉兒,純真無邪,她尚不理解大人們的煩惱,只是問起:

  「爹爹今日為何在家?」

  每當這時,李氏總是溫柔地撫摸著她的頭,

  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苦澀,擠出笑容說爹爹今日在家休沐。

  時間流逝,夜色墨黑為筆,將天際緩緩塗抹。

  書房內,最後一抹餘暉也已消失殆盡,一盞昏黃的燭火搖曳。

  陳廣松坐在書案前,身形略顯蕭瑟,他已經坐在這裡一日。

  他的髮絲在微弱燭光下泛著淡淡光澤,難掩歲月留下的痕跡。

  他雙手輕輕搭在桌面,指節微微發白,因為蒼老而顯得青筋畢露。

  書房內的一切都籠罩在壓抑之中,仿佛凝固,連呼吸都變得沉重。

  陳廣松的目光空洞地望向前方.

  夜,越來越深;燭,越來越短。

  陳廣松卻仿佛被大明遺忘,獨自面對著內心掙扎。

  過了不知多久,他鋪開宣紙,提筆蘸墨,筆鋒流轉,三個大字出現在宣紙上。

  [認罪疏]

  「臣廣松,一時貪念作祟,以次充好,玷污聖朝之兵器,罪該萬死。

  今願以命相抵,以贖前愆。

  望皇上念及臣昔日微功,寬恕臣之家人,使家族得以延續。」

  筆鋒落下,陳廣松已六十有餘,歷經三朝

  略顯乾枯的手此刻已止不住地顫抖,以往雍容華貴的身形此刻也變得乾枯瘦小,

  沒有權勢加身,他一日之間便蒼老了,十歲有餘。

  寫完認罪疏後,他緩緩站起身,步子蹣跚地走向房門,他想要去再看一看家人。

  但臨到近前,他踉蹌的身體頓住,伸出的手也頓在半空,眼睛一點點暗淡,手掌重垂了下來,轉而走向另一側的書櫃。

  櫃門打開,一根白綾尤為刺眼,已經在這裡放了八年,以至於白綾有些泛黃。

  他將白綾拿出走至書房中央,抓住一頭用力一揮,

  白綾撞向主梁,掉了下來,

  陳廣松有些苦澀地彎腰將白綾拿起,嘴角露出一絲自嘲,

  自身居高位以來,他已經忘了許多技藝。

  這一次他將白綾前端捲成團,用力扔了上去,這才晃晃悠悠地盪了下來。

  他閉上眼睛,深邃的眼窩中出現點點晶瑩,仿佛看到了家人的笑臉、朝堂的莊嚴以及自己曾經的輝煌。

  隨著一聲沉重聲響,凳子倒地,陳廣松的生命戛然而止。

  他的認罪疏靜靜地躺在案頭

  在書房內那幾乎凝固的空氣中,時間仿佛被無限拉長,每一秒的流逝都顯得異常沉重。

  就在這寂靜得只能聽見燭火噼啪作響的時刻,

  一陣細微而謹慎的腳步聲,如同夜色中最輕的風,悄然在走廊上響起,逐漸逼近書房。

  門軸輕輕轉動,發出細微卻清晰的吱嘎聲,

  一道身影面容冷峻,悄無聲息地出現在書房門口。

  他眼神銳利如鷹,掃視著房內的每一個角落,

  最終落在了陳廣松那靜止不動的身影上,來人毫不意外,徑直邁動步子踏入書房,

  走至桌案前,將認罪書輕輕拿起放入懷中,頭也不回地離開,

  似是遠遠傳來一聲低語:

  「早知如此,何必當初。」

  翌日清晨,天邊剛剛泛起魚肚白,浦子口城已是一片忙碌景象。

  前軍斥候部的五千軍卒,身著閃亮鎧甲,手持鋒利兵刃,在晨曦中集結完畢,離開了停留將近一月的營寨!

  城牆上,初升的太陽灑下溫暖柔和的光芒,將浦子口城鍍上了一層金輝。

  城下,寬闊的渡口邊,數十艘戰船一字排開,宛如沉睡中的巨獸。

  這些戰船,每一艘都異常寬闊巨大,

  船身由堅實的木材打造,表面塗滿了防水桐油,在陽光下閃耀著沉穩。

  當軍卒首次踏入浦子口城渡口,視線觸及那一排排寬闊巨大的戰船時,

  他們的臉上不約而同地浮現出震驚。

  軍卒們停下腳步,瞪大了眼睛,以至於原本整齊有序的軍陣也開始變得凌亂。

  陸雲逸處在最前方,同樣面露震撼,心中直呼我愺!

  他還從來沒有見過這麼大的船,

  即便早就有了心理準備,但還是不免心中震撼。

  陸雲逸側頭看去,劉黑鷹武福六以及隨他而來的諸多慶州軍卒皆是如此。

  「這…這就是咱們要坐的船?」

  一位年輕的軍卒喃喃自語,他的聲音雖輕,卻透露出內心激動。

  隨著越來越多的軍卒聚集到渡口邊,震驚與讚嘆的聲音此起彼伏,場面頓時變得喧鬧。

  而在不遠處,一同前去西南的幾個京衛見到他們如此模樣,不禁撇了撇嘴,面露不屑。

  身為京城衛所中人,他們本就見多識廣,

  若是有什麼新的軍械,也是由他們第一時間體驗,這讓他們心中沒來由地多了一股高人一等。

  但當他們視線挪動,看到最前方的那兩道身影時,

  不禁又撇了撇嘴,心中難免生出不忿。

  若是其餘軍卒他們或許還會出言譏諷一二,彰顯自身,

  但這支軍卒的將領乃是前些日子出了大風頭的陸雲逸以及曹國公,眼瞎了才會去找他們的麻煩。

  陸雲逸身側,曹國公李景隆笑著開口:

  「浦子口城的渡口太小,若是去到揚州,那裡可以停靠寶船,要比這運兵船大上一倍不止。」

  陸雲逸壓下心中震驚,

  他曾看過一份文書,其上記載「造大舶,修四十四丈,廣十八丈者六二。」

  寶船的長度和寬度分別達到了一百四十八米和六十米,排水量估計在三萬噸左右,

  而眼前這運兵船大概是其一半大小,但運力卻要遠超寶船。

  只因寶船的一大部分空間都要用來作戰對敵,存放火炮以及各種軍械,而眼前的運兵船隻是運兵!

  從朝廷的文書中得知,一艘運兵船大概能裝載一千名軍卒,

  若是再擠一擠,可以裝下一千五。

  但此行去西南不過三萬人,不用如此擁擠,

  朝廷安排了三十餘艘運兵船,還有六艘馬船,另外還有幾艘運送軍械糧草和軍械的運輸船。

  此景可謂浩浩蕩蕩,陸雲逸從所站之地向外看去,

  視線已經被戰船所占據,已經看不到應天城的模樣

  不遠處,已經有衛所軍卒正在登船,

  而前軍斥候部因為有李景隆的存在,所以被安排在了中段,

  被兩個衛所夾在中間,而此行真正的運兵之人徐司馬以及申國公也會在他們前軍斥候部的船上。

  等待過程中,軍卒們心中的震撼漸漸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絲絲畏懼。

  軍卒們大多都是內地衛所出身,腳不沾地難免有些不安,

  而此刻,他們手中緊緊握著軍需官下發的紙包,

  裡面有一味藥方,還有一些生薑,

  待到登船之時,他們就會將其貼在肚臍,據說防止暈船,是上官所準備之物。

  同時,軍需官還給他們下發了一個巨大皮囊,用作嘔吐之用

  見到這一幕,不僅是李景隆面露感慨,

  就連剛剛行至此處的申國公鄧鎮都有些出乎意料。

  他就這麼走至最前方,

  陸雲逸見到他前來,身形一肅:

  「卑職陸雲逸,拜見申國公!」

  李景隆也同樣躬身:「鄧大哥」

  鄧鎮笑了起來,臉色有幾分黝黑,長長的鬍鬚隨著微風擺動,他拿著手指點了點陸雲逸:

  「昨日你去拜訪了不少人,為何不來本公府上一敘?害本公命人準備的飯食都落空了。」

  陸雲逸臉色一僵,他昨日不僅去拜見了劉三吾,

  還去拜別了大將軍,定遠侯武定侯等人.

  此番一去就是相隔天南海北,

  軍候們都有軍務,下次見面說不得要一兩年之後。

  陸雲逸抿了抿嘴,不好意思地笑了:

  「申國公,卑職是覺得今日便能相見,

  若是故作姿態,前去拜別,難免有些矯情。」

  申國公鄧鎮發出大笑,聲音尤為暢快,

  引得不少軍卒將眸子投了過來,心中暗暗吃味兒。

  鄧鎮抬起手點了點陸雲逸:

  「本公最喜歡的就是你這坦誠模樣。」

  鄧鎮指了指後方軍卒問道:

  「本公看你有諸多準備,你有心了,

  咱們大明北方軍卒大多沒有水戰經驗,坐船可能亦是生平頭一遭,

  難免上吐下瀉,有些準備,軍卒們也能少遭些罪。

  若不是此行西去,緊急萬分,本公打死也不會坐這大船。」

  一旁的李景隆眼睛一亮,笑著打趣:

  「鄧大哥還暈船?」

  申國公鄧鎮輕嘆一聲,有些無奈地點了點頭:

  「打小就暈,至今未有改善,

  所以這船啊本公是能避就避,如今是避不了了。」

  他看向陸雲逸,朝著他抬了抬下巴:

  「你給軍卒準備的那藥包,能否給本公一個?」

  陸雲逸連忙看向身後軍需官揮了揮手,

  那軍需官意會,從身後的背包中掏出了幾個藥包,恭敬遞了上去。

  鄧鎮接過後對著那軍需官背後的背包來回打量,幾個藥包拿出來,

  那背包還是鼓鼓囊囊,鄧鎮不由得面露讚嘆:

  「此等好物件,也怪不得能在京城掀起風浪。」

  陸雲逸與李景隆悄無聲息對視一眼,無奈一笑,皆是發出一聲輕嘆。

  京城昨日的風波他們早有耳聞,

  聽說京城大大小小的工坊都被翻了個底朝天,

  就算平日裡隱藏極好的一些蠅營狗苟也被找了出來。

  一下子就讓前軍斥候部處在眾矢之的,

  畢竟此事是由前軍斥候部而起,這下將諸多兵器工坊都得罪了,日後前軍斥候部的軍械還是一個難題。

  申國公見他們二人垂頭喪氣,不由得暗暗發笑,提醒道:

  「昨日,陳廣松在家中自縊了。」

  「什麼?」陸雲逸面露震驚,眼睛瞪大。

  一部侍郎乃真正的朝堂大員,是位列大明頂端之人,

  居然就這麼輕而易舉地死了?就因為一些軍械?

  陸雲逸覺得事情可能不止這麼簡單。

  而李景隆更是如此,他為曹國公,居然不知道此事?

  申國公鄧鎮臉色也有幾分嚴肅:

  「消息被錦衣衛封鎖了,本公也是在早晨才得知,

  他寫了一封認罪疏,對貪墨軍械錢財一事供認不諱,將所有事都扛下了。」

  如此,陸雲逸更是覺得渾身冰冷!

  他幾乎可以確定,這個陳廣松也是棋子。

  曹國公李景隆神情晦暗,眸光不停閃爍,

  他雖然年輕,但對朝堂政事已經有了幾分了解,也猜出了一些事情。

  他轉而看向鄧鎮,壓低了一些聲音問道:

  「鄧大哥,事情就這般結束了?」

  鄧鎮臉色凝重了幾分,緩緩搖頭:

  「陛下是什麼性子你比我清楚,錦衣衛刑部大理寺依舊在繼續追查,可惜,你我看不到結果了。」

  鄧鎮嘆了口氣,轉而看向陸雲逸:

  「今日來找你,是大將軍命我向你轉告一句話?」

  陸雲逸頓時神情嚴肅:「逸洗耳恭聽。」

  「好好打仗,保住性命,莫要逞強,若是受了什麼委屈就牢牢記下,待到返回京中,本將替你做主。」

  陸雲逸眼神有些恍惚,怔怔地定在那裡,

  鄧鎮的身形如水波般搖晃,一點點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大將軍一臉嚴肅地站在那裡。

  臨近午時,此行西去的三萬餘軍卒盡數登船,

  沉重低沉的號角聲自兩岸響起,船舶緩緩開動.

  兩岸匯聚的百姓越來越多,怔怔看著那一艘艘運兵船遠去,

  他們臉上沒有高興,也沒有悲傷,有的只是一些不知道的心緒瀰漫。

  他們大多是直隸之人,一生所行不過百里,無法想像一去萬里只為打仗是何等情景。

  陸雲逸站在了甲板上,感受著船舶輕輕滑動,迎著撲面而來的微風,面容舒適。

  兩岸的情景消退得很慢,讓陸雲逸能夠多看一些京城風華,

  忽然,他眼神一凝。

  他看到了立在南岸的一行人,為首之人一身靛藍色長袍,身材高大,背負雙手,靜靜站在樹蔭下。

  在其身後還有幾名年輕人。

  相隔甚遠,陸雲逸雖然看不清他們的面貌,

  但他就是知道,那是大將軍藍玉。

  陸雲逸向前走了一些,將腦袋探出船舶,用力揮著手,

  想要努力看清那道身影,但浦子口河太寬了,如何也看不清。

  就在這時,站在一側的劉黑鷹匆匆將千里鏡掏了出來,忙不迭地上前:

  「雲兒哥,給。」

  陸雲逸接過千里鏡,

  雖然船舶晃動,但他還是清晰地看到了那道身影。

  至此,他嘴角也終於露出笑容。

  是大將軍藍玉以及定遠侯王弼還有鶴慶侯張翼。

  似乎察覺到了他的注視,大將軍藍玉笑著伸了伸手向外擺了擺。

  似是在說:「去吧.」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