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8章 游魚部的神


  第278章 游魚部的神

  距離前軍斥候部離開雲龍州已經兩日了,

  城內的緊張肅殺非但沒有減弱,反而愈發濃烈,

  就連百姓們都有所察覺,

  街道上往來的軍卒越來越多,

  自大理府而來的商隊以及板車越來越多,

  米麵等必需之物也越來越貴。

  此時正值黑夜,雲龍州的東城門已經關閉,

  夜晚到達這裡的商隊都在城外停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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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等著明日城門打開再行入城,

  此刻月明星稀,原本嘈雜的官道一點點變得安靜,

  只有點燃燭火的火光在輕輕搖晃。

  這時,一道人影悄無聲息從雲龍州城門方向出現,

  迅速掠過諸多陰影,來到了一名為白岩商行的車隊前。

  將手中一封信件塞到了為首的板車上,而後悄無聲息消失不見。

  下一刻,一道人影從班車上坐了起來,臉龐藏在陰影中看不真切,

  將手裡信件拆開仔細查看,略帶漆黑的眸子閃爍著陰森寒芒。

  不多時,他將信件收起,朝著身後的車隊輕輕揮了揮手。

  原本安靜的白岩商行突兀多了一些人影,

  在板車的車輪附近仔細忙活。

  過了將近一刻鐘,

  夜色愈發漆黑,天空中飄下了點點細雨,

  一支為數百人的隊伍悄無聲息離開官道,

  就這麼從坡度不高的小道上悄悄溜走,朝著山林而去。

  行走過官道附近的草地後,眼前世界豁然開朗,

  一條隱蔽在山林間的小路悄然出現,

  百餘人護送著十餘輛板車,

  就這麼趁著夜色上路,繞城而行。

  商隊兜兜轉轉,離開了大理府境內,向西而去。

  他們沒有走雲龍州行商的商路,走的是蔭蔽山路,

  一路行去不知經過多少部落,

  扔下了不少貨物,也賺得了不少銀錢。

  終於,三日後,

  白岩商行的商隊抵達了位於潞江東岸的游魚部,

  游魚部城寨宛如一顆鑲嵌在綠水青山間的明珠,

  依山傍水而建,巧妙利用了地形優勢,

  既便於防禦外敵,又易於生活取水。

  更為矚目的是,

  整個游魚寨的西側居然有一圈由青石與黃土混合夯築而成的城牆,

  城牆外,還有一些延伸出來的木柵欄以及防禦工事,

  此刻就有身著色彩斑斕戰袍的守衛,

  手持簡易長矛與弓箭,分布有序地錯落其中。

  城牆之上,箭樓與瞭望台錯落有致,同樣有軍卒駐守,

  在城牆兩角,插著游魚部的戰旗,乃是一條碩大的草魚,

  每當微風吹過,戰袍隨風飄揚,

  游魚如同在水中輕盈擺動。

  城寨內部,街道狹窄曲折,兩旁是錯落有致、用竹木搭建的屋舍。

  屋頂覆蓋著雜草枯枝,也有一些青瓦。

  游魚部的百姓們家中都掛著漁網,

  有一些身體乾瘦的族人正在清理漁網,補足其上的缺漏。

  在城寨中心,一座宏偉祭壇巍峨聳立,仿佛是這片土地的靈魂所在。

  祭壇由青石砌成,基座寬大沉穩,向上逐漸收窄,

  直至頂部形成一個寬闊的圓形平台,

  其上覆蓋著一層細密的綠草,既顯得莊重又不失生機。

  在這平台的正中央,一條巨大的草魚雕塑赫然在目,

  它以一種近乎神聖的姿態傲然挺立,

  仿佛從深水中躍出,正欲展翅化龍。

  草魚由匠人精心雕琢,體態豐腴,鱗片清晰可見,眼睛圓睜,

  透出一股不可言喻的靈性,

  仿佛正凝視著下方,守護著這片土地與它的子民。

  祭壇四周,環繞著一圈由青石鋪就的小徑,

  小徑兩旁點綴著五彩斑斕的花朵,香氣撲鼻。

  此時,小徑之前一名彪形大漢身披甲冑屹立於前,

  正雙手合十,做參拜狀。

  在他身後,幾名精壯中年人身穿游魚部服飾,靜靜站定,

  同樣對著前方的游魚,面露誠懇。

  這時,青石小路上突兀出現了一名衛兵,

  他急匆匆而來,衝上前去,

  在一名身穿游魚部服飾的中年人身側站定,輕輕說了什麼。

  他的到來,喚醒了眼前這沉靜隆重的氣氛,

  不少人睜開了眼睛,面露不滿。

  位於前方的彪形大漢也慢慢轉過身,

  露出了屬於麓川前線總督的氣勢,盯著那衛兵。

  那中年人在聽了衛兵匯報後輕輕點了點頭,

  面露笑容,將手放到了那衛兵肩頭:

  「你做得很好,我得到了游魚的神諭,

  你願意做游魚神的侍者嗎?」

  衛兵臉上的笑容一點點斂去,轉而一點點湧上驚恐,

  身體也在微微顫抖,連連搖頭。

  中年人臉上的笑容也一點點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冰冷,

  他的手掌一件件攥緊,死死扣住那衛兵肩膀,

  劇烈的疼痛已讓那衛兵不由得半彎起身子,發出一聲哀嚎。

  「你不是游魚神的信徒,神會懲處你。」

  下一刻,兩名手持長矛的侍衛徑直上前,

  雙手握著長矛,肩膀一聳,用力刺了出去。

  撲哧。

  一種凝重而詭異的氣氛瀰漫開來。

  兩名侍衛身姿挺拔,如同石柱般矗立於中央,

  他們雙手緊握長矛,長矛的尖端高高舉起,以一種奇異的方式相互交錯,

  宛如搭建起一座臨時的橋樑,用以托舉著一個不同尋常的負載,

  那名衛兵的屍體。

  這具屍體被以一種不自然的姿態高高架起,

  雙腳懸空,頭部後仰,雙眼緊閉,嘴巴卻張得極大,

  仿佛在臨終前發出了一聲無聲呼喊。

  他面容扭曲,透露出恐懼與痛苦,

  隨著侍衛們緩慢沉重的步伐,

  這具屍體被緩緩抬至游魚部圖騰前方,固定在早有準備的基座上。

  溫熱的鮮血開始從屍體的傷口處滴落,

  沿著長矛的尖端,一滴滴地落在暗紅色地面上,

  發出「啪嗒、啪嗒」的聲響。

  鮮血在地面迅速擴散,隱於無形,淡淡的血腥味瀰漫。

  那游魚部的中年人面露哀戚,緩緩閉上眼睛,

  雙手合十放於身前,嘴裡輕輕呢喃:

  「不敬子民,願其靈魂得以安息,過錯得以寬恕。」

  他的聲音低沉而充滿哀傷,

  仿佛每一個字都承載著沉重情感,迴蕩在廣場上空。

  周圍的人群中,也陸續有人低下頭,雙手合十,開始默默祈禱。

  立於最前方的麓川總督臉色平靜,

  只是眼中帶著無論如何也抹不去的不耐煩。

  游魚部,擅殺。

  原本神聖的祭祀繼續進行,待到結束後,

  游魚部的中年人面露微笑,絲毫沒有被剛剛殺戮影響心情。

  他上前一步,臉上露出溫和純真的笑容:

  「罕拔大人,明國的商隊來了,帶來了好消息。」

  哦?罕拔露出一絲詫異,

  「阿普扎族長還與明人有所聯繫?」

  中年人名為游魚·阿普扎,是新一任的游魚部族長,

  也是這些年最為雄才大略的族長,

  游魚部在他的帶領下,吞沒了周圍的諸多部落,

  族內人口從原本的兩千餘,激增至四千。

  阿普扎微微一笑:

  「明人狡詐,游魚部自然要謹慎防範。」

  罕拔心中沒來由地生出一些忌憚,

  在麓川,國主也是通過暗探以及隱秘行軍騙過了明人。

  明人的暗探遍地都是,能夠將其利用之人少之又少。

  眼前的游魚部,卻能做到。

  沉吟片刻,罕拔微不可察地點了點頭:

  「那便一併見見吧。」

  阿普扎臉上露出笑容,伸出右手,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罕拔同樣報以微笑,走在前方。

  位於游魚部的西大門緩緩開啟,

  衛兵將攔路的柵欄挪開,空出一條通道,

  至此,等候許久的白岩商隊終於可以入寨,

  陽光灑下,在馬匹與貨物上停留,使其露出淡金色的光芒。

  隨著商隊進入,越來越多的游魚部族人匯聚在道路兩旁,

  靜靜站立,眼中帶著一絲期待以及渴求。

  感受著周遭那渴求至極的眼神,

  白岩商隊的護衛以及掌柜儘管已經見過無數次,

  但依舊覺得走在其中會被生吃活剝。

  他們將事先攜帶的米糖遞出去,

  孩子面露渴望,想要上前接過,

  卻被目光凶厲的大人阻攔,而後將米糖接過,迅速塞到嘴裡。

  一路行來,越來越多的游魚部族人聚了過來,

  他們沒有上前爭搶,只是靜靜站在那裡,沉默地看著他們,

  甚至沒有發出一絲聲響,場面安靜得可怕,

  只有車輪碾過石子路的顛簸聲。

  白岩商會的掌柜石文光見到這一幕,心中破口大罵!

  瘋子,都是瘋子。

  自從那位阿普扎族長上位之後,整個游魚部都變了,

  實力決定一切,強者占有一切!

  游魚部他們來過很多次,知道交貨地點在哪裡,

  游魚部的族人越聚越多,

  商隊手中的米糖越來越少,發放的速度也漸漸慢了下來。

  此舉似是惹怒了游魚部的族人,

  他們不滿於立在兩側,而是向前走了幾步,

  原本不寬闊的石子路顯得更為擁擠。

  商行眾人緊緊低下頭,不與他們注視!

  感受著周圍一雙雙眸子,以及其中充斥的冷漠平靜。

  他們心中沒來由地感受到一絲慌張,腳步不由得加快。

  終於,在走過一段極其狹窄的十字路後,

  眼前道路驟然寬闊,百姓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身披甲冑的衛兵。

  白岩商隊一眾人見到這些軍卒非但沒有驚嚇,

  反而長舒了一口氣,臉上露出劫後餘生的慶幸。

  即便是有一隊衛兵前來將他們的貨物扣下,

  他們對於這些衛兵的感官依舊沒有改變,有幾分感謝。

  這些衛兵至少還講規矩,若是被百姓一擁而上,

  不僅貨物要被搶光,連人都要無故枉死。

  很快,一名身材高瘦的衛兵將白岩商會的掌柜帶到了一座竹樓前,

  他是一名三十一歲的中年人,

  蓄著長須,身穿勁裝,模樣有幾分英俊。

  腳步踩在樓梯上,發出吱嘎吱嘎的聲響。

  在經歷了一番嚴密檢查後,竹樓的大門終於被打開,

  露出了裡面略帶古色古香的陳設裝飾。

  紅木打造的桌椅板凳,帶著些許金絲的木質地板,

  以及掛在牆壁上的幾幅古畫,

  甚至有明人權貴家中都具備的香爐,此刻正在散發著裊裊青煙,

  屋內竹子的清香以及檀香味兒相互混合,讓人頭腦一震。

  即便已經看過許多次,

  掌柜臉上還產生了一絲絲恍惚,此等情形讓他有回到大明的感覺。

  位於房間正門方向,擺放著兩把竹椅,

  最上首坐著兩名身材魁梧的大漢。

  石文光只見過一人,是游魚部的首領阿普扎,

  每每見到他,石文光都會感覺到一陣心悸,心中有著隱藏極深的畏懼。

  至於另一人,他不認識。

  石文光雙手合十放於胸前,而後用力躬身,努力將自己的聲音變得輕緩:

  「白岩商會石文光見過阿普扎族長。」

  坐於上首的阿普扎輕輕點頭,

  說話客氣,卻沒有起身,身上也沒有動作,只是嘴唇微動。

  「有朋自遠方來,阿普扎在此多謝了。」

  石文光卻如釋重負,緩緩直起了身子。

  只是他的視線一直不曾抬起,

  而是死死盯著地面,做謙卑之狀。

  「石掌柜,先前送來的消息游魚神很滿意,

  我會為你在游魚神面前立下長生牌,保你榮華富貴,老來猶健。」

  阿普扎的聲音不疾不徐,緩緩傳來,使得竹樓內的氣氛多了一絲莫名。

  石文光頓時意會微微躬了躬身,恭敬說道:

  「阿普扎族長,此刻在雲龍州內,

  原本的萬餘精兵已經由京軍所屬所替代,

  並且有五千軍卒出雲龍州,向西而行,不知去向。

  我擔心那五千軍卒將會對游魚神不利,所以特來通報。」

  竹樓內氣氛有了剎那間的停滯,

  阿普扎臉色如常,倒是罕拔臉上多了幾分意味深長。

  阿布扎緩聲說道:

  「多謝石掌柜告知,游魚神會庇護你,會賜給你天地孕育的珍貴草藥。」

  石文光臉上閃過一抹喜色,而後將懷中書信取出,

  高舉於身前,一點點靠近:

  「阿普扎族長,這是城內的一些訊息,

  以及那五千軍卒的詳細戰力,希望游魚神能夠採納並且斬破來敵。」

  阿普扎伸手接過的信件,輕輕一笑:

  「我會代為轉告游魚神,石掌柜可以在寨子裡多停留一些日子,沐浴神輝。」

  「多謝阿克扎族長。」

  房門輕輕關閉,竹樓內只剩二人,氣氛有些微妙。

  阿普扎拆開信件仔細查看,

  臉上一直帶著淡淡笑意,似是一切都盡在掌握。

  直到他看不完,才將信件遞給一旁的罕拔,

  「罕拔大人,明人從境內調來了了不起的人物。」

  對於他的神神叨叨,罕拔沒有見怪,

  接過信件後迅速閱覽,越看他的眉頭越是緊皺。

  看完後他又忍不住再看了一遍,

  用略帶嘲諷的目光看向阿普扎:

  「五千精兵直奔游魚部而來,你還笑得出來?」

  「這裡是游魚神的領地,任何想要侵犯之人都會受到游魚神的嚴懲,明人也不例外。」

  阿布扎的聲音終於有了一絲絲變化,

  依舊是那般自信,但多了幾份堅定。

  罕拔拿他沒辦法,只是輕輕搖搖頭,沉聲開口:

  「前軍斥候部是大明北征精銳,

  從訊息來看,此部精通山地作戰,

  在不到兩日的時間內就剿滅了本將派出去的擾敵之兵,損失寥寥無幾。

  你還相信游魚神會庇護你?」

  阿普扎的色冷了下來,慢慢轉過頭,

  目光如同利劍般刺了過來,聲音尤是冷冽:

  「就算是罕拔大人,也不能對游魚神不敬。」

  罕拔嘆氣一聲,似是有幾分無奈:

  「五千精兵匆匆來襲,想來要找回景東之戰的臉面,

  你部中暗探要好好掌控,若是操作得當,

  說不得可以將五千精兵一舉吃下,再創大明!」

  「族中之人都是忠於游魚神的僕從,對游魚神不利之事,他們不會去做。」

  罕拔想起了在景東戰事中國主的所作所為,沉聲開口:

  「既然忠於游魚神,那就放出假消息,引誘他們前來,

  那些明人對於暗探的消息向來深信不疑,並且頗為依賴。」

  阿普扎臉上笑意一點點擴大:

  「游魚神不會信任欺騙過他的僕人,

  明人也是如此,靜等他們前來吧,

  游魚神已經恩賜了族中一道城牆,

  五千精兵就想攻破城寨,損傷游魚神,乃痴心妄想。」

  「本將勸你還是小心一些,這些人比西南雜兵精銳得多,

  你部戰兵不到兩千,想要將其抵擋,還是有幾分困難。」

  阿普扎輕輕一笑:「罕拔大人放心離去,

  游魚神的僕從已經做好準備,只待明人前來尋找。

  到時,明人將會步入游魚神的陷阱,死無葬身之地。」

  罕拔冷哼一聲,臉上湧現出不滿。

  說的冠冕堂皇,到頭來還不是用了暗探手段。

  「阿普扎族長要上心,這是我麓川與大明生死之戰,

  無論阿普扎族長認不認可麓川,

  麓川若是戰敗,游魚部定然無法善終,游魚神也不得庇護。」

  阿普扎眼睛眯起,聲音空洞:

  「游魚神會懲戒一切來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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