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4章 世道在變人也在變


  第684章 世道在變人也在變

  二十三年二月二,龍抬頭。

  天津衛一萬三千名軍卒、一千輛板車從東城門浩浩蕩蕩出發,

  帶著兩千名民夫,奔赴遼東,

  隊伍龐大,將東城門堵得水泄不通。

  往來百姓站在道路兩側,靜靜地看著這些軍卒離去,

  他們早已從城門處的告示得知,都司為天津衛提供了六千人的用度,而這些銀兩都是從修路的銀兩中抽調。

  許多人心裡滿是怨氣,破口大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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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整整五萬兩銀子,足夠幾萬人幹上好幾年,

  如今卻白白便宜了外人,百姓們心中不滿,

  甚至有人指指點點,嘴裡嘀咕著一些難聽的話。

  隊伍中,黃映之身披甲冑,腰挎長刀,蒼老的面容露出疲憊。

  此刻,道路兩邊的風言風語湧進他的耳朵,讓他臉上的皺紋更深了。

  一旁,副將姚修傑湊近了些:

  「大人,我看都司是故意的,

  這種事還要張貼告示,告知百姓,這不是把我們置於不利之地嗎?」

  黃映之長吁了一口氣,白色的霧氣滾滾上升:

  「這次啊,你可真說錯了,

  早晨時我見過石煜,

  他告訴我,城中從去年開始就會張貼一些城內大事,都司諸多決策也會寫在上面。

  現在修路已經成了大寧城的頭等大事,

  所有百姓都關注於此,都司沒有道理不寫告示。」

  「還有這事?這不是在給自己找麻煩嗎?

  衙門的道理怎麼能與百姓說得通?」

  姚修傑臉色古怪,聲音帶著疑惑。

  衙門行事往往看重長期利益,

  但大明百姓能讀書者少之又少,只能看到短期利益,

  而長期利益與短期利益必然會產生強烈矛盾。

  所以在如今大明,哪裡的官府與百姓關係都不好,

  更何況地處關外的大寧,這裡還有許多連字都不認識的草原人。

  「麻煩?」

  黃映之嗤笑一聲,搖了搖頭,說:

  「這位陸大人可是將『蘿蔔加大棒』用得爐火純青。

  都司廣開財路,給城中百姓找活干,這是善事,但抓人他也絲毫不差。

  聽石煜說,城中但凡有流言蜚語,質疑都司決策者,

  他毫不猶豫地抓人,

  而且態度很明確,都司做事不用旁人來指手畫腳。

  如今城內的,就算是對都司有所不滿,那也得在心裡憋著,

  這樣一來,至少在明面上,城內可是一片和氣。」

  「這樣做不會有隱患嗎?

  下官可是聽說,這些草原人可都是暴脾氣。」

  姚修傑陷入震驚,這種說話就抓人的行當,他還是第一次聽說。

  「有隱患也比整日四處鬧事要強。」黃映之說,

  「周大人說得對,他就是在城中折騰太長時間了,

  弄得政事沒做好,城內也不安穩,大把精力白白消耗。

  現在,本官覺得極好,至少像個安穩城池。」

  黃映之看著周圍百姓指指點點,非但沒有生氣,反而笑得愈發燦爛。

  「知道陸大人剛剛與我說什麼了嗎?」

  姚修傑搖了搖頭。

  「他說去了遼東要萬分小心,若是局勢朦朧不清,可以找一個人詢問。」

  說著,黃映之還掏出了一枚玉佩,

  「看看,這是他給我的信物,

  證明咱們可以信任,還能讓咱們看清楚遼東局勢。」

  姚修傑眉頭一下子皺了起來:

  「大人,他這是何意?」

  黃映之搖了搖頭,將玉佩收了起來:

  「他想告訴咱們什麼,我也不知,

  但可以斷定,遼東局勢沒有咱們想像得那麼簡單。

  想要去掃蕩一番而後快速離開,應當是痴人說夢,說不得是一場苦戰,咱們要做好準備。」

  姚修傑陷入深思,

  從他們開始接到調令起,迷霧就一個接著一個。

  如今在大寧城,又收到了這等模稜兩可的提示,讓他眼皮輕跳。

  「大人,人可靠嗎?別再是什麼陷阱。」他問道。

  「現在咱們對遼東局勢一無所知,

  可靠不可靠,本官也不知,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黃映之臉色嚴肅,離開這座城池,所要面對的,就真的是血雨腥風了。

  好在,大寧這座城池所釋放出來的善意,

  讓他心中稍稍安定了一些。

  天津衛的一萬餘軍卒從早晨開始離城,

  一直到午時才徹底走出城池,他們向東北而行,往遼東而去。

  當他們離開後,百姓們驚訝地發現,

  東城門很快被新的軍卒所占據,就連北城門也是如此。

  稍加打聽,百姓們才知道,原來這是去討伐龍尾山的隊伍。

  一時間,東城與北城的氣氛都緊張起來,

  百姓們一個個義憤填膺,嚷嚷著要將龍尾山踏平,

  就連守城軍卒都感受到了這等怪異氣氛,眼中紛紛流露出羨慕,

  白撿的功勳啊,可惜輪不到他們。

  兵員集結一直持續到申時初,也就是下午三點。

  東西兩城門各匯聚了一千精兵,還有兩千戰馬,浩浩蕩蕩地站在那裡,

  讓周圍觀看之人平白無故多了幾分安心。

  有如此精兵在,大寧城必然能繼續安穩下去。

  北城門,陸雲逸身穿黑甲,手持長刀,坐在通體棗紅的高頭大馬上,十分英武。

  他看向前來送別的一眾都司官員,沉聲道:

  「本官離城這段日子,一切照舊,

  還請諸位大人、吏員擔負起應該擔的責任,好好建設大寧城。」

  「是!」

  一眾官員拱手抱拳,一股軍伍之中的肅殺之氣瀰漫。

  下一刻,陸雲逸長刀抽出,高舉過頭頂,

  看向前方空空蕩蕩的城門,發出一聲大喊:

  「大寧所屬,出城!」

  「嗚——」

  蒼涼的號角聲在城牆上陡然響起,

  與淺灰色的天空交相呼應,一股壓抑與蕭瑟悄然瀰漫。

  百姓們似是也有所感,面無表情,眼睛眯起,靜靜看著軍卒離城,心有彷徨。

  雖然敵人是不足千人的龍尾山,

  但終究是戰爭,不好的回憶在他們心中湧起。

  持續二十年的廝殺,大明與元人的死屍能匯聚山海,

  現在日子過得安穩了,新的戰事又要來了。

  好在戰事不在城中,而在遙遠的北方。

  「咚咚咚——」

  當出城軍伍過半時,急促密集的鼓點轟然在城牆上響起。

  四門朱紅大鼓前,立著四名手持鼓槌的壯漢,

  頭戴紅巾,赤膊著上身,雙手奮力敲擊鼓面,

  有節奏、韻律的鼓點聲在所有人心中瀰漫。

  劉黑鷹站在一眾官員最前方,

  看了看周圍目不轉睛的百姓,接過胡小五遞過來的大喇叭,奮力喊道:

  「父老鄉親們,我們要居安思危,好日子才剛剛開始,

  但我們不能忘記北方的強敵,

  不能讓那些貪婪、無恥的盜匪、敵人破壞我們賴以生存的家園!

  誰壞了我們的好日子,誰就是大寧人的敵人,

  大寧的軍卒會將他們踩在腳下,踩成血泥,你們怕不怕?」

  場面鴉雀無聲。

  一個半大孩子站在警戒線最前方,猛地蹦了起來,

  稚嫩的聲音響徹整個北城門:

  「不怕!」

  這一聲叫喊,似乎喚醒了沉睡的眾人,

  緊接著便是排山倒海一般的喊聲:

  「不怕——」

  匯聚的百姓群情激奮,不論是明人還是草原人,

  在滿城紅色標語襯托下,都變成了大寧人,

  高舉拳頭,喊著「不怕」。

  隊伍中,楊士奇怔怔地看著眼前的一幕,聲音輕緩:

  「大申兄,都司現在是好了還是壞了?」

  才子解縉有些茫然地看著眼前的一切,

  縱使他有聰明才智,但現在也無法分辨對錯。

  怎麼都司乾的都是錯事,但城中模樣卻好了這麼多?

  他木然地搖了搖頭:

  「我我也不知道。」

  劉黑鷹爬上了早就準備好的高台,拿著喇叭向在場眾人大喊:

  「諸位父老鄉親,大寧城的建設需要我等共同努力,

  北平行都司第一個三年計劃將在明日張貼各處,父老鄉親們可以就近查看。

  都司會安排吏員,不停誦念,

  直到城中所有百姓都知道我們未來的目標。

  在這其中,有誰膽敢曲解都司意思,故意與衙門作對,都司絕不輕饒!」

  激昂的鼓聲漸漸停止,轉而是悠揚沉重的號角聲。

  百姓們面面相覷,有些不懂眼前這黑大人說的是什麼意思,

  但無妨,城中百姓現在大多都養成了去聽告示的習慣,

  明日再去聽就是了。

  楊士奇有些茫然地看了看四周,又看向一旁同樣茫然的解縉,發問:

  「大申兄,漢武帝時,桑弘羊推行鹽鐵官營等政,

  司馬遷《貨殖列傳》曾言,

  善者因之,其次利道之,其次教誨之,其次整齊之,最下者與之爭,

  到底誰對誰錯?」

  解縉知道他所說的意思。

  《史記·貨殖列傳》中司馬遷認為,

  要放任民間自發進行商貿往來,

  朝廷親自下場與民爭利是最壞的事。

  但現在.

  解縉也有些茫然了,他神情複雜:

  「我也不知誰對誰錯。」

  在他心裡,還是認為司馬遷所言極對。

  而且「物賤之徵貴,貴之徵賤」,

  這種強調地域分工與商業流通的事,大明朝廷遍地都是,也都取得了不小成效。

  但偏偏,大寧城內發生之事,解縉無法理解。

  明明是個破舊的關外城池,本應該要朝廷持續撥付銀兩、提供糧草才能過活的苦寒之地,

  但現在.他偏偏看到了一幅勃勃生機、萬物競發的景象。

  楊士奇看得要清楚一些,

  他撓了撓頭,聽著百姓紛紛議論,若有所思地說道:

  「我覺得都司現在就是一個巨大的商行,為了維持生計,沒有活也要憑空造出活。

  相比於咱們剛來之時,街上遊手好閒無所事事的孩子都少了。」

  「是啊.」

  解縉看了看手中的糨糊桶,

  「現在找孩子貼標語都找不到了,只能咱們自己貼。」

  「唉」

  說到標語,楊士奇掂量了掂量背簍,

  感受著其上沉甸甸的重量,有些無奈地搖了搖頭,

  「快走吧,再不快點貼,今天的活干不完了。」

  這時,解縉卻呆呆地看著前方,拉了拉楊士奇:

  「看那是米氏的板車吧。」

  楊士奇一愣,轉過身來一看,猛地瞪大了眼睛。

  只見前方主幹道上,

  從各處巷子裡鑽出了浩浩蕩蕩的百餘輛板車,

  馬匹、毛驢、騾子,

  各式各樣的牲口樣樣皆有。

  毫無意外,板車上所承載的,都是滿滿當當的貨物,

  上面覆蓋著麻布,粗糙的麻繩用力捆綁,勒出一道道痕跡。

  二人不約而同地想到了米氏這一個月來的瘋狂所為,

  在城內四處掃貨,

  但凡是能用的,什麼都要。

  楊士奇喃喃開口:

  「你猜得沒錯,米氏現在不僅要賣白糖了,還要賣別的東西。」

  「混帳.混帳!!」

  解縉眼眶一下子就紅了,死死盯著那些車馬,

  「這是資敵!資敵啊!

  這麼多的東西賣給草原人,都司也不管管?」

  楊士奇臉色有些古怪,小聲提醒:

  「這些日子因為米氏掃貨,

  整個城內工坊都忙碌異常,都司想來不會管。」

  解縉也陷入沉默。

  經過這些日子的掙扎,他們也有些看明白了,

  只要給城中百姓的錢不少,都司根本不會管東西賣給誰、賣到哪裡,

  甚至對此還大加鼓勵。

  尤其是那新開設的大寧紡織商行,

  那些碎布做出來的丑衣裳,總不能是賣到關內吧?

  關內百姓即便再窮,也有一身像樣衣裳,

  那就只有賣去北邊,或者東北。

  都司對於這種盡人皆知的事,

  非但沒有制止,還拿出了兩千兩銀子來幫扶商行,

  讓他們招更多的人,買更多的物件。

  楊士奇忽然想起一事,轉頭看向解縉:

  「你給朝廷上的奏疏,有回應了嗎?」

  解縉臉色有些尷尬,他不想回答,

  但見楊士奇死死盯著自己,便搖了搖頭:

  「杳無音訊,石沉大海。」

  楊士奇鬆了口氣:

  「大申兄,還是要少做這等事,

  這在百姓口中叫『吃飯砸鍋』.

  要不是陸大人將你調來大寧,哪能看到如此怪事。

  此等事,僅憑文書記載,根本無法窺得其中真假,也只有真正看了才知道,

  對於都司所做,我覺得還是要再看看,

  是非對錯不能一概而論。」

  解縉已經有些被他說服了,

  但想到以前自己高高地調門,

  還是沒有服軟,只是硬邦邦地說:

  「錯事就是錯事,先幹活吧。」

  說著,他便背著背簍,提著漿糊桶,拿著小刷子向北城門走去。

  昨日颳了大風,上面的標語要清理更換一番。

  楊士奇怔怔地看著他的背影,嘴角露出笑容。

  他能看到解縉的改變,從最開始對貼標語的抗拒,到現在的樂在其中。

  不僅是大寧城在飛速變化,

  就連他們這些讀書人,也在變。

  楊士奇邁步跟了上去,朝著前方招了招手:

  「大申兄,等等我。」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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