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2章 沉默是上位者的特權
第302章 沉默是上位者的特權
兩日的時間很快過去,
前軍斥候部返回時沒有了來時的繁瑣,
不用再仔細探查,所以返程的速度極快,不到兩日就回到了雲龍州地界。
雲龍州坐落在大理最邊陲,是一座在空曠平原建立的巨大軍鎮,
隔著很遠,都能感受到雲龍州城牆之上的肅殺,以及那諸多早已黯淡的血漬。
陸雲逸來到隊伍最前端,
遙看高聳城牆以及諸多防禦工事,不由的點了點頭,
相比於金齒衛,雲龍州才算是一個軍事重鎮的正常防衛。
憑藉此等堅城,只要守將不糊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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麓川人想要打進來,不知要死多少人。
隨著隊伍自叢林中走出,愈發靠近,
雲龍州的守城軍卒發現了這支渾身黑甲,身騎高頭大馬的軍伍,
不由得神情緊張起來,迅速前去匯報。
不多時,新任雲龍州城岳忠達出現在城樓上,
靜靜看著那遠道而來的軍伍,面容嚴肅。
可很快,他就見到了一隊人馬從大部中脫身而出,快步來到了雲龍州城下,
看清他們的裝扮以及長相,
眾人才長舒一口氣,自己人。
「城下何人?」一名軍卒對著城下大喊,使出了渾身力氣,聲音洪亮。
可很快,他們便露出詫異,
只見下方軍卒從馬袋中拿出了一個如扇子一般的物件,
拉開,合攏,
一個一邊粗一邊細的圓筒便出現在他們手中,而後放在嘴邊。
「放吊籃,我等是京軍所屬,曹國公麾下前軍斥候部,奉西平侯之命,返回駐防。」
聲音洪亮得讓守軍大為震驚,盯著那銅色物件來回打量。
而此話一出,在場不知多少人面露古怪,看向了默默站在一旁的岳忠達。
他還是如以往那般身材高大,四十餘歲的年紀顯得蒼老,
長長的鬍子中已經有了一些花白,臉上以及眼中帶著絲絲疲憊。
他此刻面露複雜複雜,前軍斥候部還與他有一些交集,
正是因為前軍斥候部主將的幫忙,
他才免去了一樁禍事,還得到了來雲龍州駐守的機會。
沒想到,居然在邊陲之地再次相見,這讓岳忠達不得不感慨造化弄人。
「放吊籃。」
「是。」
很快,吊籃被收了上來,
上面有身份文牒以及調兵文書,還有著前軍斥候部的印信。
軍卒們依次檢查過後,這才確認無誤,稟告道:
「大人,沒有問題。」
岳忠達輕輕點了點頭,嘴角勾起,露出一絲笑容:
「那就開城門吧。」
雲龍州厚重的城門發出一聲哀鳴,
原本嚴絲合縫的門扉緩緩開大,齒輪轉動的滯澀聲響向外擴散,
縫隙一點點擴大,其內古色古香的建築群逐漸浮現於眼,
更為明顯的是那整齊有序的青石板路。
見此情形,前軍斥候部低沉的氣氛稍稍緩和,
相比於境外的荒無人煙,還是城池更得他們喜歡,
尤其是那站在雲龍州大門內熟悉又陌生的軍卒身影,
讓他們懸著的心沒來由地安穩。
人,總是要回家,
身處境外,四處荒無人煙,才能體會城池中人聲鼎沸的好。
為首的陸雲逸同樣露出笑臉,抬起手輕輕摸了摸臉,
感受著上面的油膩滑潤,迫不及待的想洗一個熱水澡。
可很快,他看到了一道熟悉身影匆匆走了出來,
高大的身軀身穿甲冑,走起路來虎虎生風,氣勢非凡。
岳忠達?他怎麼在這?
陸雲逸看著這位有一面之緣的定遠衛指揮使,
短短一個月時間不到,所經歷之事太多,
以至於讓他感到了一股滄海桑田,物是人非的感覺。
陸雲逸臉上笑容愈發擴大,翻身下馬,快步迎了上去,
還不等走到近前,就能聽到岳忠達那有些洪亮的聲音響起:
「陸將軍,上次一別已是月余,好久不見啊。」
陸雲逸發出陣陣大笑:
「士別三日當刮目相看,岳大人如今是苦盡甘來了。」
隨著距離拉近,岳忠達的呼吸不禁急促起來,
離得越近,越能感受到陸雲逸身上那股意氣風發,高大身軀上蘊含的銳氣幾乎要讓他呼吸停滯。
如此方為人傑。
再看看他自己身上的垂暮之氣,不由的露出苦笑,
深吸了一口氣站定身子,岳忠達抱拳躬身,沉聲開口:
「下官定遠衛指揮使,雲龍州城守,拜見陸將軍!」
陸雲逸快步上前,扶住了他下拜的動作:
「幾日不見,岳大人愈發見外了。」
岳忠達露出笑容,眼中有著幾分佩服:
「陸將軍之功下官有所耳聞,岳某能有今日之福報,全靠陸大人在前線廝殺絞敵。」
陸雲逸眼中閃過一絲疑惑,
岳忠達也沒有賣關子,將事情原委盡數說了出來。
陸雲逸聽完後,眼中露出恍然,
原來是因為前線頻繁的軍事調度,
讓雲龍州的守將以及駐軍幾次更換。
在昨日,雲龍州的駐軍與守將又一次進行了更換,
原本的駐軍開拔游魚部地界駐紮,
這才讓他這位遞補的定遠衛指揮使撈了一個城守的位置。
原本他只是在城內協助防守,管著自己的一畝三分地,一兩千軍卒。
如今,莫名其妙成了雲龍州舉足輕重之人,
得知原委的他極為感激陸雲逸,直言這是他的功勞。
陸雲逸聽後也覺得世事無常,體會到了什麼是牽一髮而動全身。
前線的戰事,毫無疑問在牽扯後方動向,
尤其是國境線的擴充,帶來的是不知多少軍事以及人事調度。
這時,岳忠達臉上露出幾分不好意思,似是有什麼要問,
但支支吾吾的遲遲不開口。
「岳大人若有什麼事,還請說來。」陸雲逸笑著開口。
岳忠達搓了搓手,臉上露出幾分難為情,但還是猶豫著開口:
「下官心中有一疑惑,不知當問不當問。」
「岳大人不必客氣,本官也有一事相求,你儘管問。」
如此一說,岳忠達長舒一口氣:
「陸大人若是有什麼吩咐儘管說,只要岳某能辦到之事,絕不推脫。」
陸雲逸笑著點了點頭:「岳大人有心了,不知岳大人想問何事?」
岳忠達眼中閃過精光,悄無聲息走近了一些,壓低聲音:
「陸大人,岳某想問一問,
前線的戰事如何了,還會不會繼續進攻
嗯您也知道,
下官這定遠衛指揮使做的是姥姥不疼舅舅不愛,
如今得了雲龍州城守一職,下官想著運作一番,在這裡待下去。」
運作?
陸雲逸眼中閃過一絲疑惑,若是沒有記錯的話,
這岳忠達應當是自福建都司而來,
在這雲南並沒有什麼靠山,也沒有可倚仗之人。
想了想,陸雲逸沉聲開口:
「後續的作戰計劃乃軍事要務,本將不便透露,
但目前西邊的戰事已經告一段落,
雲龍州的諸多防務短時間內不會再做變更,
只要你在這段時間將防務一事操持好,很有機會留在雲龍州。」
此言一出,岳忠達眼中的失望剎那間消失,轉而變成了強烈的喜色:
「多謝陸大人相告,下官感激不盡!」
陸雲逸輕輕點了點頭,朝著身後的軍卒揮了揮手,吩咐道:
「你們先入城。」
做完這些,陸雲逸看向岳忠達,笑著說道:
「這裡不是說話的地方。」
岳忠達頓時意會,連忙點頭:
「還請陸將軍跟我來。」
不多時,二人來到了距離城門不遠處的一處聯排房舍中,
這裡是城門守卒平日裡歇息的地方,也是城門守將辦公的地方。
岳忠達帶著陸雲逸來到了一間不算大但布置精美的房舍內,
陸雲逸打量一圈在方桌旁坐下,
岳忠達則是從一旁端過茶壺與茶杯,
上面冒著裊裊熱氣,還有著一絲茶香。
陸雲逸笑著打趣:
「看來這雲龍州城守的位置還真是不錯,如此精美的房舍居然處在城牆旁。」
岳忠達露出一絲尷尬,連忙解釋:
「陸將軍,這些都是前任城守所布置,
不過聽聞他惹到了大人物,被馮大人調去了景東府。」
陸雲逸一愣:「是杜宇濤?」
岳忠達也愣住了,「大人認識?」
陸雲逸笑了起來,道:
「岳大人還真是根基尚淺啊,如此消息都不得而知。」
「陸將軍就莫要取笑下官了。」岳忠達臉上露出幾分苦笑。
陸雲逸道:
「本將帶人來到雲龍州時,這雲龍州守備疏忽,
曹國公勃然大怒,而後那杜宇濤便被馮大人調去了景東府。」
岳忠達臉上有了剎那間的呆滯,呼吸猛地急促,大人物就在眼前?
「陸將軍莫怪,下官有眼不識泰山,
竟然在陸將軍面前班門弄斧,還請贖罪。」
陸雲逸擺了擺手:
「無妨,本將不是在耍威風,
而是告訴你,雲龍州的防務不容有失,
不僅是曹國公與馮都督,就連沐侯爺也關心有加,
你想要留在雲龍州,找人運作只是其一,
重要的是,事要做好。
雲龍州的防務是杜宇濤所布置,
以他那廢拉不堪的模樣,防務定然是稀鬆平常,
所以,一些地方該重新布置就重新布置,千萬不要怕麻煩,
最好再花一些錢,上兩封文書,讓都司的大人知道你在做什麼,別整日傻乎乎的幹活不邀功。」
說著,陸雲逸拍了拍岳忠達的肩膀,提點之意毫不掩飾。
岳忠達大喜,呼吸不由得急促起來,
在官場上,不踩一腳就是朋友,關鍵時候拉一把就是兄弟,
他已經很久沒有受過大人們的提點了,所以如今尤為激動,連忙站起身行禮:
「多謝陸大人指點,岳某正愁如何做事,今日遇到大人終於解惑。」
陸雲逸笑著擺了擺手,示意他坐下:
「本將有些不明白,一衛指揮使就算是再落魄,
也要比一城城守要好,至少大權在握,
來了這雲龍州,手中兵權大減,上面還要多一些管家婆,倒是不自在。」
這一點岳忠達自然知道,但他也只是無奈的嘆了口氣:
「大人,衛所指揮使固然好,
但在那一切都要靠自己,下官在雲南都司並無根基,
想要做事難上加難,維持局面已是心力交瘁,
來到這幾年,身上銳利已經被消磨殆盡,只想著安穩度日。
做了這城守,頭上多一些管家婆也好,
一些事情也不用下官親自出頭去求爺爺告奶奶。」
陸雲逸打量了他一番,兩鬢早已斑白,鬍子兩側也已是雪白,有著不同於年輕的滄桑。
這讓他不禁想到了自己到北平行都司後的模樣,
不過很快他便停止思緒,
他去北平行都司是為太子殿下做事,還是北平行的都指揮僉事,哪能落到這般境地。
不欺負旁人已是心善。
陸雲逸笑著開口:
「不瞞你說,若是此行順利,
本將也要到北平行都司任職,希望到時能順利一些。」
「大人乃青年才俊,身具汗馬功勞,哪裡是岳某能夠比擬。」
岳達臉上露出幾分苦澀,
真正到了官場之後才知道,什麼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陸雲逸看了看還有些冒著熱氣的茶水,沒有去拿,靜靜坐在那裡。
房間內一時間變得安靜。
岳忠達臉上露出幾分尷尬,還有一些掙扎,臉色來回變換。
見此模樣,陸雲逸微微一笑,還是沒有開口。
過了將近有半刻鐘,
岳忠達這才結束了心理鬥爭,臉上露出幾分果決與懇求,
只見他站起身體,挺直腰杆,
對著陸雲逸躬身一拜,沉聲說道:
「大人,下官自不量力,懇請大人助下官一臂之力。」
至此,陸雲逸眼底才閃過笑意,但臉上卻露出詫異,輕輕壓了壓手:
「先坐。」
岳忠達輕輕坐下,半邊屁股挨在凳子上,腰杆挺得筆直。
「你若真的想留在雲龍州,本將可以幫你。」
陸雲逸聲音平淡,古井無波。
岳忠達大喜過望,眼中的漆黑瞳孔剎那間放大,旋即露出喜色。
「多謝大人,下官感激不盡。」
陸雲逸抬了抬手:
「先別著急,本將有一件事希望你能幫忙。」
這麼一說,岳忠達幾乎喜極而泣,心中一塊大石落地,
自從來到雲南地界以來,
他想要被利用,想要成為棋子甚至馬前卒,
但奈何,此等機會也不是他一個外來戶可以沾染之事。
如今,終於等到機會了!
苦盡甘來,就在今日。
「還請大人吩咐,下官絕不推脫。」
見他一副視死如歸的樣子的模樣,陸雲逸笑了笑,輕輕擺手:
「不是什麼困難之事,用不得如此。」
陸雲逸思慮片刻,緩緩開口:
「是這樣的,在我部出征金齒衛以及游魚部之時,獲得了一些繳獲,
這筆錢財不多,但也不少。
本將想要將其帶回來,分給戰死的弟兄,
並且將其中一些錢財用來贍養他們的孤兒寡母,
目前還沒有什麼好辦法,岳大人覺得該如何做?」
說著,陸雲逸笑了起來,比以往要和煦許多:
「這次回昆明府駐防是受了沐侯爺的令,也要與沐小姐成婚,
雖說侯府不缺銀錢,但本將作為夫婿,總要出一些銀子。」
岳忠達的瞳孔微微放大,頓時懂了,連忙抬手恭賀:
「恭喜陸大人抱得美人歸,敢問錢財所在何處,
本將派人去將其帶回來,至於送到何處,全憑陸大人吩咐。」
陸雲逸笑著點了點頭:
「多謝岳大人了,不必如此麻煩,
將雲龍州以南的山林防務開一個口子,
我部自然會將其帶回來,不出意外的話,
他們應當已經在雲龍州防務不遠處了。」
岳忠達心中凜然,先前他就聽聞前軍斥候部山林作戰尤為厲害,
沒想到已經悄無聲息地摸上來了。
「還請將軍放心,下官這就去安排,
負責南邊防務的是下官的親信,在換防之時開一個口子不在話下。」
陸雲逸笑著點了點頭,站起身來,
「那本官就等著你的好消息了。」
岳忠達也連忙站了起來,一臉輕鬆:
「若是還有什麼吩咐,還請陸大人直說,下官不會推脫。」
陸雲逸擺了擺手,邁動步子作勢離開:
「不用送了,事情就這麼多,
本將先回軍營,岳大人的任命要過一些日子,
馮都督現在還在金齒衛,信件往來需要一些時間。」
岳忠達面露感激,停在門口躬身一拜:
「多謝大人!」
兜兜轉轉,陸雲逸很快回到了駐紮軍營,還是原先所在的地方。
進入軍帳,陸雲逸拿起茶杯,倒了一大杯茶喝了起來。
不多時,劉黑鷹行色匆匆地走了進來,臉上帶著幾分嚴肅:
「雲兒哥,你找我。」
陸雲逸沒有說話,而是指了指帷幕。
劉黑鷹意會,去將帷幕拉上,並且吩咐任何人不得靠近。
做完這一切,等到他返回,陸雲逸才沉聲開口:
「我已經打通關係,雲龍州以南的山林防務會在換防之時開一個口子,
到時讓弟兄們進來,小心一些,提防暗中隱藏之人。
另外將此行繳獲分出來一部分單獨放置。」
劉黑鷹不由得瞪大眼睛:
「我知道了,雲兒哥,繳獲財寶要分出來兩成?」
陸雲逸想了想,輕輕點頭:
「游魚部的財寶不多,金齒衛的財寶倒是有不少,兩成足夠了。」
「好。」劉黑鷹回答。
陸雲逸從一側拿出紙筆,迅速書寫了一封信件,遞了過去:
「將信件包裹好,命人送去金齒衛,交給馮大人,
此行的詳細軍報以及戰損繳獲文書也一併送去。」
劉黑鷹面露慎重,擲地有聲地回答: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