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3章 養濟院,悲苦之地


  第323章 養濟院,悲苦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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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養濟院位於大理城東南角的白水街,

  臨近南城門,是大理城魚龍混雜之地,就連官府都懶得去管,

  今日,白水街卻沒有往日的喧鬧,

  只因來了一夥不速之客,

  成群結隊的甲士蜂擁而入,迅速將整個白水街占據,

  原本在街巷口游離的遊手好閒者,

  見到此等場景,不由得臉色大變,

  迅速轉身返回巷子,就如見了鬼一般。

  「夫君,他們這是?」

  街道中央,一輛馬車緩緩駛過,

  沐楚婷的視線透過掀開的帷幕,看到了四處奔走之人,不由得面露詫異。

  陸雲逸的臉色在進入白水街後就變得有些陰沉,

  視線掃了過去,沉聲開口:

  「白水街魚龍混雜,大多是一些土人以及外族人的匯聚之地,

  官府對這裡的混亂也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這也導致了,一些見不得光的勾當在這裡生根發芽,

  比如沒有經過官府就私自開設的賭坊妓館,

  甚至一些齷齪勾當也在這裡進行,如走私之類的事。」

  沐楚婷白皙的臉頰變得更白了,一臉的不可思議。

  「官府不管嗎?」

  陸雲逸臉色重新回歸平靜,身體有著輕微搖晃,

  「想要掌控規則,先適應規則。

  每個城池都有不同的規則,玩好了才有改變餘地。

  若是將這些人一網打盡,他們會去哪?會消失嗎?」

  陸雲逸自問自答:

  「不會消失,會藏得更加隱秘,

  如此便不如將其暴露在明面上,也好掌控。」

  沐楚婷對於這個答案有些無法接受,瞳孔微微搖晃,

  她很快就想到了昆明城也有類似的地方,同樣的魚龍混雜,只是她從未去過。

  沐楚婷的視線透過帷幕看向外面,

  見到了骨瘦如柴的孩子,見到了在街邊乞討的老人,還有一些掙扎著躺在地上的外族人,

  當他們見到高大的馬車後,

  眼中能明顯看到畏懼,

  但更多的,還是渴望與渴求。

  養濟院在白水街最深處,

  一路行來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怪味,

  似是屍體發臭的味道,又像是飯食壞掉的味道。

  看著街道兩旁愈發破舊的房屋,以及隨著馬車深入愈發悽慘的百姓,

  沐楚婷嘴角緊抿,白皙的手掌死死攥緊白裙。

  當她看到一個沒有雙腿的老婆婆正在地上奮力爬行後,

  她的瞳孔劇烈搖晃,心中如同刀絞。

  視線挪動,那老婆婆奮力攀爬的目標,是一塊已經長了綠毛的饅頭。

  沐楚婷的呼吸陡然急促起來,

  不由得抓緊身旁丈夫的胳膊,愈發用力。

  陸雲逸將眸子投了過去,恰好見到那長著綠毛的饅頭被一個只有獨臂的孩子一腳踢走,

  空氣中瀰漫著刺耳的笑聲。

  饅頭不見了,老婆婆失去了攀爬的力氣,

  原本用力昂起的頭重重垂下,

  雜亂的頭髮將她的腦袋盡數籠罩,像是耗盡了力氣,沒再有動作。

  「夫君」

  沐楚婷的聲音已經有了些許顫抖,

  她無法想像,大明治下,還有如此混亂之地。

  而且大理城內不是有養濟院嗎,就在不遠處。

  忽然,沐楚婷瞳孔微微收縮,猛地意識到了,

  為何夫君進入白水街便臉色凝重,

  養濟院安排在此等地方,其中是何場景,已經可以想像。

  陸雲逸臉色平靜,靜靜看著老婆婆在馬車窗口內消失,沉聲開口:

  「養濟院乃陛下所令全國各地府縣所設,

  凡是鰥寡孤獨、無親可依者,所在官府必須將其收入養濟院,

  若發現有符合收養資格但沒有被收養者,官員杖刑六十,

  不符合資格但需要官府依時提供物資,

  而沒有提供或供給數目不對者,判以監守自盜之罪名。」

  說著,陸雲逸臉色有幾分凝重,聲音似乎也空洞了一些:

  「雲南綿延戰事將近二十年,能有如今之局面已是頗為不易,

  鰥寡孤獨,無親可依者何其多,

  每一次戰事後就會多出一些,

  養濟院不過吏員十餘,如何能照看得過來?」

  「唐朝有悲田院,宋朝有福田院、元朝有濟眾院,

  這些在設立之初都是存了濟世救民之心思,

  但無一例外,最後都變為了荒廢之地,無人問津。

  陛下天威還在,如今大明的養濟院,還算尚可了」

  沐楚婷也是飽讀詩書者,

  自然知道這些收養與救濟之地沒落所為何因,

  朝局動盪,周邊有打不完的仗,

  軍卒尚且吃不飽,又如何能顧得上他們?

  沐楚婷心緒無比複雜,伸出手想要將小窗的帷幕拉下,

  但臨到跟前卻又將手縮了回來,抿了抿嘴,就那麼怔怔看著。

  「為何朝廷不管?」

  「此等自欺欺人之事,婷兒不能做,

  多看一些,也多體恤一番民間疾苦,只是婷兒不知該如何做。

  夫君,您能告訴我嗎?」

  陸雲逸神情沒有絲毫波瀾,淡淡開口:

  「平息戰事以養政,國富民強方可期。」

  「大明新立,精力都放在外敵之上,只有消滅了外敵,才有機會休養生息。

  否則一年一小打,三年一大打,

  不僅是朝廷受不了,百姓也受不了。」

  聽到此言,沐楚婷面露思索:

  「不能慢慢來嗎?」

  「不能。」陸雲逸斬釘截鐵。

  「縱觀史書,國朝新立之時是最容易做事的時候,

  若此時做不成,後繼者想要做成,難如登天。

  就如夫所講的孝武皇帝,

  高祖沒有將匈奴平定,武帝只好耗盡國力與匈奴拼個你死我活,

  落了個窮兵黷武的下場。

  事實上,此等結果已經是好到不能再好。

  大多時,都是無疾而終,或者黯然失敗,外敵依在,無法根除。」

  說到這,陸雲逸發出一聲嘆息,沉聲開口:

  「養濟院中的日子也不好過,僅僅是能活著罷了,

  那些女子有如此遭遇,原本闔家美滿現在變成了如此模樣,

  她們若是不瘋還算是好的。

  給他們找一個夫婿,也算是好歸宿。」

  一旁的沐楚婷將腦袋轉了過來,怔怔地看著夫君,

  眼中的悲傷一點點化為柔和,慢慢伸出手抓住了他的手掌。

  「夫君,您真是心善。」

  「先前婷兒還有些不理解為何夫君執意來此,現在婷兒懂了。」

  「婷兒回去後會將此事告訴哥哥與弟弟,讓他們軍中的軍卒盡力而為。」

  陸雲逸輕輕點了點頭,此舉倒是很適合混淆視聽,算是意外收穫。

  不多時,馬車搖搖晃晃停在了養濟院門口,

  馬車簾幕被掀開,馮雲方的腦袋探了進來,

  「大人,到了。」

  陸雲逸輕輕點了點頭,率先起身走了下去,

  當腳踏實地後,他伸出手迎接沐楚婷,

  同時打量著四周。

  養濟院位於白水街最深處,是一片很大的建築群,

  門口的牌坊有些破敗蕭瑟,

  街道兩側都沒有什麼建築,倒是顯得尤為荒涼。

  此刻,養濟院門口,站著一位中年吏員,

  身穿一身有些破舊的淺藍色袍子,

  面黃肌瘦,站在那裡顯得有些惴惴不安。

  在他身後,是一些同樣大差不差的吏員。

  陸雲逸打量一圈後,

  發現他們大多面黃肌瘦,不由得輕輕點了點頭,

  若是一個個都是肥頭大耳,那他真要與耿軍昌說道說道。

  見二人站定,那為首的中年吏員上前一步,

  腿腳似是有些不靈活,來到近前後微微躬身:

  「小人養濟院院首尹浩然拜見大人!不知大人乃何人?」

  他此刻顯得惴惴不安,抬起的手掌都有些顫抖,

  他茫然不知眼前之人的身份,

  但看這綿延不絕的護衛軍卒,也知道此人是難得一見的大人物。

  隨著他的叩拜,其身後的一眾吏員索性跪了下來,低著頭不敢向前看。

  陸雲逸使了個眼色,馮雲方就上前一步,

  將身份文牒以及官職印信遞了過去。

  尹浩然有些詫異的接過,視線隱晦的在那為首的年輕大人身上打量,

  在他印象中,還是第一次有如此客氣的大人。

  以往的大人前來,可從來不會拿出什麼身份文牒以及印信,

  只會一通責罵,沒什麼好臉色。

  如此情景也讓尹浩然一顆懸著的心鬆了松,

  至少看這副架勢,不像是來找麻煩的。

  打開文書一看,尹浩然不禁又屏住了呼吸,

  怔怔地看著上方的文字,有些不敢相信,

  三品的大人?如此年輕?

  他顫顫巍巍的將文書以及印信遞了回去,腿腳有些發軟,顫聲聲問道:

  「不知陸大人所來何事?」

  陸雲逸沉聲開口:

  「前些日子大理府可曾在養濟院安置一些遭災的女子?」

  此言一出,尹浩然眼睛微微瞪大,頓時緊張起來,

  小心翼翼地瞥了一眼那占據整個街道的軍卒,說話聲音都帶上了一絲哭腔:

  「大人,那些女子乃受戰爭之苦,不可再受軍營之苦了啊。」

  馮雲方在一旁喝道:

  「大人問你什麼就說什麼,有沒有!」

  尹浩然重重點了點頭:「有!」

  陸雲逸神情有些舒緩,問道:

  「可有一名為春娘的女子?」

  尹浩然猛地愣住了,他似乎想起了什麼,

  低垂的頭顱猛地抬起,怔怔地看著陸雲逸,

  「您您是那位陸將軍?」

  「春娘整日念叨著您,說您要給她找回丈夫。」

  尹浩然的聲音有些激動,語速飛快,

  經他這麼一說,身後不少人都將腦袋抬了起來,

  看向陸雲逸,滿眼的不可思議。

  在他們看來,當時的一句話只是推脫應酬之言,

  沒想到陸將軍居然真的來了?

  陸雲逸輕輕點了點頭:

  「帶本將去見她吧,與其一同送回的女子可曾安好?」

  尹浩然一邊走一邊說:

  「還請將軍放心,托您的福,

  府衙的諸位大人對這些女子關照有加,

  前些日子還派人送來了一些稻米,還吩咐小人讓她們吃好一些。」

  聽聞此言,陸雲逸臉上露出幾分滿意,輕輕點了點頭。

  跟隨尹浩然,一行人走在養濟院中,

  撲面而來的蕭瑟幾乎讓所有人都皺起了眉頭,

  但養濟院的眾人似乎習以為常。

  養濟院並沒有外面看的那般大,

  進入其中,每個院落都被高高的圍牆包圍,

  大門緊閉,只留出一扇小小的側門供人進出,

  門軸因年久失修而發出刺耳吱嘎聲。

  行進間,幾間簡陋木屋在風中搖搖欲墜,

  屋頂的茅草已被風雨剝蝕得所剩無幾,補了又補,

  就連圍牆的牆壁都掛著厚厚的青苔。

  走過一間小院,從門板縫隙中可以看到幾個衣衫襤褸的老人蜷縮在角落,

  他們的眼神空洞絕望,

  身體因長期的營養不良而顯得消瘦,手上的皮膚如同枯樹皮一般乾裂。

  臉上刻滿了歲月雕痕。

  察覺到有人走動,他們只是微微轉動眸子,

  身體沒有任何動作,靜靜蜷縮在那裡,享受著唯一一角陽光。

  又經過一個小院,幾個五六歲的孩子圍坐在一堆乾草上,

  小臉髒兮兮的,頭髮凌亂不堪,

  身上穿著破舊衣裳,已經分不清原本顏色。

  他們或互相依偎,

  黑漆漆的手指輕輕撥弄著地上的石子,似是努力在其中尋找快樂。

  隨著深入,

  空氣中瀰漫著一種難以名狀的氣味,比之白水街之外更加濃郁。

  所有人的心緒都十分沉重,

  侍衛們眉頭緊皺,不敢相信居然還有如此地方。

  沐楚婷早就不敢亂看,

  緊緊抓著夫君的胳膊,視線緊盯地面,快步走著。

  倒是尹浩然在那裡興高采烈地說著那些女人的事,

  從她們來到這裡,到如何過活,

  到如何接取一些外面的雜活養活自己,說得事無巨細。

  這讓一旁眉頭緊皺的馮雲方眉頭緊皺,

  他是慶州人,未從軍之前家中的日子也不是太好,

  但無論如何也落不得如此地步

  這裡,還是人待的地方嗎?

  馮雲方看向尹浩然,輕聲發問:

  「尹大人,此番情形,你為何還笑得出來?」

  此話一出,氣氛明顯變得沉悶,

  手舞足蹈的尹浩然也僵在那裡,一道道眸子投了過來,

  他將手臂垂下,挺直的腰杆似乎變得佝僂,勉強一笑:

  「小人已經習慣了。」

  「這裡不常見外人,

  見到這麼多生人有些情不自已,還請大人莫怪。」

  陸雲逸臉色平靜,輕輕點了點頭:

  「尹大人辛苦了。」

  此話一出,不僅是在場諸多軍卒面露詫異,

  就連沐楚婷都將眸子投了過來,大大的眼睛中閃過驚疑。

  所有人都知道,夫君是一個鐵石心腸之人。

  尹浩然欣喜若狂,繼續開始手舞足蹈的演說起來,

  很快,他們便來到了一間工整許多的小院前,

  他到此時才終於停了下來,嘴裡不知嘟囔著什麼,面露躊躇。

  陸雲逸瞥了他一眼,發出一聲輕嘆:

  「尹大人可有事需要本官幫忙?」

  尹浩然猛地瞪大眼睛,一臉的受寵若驚,

  但他沒有猶豫,馬上轉過身來,面露誠懇:

  「將軍,小人想向您借三兩銀子。」

  陸雲逸的眉頭剎那間皺了起來,眼皮不自覺地眨動,

  今夕是何年?

  其他人也是一副見了鬼般的模樣,怔怔地看著尹浩然。

  尹浩然又喋喋不休地說了起來:

  「陸將軍,不知您來的時候有沒有看到那幾間茅草屋,

  那裡原本是安置鰥夫之地,也能充當守衛,

  但自從前些日子颳了大風,

  茅草被吹跑後便不能住人了,小人堵了好幾次還是漏水,

  所以想著借陸將軍三兩銀子,去集市上買一些瓦片,

  再買一些糯米與黃泥混在一起,

  好生修補一番,這一定一定讓它不再漏水!」

  似是說到激動處,尹浩然將右拳死死攥緊,抬到了身前,

  似是在給自己加油打氣。

  所有人的視線都凝固在那拳頭上,

  心生古怪,又不知古怪在哪裡。

  陸雲逸脖頸微微用力,微不可察地點點頭: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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