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5章 戰術支配戰略,戰略推動戰術
第265章 戰術支配戰略,戰略推動戰術
霧山村村南,這裡略顯荒蕪,靠近南邊的兩棟院子早已荒廢,
一口廢井在兩棟院子中央。
陸雲逸靜靜站在這裡,
看著軍卒們進去井中將屍首一具一具帶上來,眼神冷冽。
周遭的氣氛變得古怪,軍卒們站在一旁,神情肅殺。
半個時辰後,廢井下的屍身被打撈乾淨,
四十五具屍體,男女老少都有,各個面目猙獰,死不瞑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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馮雲方再也壓制不住心中憤怒,對著阿克隆一腳踹了過去,將他踹倒在地。
掛於腰後的弩箭也被馮雲方拿了出來,
咔咔的機械碰撞聲不加隱藏,而後對準阿克隆的右臂,猛地扣動扳機!
砰!
鮮血噴濺,
弩箭死死穿透阿克隆的手臂,
殷紅的鮮血流了出來,箭頭上還有一絲絲碎肉。
阿克隆沒有出聲,只是咬緊牙關死死硬抗,臉色慘白,豆大的汗水滴落。
儘管如今赤裸著身體,他還是感受到身體發熱,陣陣發癢。
陸雲逸輕嘆了口氣,收回視線,揮了揮手:
「將人都埋了吧。」
軍卒們得到命令,便開始動起來,
聽力卓絕的秦元芳湊近了一些,小聲說道:
「大人,那些女子不讓她們來辨認一二嗎?」
「逝人已逝,生者如斯,還是不要告訴她們了,
傳令軍卒,這裡的所見所聞都不能透露出去,
若有泄漏,軍法處置。」
「是!」馮雲方身形一板,快速跑開去傳達軍令。
陸雲逸轉頭看向阿克隆,他此刻正在緊咬嘴唇,已經有一滴鮮血流了出來。
「莫要與本將裝可憐,給本將一個解釋,
若是讓本將不滿意,你可能活不了。」
阿克隆顫顫巍巍地舒了一口氣,呼吸急促,沉聲開口:
「將軍,我不知你是何名號,但爾等部下精良,平生僅見,
操持此等軍伍,定然是如臂指使,輕鬆寫意。
但我麾下的麓川兵不同,
思元亨將軍給我調撥的,都是一些不聽管教的兵痞,
能將其帶來這霧山村已是不易,
不論將軍信不信,我都要說一說,他們是自發而為,與我無關。」
「這麼說來,你還是個品德高尚之人?」
陸雲逸似笑非笑地看著他,眼中充滿寒冰,雙手已經在整理弓弩。
阿克隆臉色慘白,連連搖頭,因為失血過多,導致他有些虛弱:
「我出身土司,打小就與你們明人廝殺,知道你們睚眥必報,
以往戰事,我部從來不會牽扯百姓,
軍伍廝殺生死有命,死了也怪不得誰,若是死了百姓
你們明人會報復,前些年景東一戰後,麓川占大便宜,
但後來你們的西平侯率領三千精騎入境,
流血三百里,所過之地無一人存活。
我不敢殺明人百姓,但手下的人不聽啊,
他們都是爛人。
就連睡覺我都不敢與他們待在一起,只能帶著親衛跑遠一些,
生怕做了什麼讓他們不滿之事,被生吞活剝。」
說到這,陸雲逸眼中閃過一絲瞭然,
怪不得一軍主將要孤零零地處在大軍之外,
此等找死行徑此刻也變得合情合理。
「思元亨手下軍卒如何?」
阿克隆嘴角露出一絲自嘲,似是有些認命,嘆了口氣:
「好一些,但也好不到哪去,
深入大明境內搗亂,乃九死一生的軍務,
國主又怎麼會派精銳來此,都是各種不聽管教之人。
思元亨將軍曾經在景東打了敗仗,只剩下不到三百弟兄,
也就這些人好一些,其他的」
陸雲逸面容平靜,細細思索。
大明與草原若是突襲敵軍境內,所用的必然是最精銳的軍卒,力求將事做成。
西南這些小國不同,他們只是試一試,
有效果最好,沒有效果也能清理軍中殘餘,少幾張吃飯的嘴。
這也使得,緊鄰寮國安南一線總是不太平,
西平侯府每次起兵戈都是能殺盡殺,殺到他們如這阿克隆一般害怕。
陸雲逸又問了一些關於麓川大軍的問題,
如他所料,一概不知。
陸雲逸擺了擺手:
「吩咐道,將他帶下去,
讓他將在麓川的一切經歷都說出來,文字記錄,
重點記錄軍制、民生、以及麓川亡國的政令。」
「是!」
兩名軍卒上前將阿克隆拖走,鮮血流淌一地。
不多時,陸雲逸回到了最先停留的村東房舍中,
婦人已經穿上衣衫,正捧著一碗糖水輕輕抿著,桌案上放置著一些吃食。
陸雲逸進入其中,那婦人猛地將頭抬了起來,黯淡的眼神剎那間明亮,
「將軍,將軍怎怎麼樣了?我的丈夫呢?」
聲音侷促慌亂,恐懼的餘韻還未散去,便湧上了忐忑。
陸雲逸臉色凝重,深吸了一口氣,看著越來越絕望的婦人,沉聲開口:
「你的丈夫連同村內的諸多青壯被這些麓川人擄走,
本將已經查清,他們如今在十里外的玉石村。」
「擄?擄走?」
婦人喃喃說著,臉上有些疑惑,但很快便露出了奪目的光芒,
「他還活著對嗎?」
陸雲逸堅定地點了點頭:
「我部休整後便會繼續出發,前去玉石村,
本將會命人將你們送回大理府,並且好生安置,這霧山村,以後便不要回來了。」
婦人臉上閃過喜色,連連點頭,喃喃說道:
「是該如此死了這麼多人,這村子裡還怎麼住」
說著,她似是想到了什麼,連忙問道:
「將軍,若是您救出了我的夫君,可要對他說,妾身在大理城等著他,
對了,妾身的夫君名為大牛,渾身都是力氣,
那些麓川人想來就是看中了他力氣大」
婦人的聲音越來越低,最後變成了小聲哭泣,嗚咽聲傳來,
陸雲逸發出一聲嘆息,遭遇此等無妄之災,能堅持到如今已是不易。
「你好生歇著,天亮後,本將派人送你們回大理。」
「多謝將軍,妾身叫春娘,夫君叫大牛。」
陸雲逸在門前頓了頓,微不可察地點了點頭,而後離開。
天剛蒙蒙亮,清冷的光芒驅散了夜晚的黑暗,
突擊隊伍的軍卒依舊在霧山村歇息,並且設下伏擊,防止敵人到來。
而陸雲逸則帶著女人軍卒趕回了停留的補給站。
補給站除卻守衛的軍卒,大多人都在歇息,
以至於陸雲逸找到補給站後,沒有發生太大的波瀾。
他很快就在車隊前半部分見到了張玉,以及正蒙著頭呼呼大睡的李景隆。
「大人!您怎麼回來了?」
張玉對於陸雲逸的回來感受到十分震驚,
他不禁看了看身後,一個不祥的預感出現。
陸雲逸沒有磨蹭,快速開口:
「事情一切順利,霧山村的兩百餘麓川兵已被盡數絞殺,
並且我還得知了思元亨的目的,這次回來是告訴你們接下來的方略。」
張玉這才鬆了口氣,神情恢復正常,
他隨即推了推李景隆,輕輕呼喚。
「大人,大人。」
李景隆朦朦朧朧地睜開眼睛,
感受著還未有大亮的天氣,輕輕呢喃了兩聲,眼睛又閉了起來。
天還沒亮叫我幹什麼?不對!
李景隆的思緒一點點沉寂,可他很快便打了一個激靈,
連滾帶爬地坐了起來,有些茫然地看向四周,
「敵人來了?在哪呢?」
很快,一個熟悉的身影映入眼帘,讓他愣住了,
眼睛眯起,而後又睜大了些,聲音猛地拔高!
「雲逸,你怎麼來了?」
一刻鐘後,李景隆知道了昨夜發生之事,不由得愣在原地,
「你是說那思元亨想要進雲龍州?還是要以商隊的身份混進去?」
陸雲逸笑著點了點頭,
李景隆的臉色愈發古怪:
「怪事啊,瞌睡來了,就有人送枕頭,本公還苦思冥想怎麼引誘他們來進攻呢?」
一旁的張玉臉色來回變幻,苦笑一聲,伸出手捏了捏眉心,
他也正在為此事發愁。
世事無常,萬事開頭難,想要找一個讓思元亨進攻的理由不難,難的是如何讓他來。
現在敵我雙方配合,先前的方略以及戰略目的幾乎要完美執行。
不得不說,他們都有些低估思元亨,
原本想著他們搗亂一番也就罷了,
可現在居然要奪大理府最西端的城池。
陸雲逸沉聲開口:
「既然最大的難題解決了,你們便繼續前行,尋找合適的交戰地點,
依舊計劃方略中那般,突擊小隊繼續向前掃蕩,逼迫他們快速做出抉擇。
他們在路邊應當有監視之人,你們要小心,
若是有所發現要及時清繳,阻隔視聽。」
張玉和李景隆臉色凝重,重重點了點頭。
張玉沉聲道:
「大人,既然他們想要襲擊商路行李代桃僵之事,定然有相應的準備,
我想我等也應該多聚集一些戰馬,以此為追擊沖陣。」
陸雲逸沉吟片刻,回頭看了看官道兩側那還算平緩的山地,輕輕點了點頭:
「好,但不能太多,莫要讓思元亨看出端倪。
另外關於麓川兵戰力一事,
先前的文書都要作廢,思元亨手下有將近三百精銳,
有這些人帶領,他們的戰力要煥然一新。
你們不能有任何掉以輕心,力爭最小傷亡。」
「放心吧雲逸,這幾天我們鑽研了一些火器戰法,
準備還擊的時候用,定然讓那麓川兵死無葬身之地。」
李景隆氣勢驚人,心中湧現激動。
「具體的戰法你們鑽研,我只有一個要求,
在力爭殺敵的情況下保證最小人員傷亡,
咱們是在境內作戰,可以打得慢,不用孤注一擲也不用破釜沉舟。」
陸雲逸來回叮囑,李景隆連連點頭,
但一旁的張玉卻察覺到什麼,眨了眨眼睛,試探著問道:
「大人,後續還有作戰計劃?」
此言一出,陸雲逸也有些詫異,這也看得出來?
陸雲逸沒有隱瞞,坦言開口:
「還要等與思元亨所屬軍卒廝殺一番,看看麓川精銳到底是什麼貨色。
若是廢拉不堪,我等未嘗不能轉守為攻,
深入麓川腹地,解景東之圍。
寇可往,吾亦可往。」
張玉和李景隆的眼睛剎那間亮了起來!
眼下這些人就是為了牽扯雲南都司的注意,從而使得麓川精銳在景東一線取得突破。
而若是更精銳的前軍斥候部突入景東,
麓川方面派出來的圍剿人數可就不是幾千人那般簡單,
定然能牽扯麓川思倫法的兵力。
「大人,可以兵出大理府,按照在京城制定的方略,
我等在前方開道,清掃障礙,
大軍在後方跟隨,如此思倫法不想管也得管!」
張玉擲地有聲地開口,眸子中精光閃爍,帶著濃濃的自信。
陸雲逸笑了笑:「且看如今戰事吧,若是順利再行鑽研,
你們繼續前行,至於是要經過玉石村還是在玉石村前停留你們決定,及時來報。
對了,要將此事告知黑鷹,
若是他那一側敵軍已經盡數清繳,那就繼續深入,
到玉石村身後,到時前後夾擊,就算這思元亨不入套,他也跑不了。」
原本紛亂複雜的局勢三言兩語便理清楚,
就連李景隆也能聽得懂,這讓他極為佩服。
李景隆見他要走,馬上說道:
「雲逸,你要注意安全,我看軍報上寫著你都是身先士卒,可莫要出了什麼差池。」
陸雲逸定住身體,笑了笑:
「身為一軍主將,總要積累一些山林作戰經驗才是。
對了,還有一件事,
我帶回來的那些女人是霧山村的百姓,派人送回大理城好生安置。」
張玉朗聲道:「是,屬下即可安排!」
陸雲逸點了點頭,快步離開,隨之隱入山林。
在他走後,李景隆也沒有了睡意,
利索地爬了起來,跟在張玉身旁,學習如何處置軍務。
雖然有些累,但李景隆樂在其中,
這幾日兩個突擊隊伍的往來文書以及軍報都是他來匯總轉發,
這讓他對戰場有了新的認識,
至少知道了如何從軍報中提取最重要次要以及不緊要的訊息,
也明白了為何在京城之時,
陸雲逸看西南軍報能一看一個時辰!
因為樂在其中。
一個時辰後,官道北側一處略顯平緩的乾燥的山林中,
十餘名突擊隊伍的軍卒正在這裡歇息,
中央還堆起了一團篝火,燃燒著熊熊火焰,黑煙漫天,上面架著大鍋。
劉黑鷹此刻正在大鍋旁踱步,臉上帶著煩躁。
「大人,補給站的文書,說是極為重要!」
一名後勤軍卒匆匆跑來,遞出了手中文書。
劉黑鷹眼睛一亮,連忙接過,打開查看,
上面記載著南方突擊隊伍昨日的戰況以及收穫,
看得他臉色越來越古怪,甚至還有一些荒唐。
最後不禁破口大罵:
「他媽的我說怎麼找不到人,原來都貓起來了!」
他所率領的突擊小隊上一次有所斬獲還是一日前,這讓他好生興奮,
按照慣例,應當是越往西,敵軍越多,
可他們三百人呈水平縱隊搜索了一天,
仔仔細細將這將近十里的山路犁了一遍,都沒有看到第二股敵軍,
這讓劉黑鷹不禁懷疑起來,敵軍去哪了?
實在沒有辦法,他便架起大鍋,點燃薪火,以此主動吸引敵人。
可現在居然告訴他這麓川之人膽小如鼠,
外出探索之人一共只有五百
北邊一百,南邊四百!
這一消息讓劉黑鷹眼睛一黑,
他所率領的突擊小隊除了他之外,其餘人都是前軍斥候部最精銳的軍卒,
武福六、馬大可、陳景義、游大鳳、王申都在他軍中,怕的就是這一隊人出事。
現在倒好,精銳完全沒用上。
劉黑鷹有些泄氣,看向身旁的親衛胡小五:
「將火滅了吧,通知散出去的人都回來,改為垂直縱隊前行,去抄那思元亨的後路!」
一旁的胡小五面露疑惑,但還是立刻回答:
「是!」
臨近午時,陸雲逸追上了正在向西仔細探索的突擊隊伍,
此時突擊隊伍的隊形從嚴密細緻的水平縱隊,
變為了雙箭頭隊形,一個箭頭百餘人,
探測小隊在前,補給小隊在後,呈階梯式向前推進。
此等陣型的好處便是足夠快,
但覆蓋面積小,只能探尋一部分山林。
只能在有足夠情報支撐情況下使用。
在陸雲逸回歸之後,大部進行了休整。
陸雲逸一邊休整一邊做著後續作戰計劃,
如今天時地利人和皆在前軍斥候部,只要控制傷亡以及擴大戰果即可。
「大人,給您。」
馮雲方將一塊熱好的烤肉遞了過來,
上面撒著精鹽,油光瓦亮,看著美味至極。
陸雲逸將手中地圖放在一旁,接了過來。
馮雲方有些擔心地問道:
「大人,咱們不用無煙灶真的沒有問題嗎?要是被那思元亨發現」
陸雲逸瞥了他一眼,打斷他:
「要的就是被他發現,若是他沒有什麼緊迫感,
就這麼在玉石村一直待著,那才麻煩了。」
陸雲逸怕他不明白,又補充了一句:
「他在玉石村待著,咱們可以合流施行大部圍剿,同樣能輕鬆取勝,
但這與我們的戰略目標不符,所以要將他引出來殺。
殺敵滅敵是戰術,想要達到的效果是戰略,
所有戰術都要為既定戰略服務。」
見周圍的將領都豎起耳朵聽著,滿臉疑惑,
陸雲逸想了想,解釋得更加細緻。
「檀道濟的『唱籌量沙』與在北伐中的主動撤退都是戰術為戰略服務的經典例子。」
這人是誰?在場將領面露疑惑,滿臉茫然。
陸雲逸正在咀嚼的嘴巴一僵,無奈地嘆了口氣:
「檀道濟是東晉末年及南朝宋初的將領,
元嘉八年,檀道濟奉命北伐,與北魏軍隊交戰。
在多次勝利後,由於糧草不濟和孤軍深入,檀道濟面臨被北魏大軍包圍的困境。
儘管檀道濟的軍隊在局部戰鬥中能夠取得勝利,但整體形勢並不樂觀,
而北魏雖然節節敗退,但只要打贏一場,就能贏得戰事。
這是雙方戰略的交鋒。
此時,檀道濟如果強行硬拼,會損失慘重,甚至北伐失敗。
這便是戰術上勝利,但戰略上失敗,同樣也是北魏戰略上的勝利。
他察覺到這一點後便更改了戰略,
審時度勢,決定採取戰略撤退,以保存實力,等待時機再圖大舉。
為了安全撤退,檀道濟採取了巧妙的戰術。
他命令士兵在夜間高聲唱數籌碼,並將沙子裝入米袋中,
故意讓敵軍誤以為檀軍糧食充足,士氣高昂。
同時,他整頓軍容,保持嚴整的撤退隊形,使敵軍不敢輕易追擊。
結果便是北魏軍隊被檀道濟的假象所迷惑,未敢輕舉妄動。
檀道濟趁機率領軍隊安全撤退,成功擺脫了敵軍包圍。
諸葛武侯五丈原撤兵也是這個道理。」
見他們還是面露疑惑,陸雲逸繼續說道:
「想要剿滅麓川軍卒不是難事,
難的是對他們形成震懾,讓他們下次再來時好好掂量掂量,
所以我們要將他們引到官道上,由在商隊中隱藏的軍卒絞殺,
同樣是贏,兩種贏取得的效果截然不同。」
這麼一說,在場之人就有些懂了,一個個若有所思。
「在戰場上,戰略與戰術會隨著戰事進展而變換,
不論在戰術上是贏是輸,沒有達到戰略上的勝利,那麼這場戰事就是失敗的,好好體悟。」
陸雲逸笑了笑,而後吩咐:
「半個時辰後出發,今夜必須與思元亨交手,讓他知道咱們來了!」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