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9章 鋌而走險 君臣奏對
第799章 鋌而走險 君臣奏對
太子府前,陸雲逸策馬而至,
一眼便瞧見正在門前騎著自行車悠然溜達的朱允熥。
此時的朱允熥已年過十二,身形健壯,面色紅潤,
白皙的小臉上雖仍透著幾分孩子的稚氣,
但相較於前年、去年,已然成熟了許多,仿佛一夜之間開了竅。
朱允熥同樣也看到了陸雲逸。
其實,他第一眼留意到的是陸雲逸胯下那匹高大威風的駿馬,
相比之下,自己的自行車顯得格外渺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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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當他看清翻身下馬之人後,
整個人瞬間明媚起來,眼睛愈發明亮,連忙揮手喊道:
「陸大人!」
緊接著,他邁動雙腿,用力蹬著自行車朝陸雲逸駛來。
燦爛的笑容在空曠的街道上迴蕩,身後跟著一群太監,個個面露擔憂,不停地喊著:
「殿下慢些!」
朱允熥自認為駕車技術十分嫻熟,
在距離陸雲逸幾個身位時,猛地一捏剎車,車把用力一扭,整個皮質軲轆便在青石板路上摩擦起來,發出刺耳的聲響,
最後穩穩地停在了陸雲逸身前,仿佛在等待誇獎。
陸雲逸自然不會掃興,用力摸了摸朱允熥的小腦袋,笑著問道:
「殿下,車技這般好,是怎麼練的?」
朱允熥得到誇獎,開心不已,小嘴一咧,露出參差不齊,還有幾個空洞的嫩牙。
大概是察覺到笑著漏風,他連忙閉上嘴巴,
像是有什麼不好意思的事情被人發現了,臉色也有些漲紅。
「哈哈哈哈,殿下,臣小時候換牙的時候,可是連飯都吃不了,
殿下還有幾顆牙,已經很不錯了。」
朱允熥十分不好意思,支支吾吾地問道:
「陸大人,我的牙還能長出來嗎?」
「當然。」
陸雲逸咧開嘴給他看,露出白皙整齊的牙齒。
朱允熥這才放鬆了許多,學著大人的樣子舒了口氣。
這時,身後的太監也跟了上來,滿臉堆笑地說道:
「見過陸大人,殿下對自己的牙齒十分關心,
可我們跟殿下說,殿下不信呀,生怕我們騙他。」
朱允熥輕哼一聲,將腦袋扭了過去,看向陸雲逸,問道:
「陸大人,自行車我已經會騎了,還有什麼好玩的嗎?」
「好玩的?」
陸雲逸眨了眨眼睛,看著他期盼的眼神,想了想說道,
「當然有,明日臣給您送來。」
「好!」
朱允熥一下子就笑了起來,伸出小拇指頭,
「來,拉鉤。」
「殿下,您都這麼大了還要拉鉤?」
話雖這麼說,但陸雲逸還是伸出了指頭。
「拉鉤上吊,一百年不許變.」
「好了,不許反悔!」
朱允熥顯然十分開心,說話的語調都飄忽了起來。
「當然不反悔,殿下您先玩,臣要拜見太子殿下。」
「去吧去吧,父親在書房。」
告別了朱允熥,陸雲逸在太監的引領下,穿過曲折的迴廊,來到了太子朱標的書房前。
書房的門半掩著,透出一絲昏黃的燭光。
在這略顯清冷的府邸中,這絲燭光顯得格外溫暖。
太監輕輕叩門,得到裡面的應允後,便側身讓陸雲逸進入。
書房內,朱標正坐在書桌後,面前堆滿了奏疏。
他眉頭緊鎖,眼神中透露出疲憊。
聽到腳步聲,他緩緩抬起頭,看到是陸雲逸,
臉上露出了一抹溫和的笑容,但那笑容中卻難掩憔悴。
「坐。」
朱標的聲音略顯沙啞,他放下手中的筆,示意陸雲逸坐下。
陸雲逸恭敬地行了一禮,沒有立即坐下,而是沉聲道:
「殿下,您日夜操勞,要多保重身體。」
朱標輕輕擺了擺手,苦笑道:
「朝中事務繁多,我身為太子,自當盡心盡力。今日前來,有什麼要事?」
陸雲逸點了點頭,神色變得嚴肅起來:
「殿下,我聽聞您準備在今年前往關中,繪製山川地形,考察民生?」
朱標微微一怔,隨即點了點頭,放下了手中文書:
「確有此事,遷都之事宜早不宜遲,若不早做打算,還不知要拖到什麼時候。」
陸雲逸眉頭緊鎖,繼續躬身說道:
「還請殿下三思!」
「朝中風波未平,貿然離京,未免橫生變數。」
朱標聞言,臉色微微一變。
他何嘗不知此行危險,但遷都之事,豈能退縮?
朱標頗有深意地看了一眼陸雲逸,試探著問道:
「你也不同意遷都?」
陸雲逸搖了搖頭,眼中閃過一絲憂慮:
「殿下,臣是北人,怎麼會不同意遷都?臣只是覺得現在不是時候,而且關中之地也非良地。」
朱標聞言,凝重的臉色稍稍舒緩了一些,揮了揮手說道:
「你先坐下,本宮的脖子一抬就疼痛萬分。」
一旁的孫管事連忙抬了一把椅子放在下首。
陸雲逸坐下後,立馬開口說道:
「殿下,甘薯能否在關中存活還尚未可知,但甘薯已經在大寧種下,並且長勢喜人。
如此看來,北平想來也可以種活甘薯。
殿下何必如此著急,可以再等一年,看看明年關中甘薯的長勢,再做定奪也來得及。」
「你的擔憂本宮記下了,但遷都之事,已經箭在弦上,不得不發。
若不趁著朝廷威望十足辦成此事,以後還說不定有什麼風波。」
朱標沉聲道。
陸雲逸見太子如此堅定,心中不禁有些焦急:
「殿下,臣並非要阻止您遷都,只是覺得此時並非最佳時機。
遷都之事,關乎大明未來,必須慎之又慎。
臣建議您,先暫緩此行,待朝中風波平息,再行遷都之事。」
朱標站起身來,雙手背在身後,
在書房內緩緩踱步,目光中透著不容置疑的堅定:
「雲逸啊,朝中風波固然有,但遷都的絕佳時機也已現,
如今逆黨清繳已近尾聲,國朝威望正如日中天。
本宮此時去關中,就算是有心懷不軌之徒,
也會措手不及,橫生顧慮。
就算他們想要阻攔,也來不及布置周全,這便是出其不意之策。」
他停下腳步,轉身看向陸雲逸,眼神中帶著幾分憂慮:
「倘若再等一年,那些阻撓遷都之人便會緩過神來。
他們會在朝堂內外暗中串聯,煽動人心,屆時將會面臨重重阻礙,
想要推行下去,談何容易?
而此時,機不可失,時不再來,不能錯過!」
陸雲逸聽後,眉頭緊鎖,覺得此言也有些道理。
至少如今朝堂之內政通人和,還沒有什麼人敢明目張胆地忤逆宮中,
就算是市易司之事,也只能在暗中搗鬼。
「殿下,臣早就聽聞大同軍鎮固若金湯,
乃是整個西北抵擋北元的中堅力量,臣早想前去查看,但一直不得機會。
臣想藉此機會,懇請與殿下同去。」
朱標將身子靠在椅背,眉頭微皺,有些詫異地看向陸雲逸:
「你在擔心什麼?」
「殿下,臣也是在這次風波中才看到了逆黨有如此大的膽子,臣擔心有人狗急跳牆。」
朱標神情有些發冷,手掌輕輕揉搓著衣角,冷哼一聲:
「逆黨已消、群臣噤聲,誰還有膽量如此行事?」
說罷,太子朱標神情放緩,聲音也變得柔和了許多:
「你的擔心多餘了,等都督府再吵幾日,
一行人都偃旗息鼓之後,你就早些回到大寧吧。
邊疆之地若是沒有出色的將領鎮守,朝廷不放心。」
「可是.殿.」
太子朱標抬了抬手:
「好了好了,說一些別的事情吧。
本宮這些日子處理朝政已經疲憊萬分,不想再說這些事了。」
陸雲逸見太子心意已決,便輕輕嘆了口氣,再次躬身行禮:
「殿下思慮深遠,臣佩服。
只是殿下此行關中,路途遙遠,途中難免會遇到各種危險,
還望殿下多帶些精銳護衛,務必保重自身安全。
而且,懇請殿下多用一些苦出身的軍伍,他們要可靠許多。」
「呵呵.」
朱標笑著點了點頭,
「本宮會考慮的。
你去過宋府了嗎?」
「回稟殿下,臣在來之前剛從宋府離開,並且碰到了燕王殿下。
您準備前往關中一事也是燕王殿下告知。」
朱標眉頭一挑,嘴角的笑容愈發擴大:
「老四居然找到了你,看來他是真的不想本宮離京啊。」
「回稟殿下,臣也不想。」
陸雲逸硬邦邦地開口。
「哈哈哈哈哈,你們的擔心多餘了,無礙。」
太子看著陸雲逸黑著臉,愈發地開心,發出了暢快的大笑。
他指了指書房角落的一些孩子玩具,說道:
「孩子現在大了,應天商行的玩具大多買了回來,可玩了沒幾天就玩夠了。
你要敦促商行的那些工匠,多弄一些孩子的玩具。
本宮看啊,孩子的錢最好賺了,東西又小,賣得又貴。」
「殿下說的是,女人的錢也同樣好賺。」
陸雲逸笑著補充。
說到這,朱標想起一事,問道:
「本宮聽京府的人說,你看中了大工坊門口的鋪子,要與那個.那個妙音坊做生意?」
陸雲逸眉頭一挑,有些吃驚:
「殿下,這等小事怎麼能傳到您的耳中,定然是有人告臣的狀!」
「沒有,如今京中諸位大人窩裡鬥都來不及,哪有工夫與你捉對廝殺。
是京府怕得罪轉運司,這才與舅舅打聽,後來此事本宮就知道了。」
「昂~原來是問到了大將軍那裡。」
陸雲逸面露恍然,笑著解釋,
「殿下,明日臣會給允熥殿下送來一個新玩具,保證他能玩許久。
若是合適,也會上架應天商行售賣。
至於那鋪子.臣打算做一做女人生意。
都司現在修路、開道、屯田,整日花錢如流水,
再不開闢一些財源,都司可能真就無以為繼了。」
「什麼生意,能補這麼大的虧空?」
「是奢侈品生意,量少價貴。
臣已經與妙音坊的沐掌柜說好了,貂皮大衣三百兩一件出貨,在應天賣三千兩.」
朱標有了一瞬間的呆愣,眼中閃過一絲茫然。
他思考了許久,才確定自己沒有聽錯,發問:
「是商行賣的貂皮大衣?」
「對,大寧紡織商行出品。」
「賣三千兩?」
陸雲逸笑了笑:
「殿下,來應天一遭才知道這世上家財萬貫者太多了。
若是賣得便宜,還引不起他們的興趣。
對於他們來說,價格越貴,賣得越好。」
「這這.」
儘管朱標輔佐朝政了許多年,算得上是見多識廣,
但對於陸雲逸這一言語,還是有些將信將疑,
「能成嘛?本宮覺得,那些富貴人家可不是傻子,
三千兩的貂皮大衣,為何不去應天商行買?」
陸雲逸斬釘截鐵地開口:
「殿下,您請放心,必然能成,而且到時會一衣難求!
大寧紡織商行會挑選山里最好的毛皮,選擇最好的匠人,用最工整的工藝,做出最好的一百件貂皮大衣,而且會用金絲線繡上號碼順序。
到時候臣再給大將軍夫人、曹國公夫人、魏國公夫人各送去一件,
只要名頭打得夠響亮,不怕沒人買。」
「只賣一百件?」
朱標面露狐疑,一下子想到了許多,思緒開始向外延伸.
陸雲逸回答:
「回稟殿下,物以稀為貴,貪多嚼不爛。」
朱標有些懂了,試探著點了點頭,只是淡淡吐出了兩個字:
「鹽引。」
陸雲逸有些意外地抬頭看去,旋即笑了起來:
「殿下英明,兩者有異曲同工之妙。」
「好啊,你這算盤打得響亮。
商行準備何時開?
給太子府送一件,至於宮中就算了,
父皇的妃嬪攀比成風,若是真要買,你這一百件也不剩幾件。」
「回稟殿下,可能要等到秋末,換季之時冬衣最好賣。」
陸雲逸回答之後,試探著發問:
「殿下有沒有興趣參與其中?」
「像應天商行那樣?」
「正是。」
「算了,市易司現在鬧得沸沸揚揚,朝堂上整日吵得不可開交,
本宮若再摻和商賈之事,要被一眾朝臣罵死。」
說到這,陸雲逸臉色略有凝重,沉聲道:
「敢問殿下,應天建築商行準備何時動工?
臣看各個水泥工坊已經堆積如山,
若是再不用,各個水泥工坊難免疲軟,隨意應付。」
「快了,等老五回了河南,將庫房裡的水泥都拉過去。
這一次無論破多少堤壩,都要將其堵上。」
說話間,朱標的語氣十分肯定,這本就代表著一種朝廷的態度。
陸雲逸不禁為河南三司的一些大人默哀,這次之事一定不會善了。
「殿下,有志者事竟成,
臣相信趁著黃河水泛平息,朝廷定然能妥善應對明年可能遇到的狀況。」
「事情別說得這麼早,治水的人選朝廷還沒有決定,你有什麼推薦?」
太子神態輕鬆地發問,
二人現在就如多年不見的老友,連尊卑都有些忘卻。
「回稟殿下,李至剛是個官迷,
派他去做這等事,他一定會拼了命地將堤壩修好。」
「呵」
太子朱標嗤笑一聲,輕輕點了點頭,
「官迷好,官迷好啊。
那就他了,這次若是能空出一個參政的官職,那就讓他頂上,
官升三級,也算是對他忠於朝廷的嘉獎。」
陸雲逸笑了笑,恭敬拱手:
「臣先替李至剛謝過殿下了。
臣還有一問,懇請殿下解惑。」
「說。」
「三萬衛指揮使許成,敢問殿下有何安排?」
陸雲逸沒有避諱,直接發問。
「許成啊倒是個硬氣人。
遼東空了幾個僉事,朝廷打算升他的官,讓他繼續在遼東。
若是你想要,也可以將他調去大寧。
若是沒記錯,大寧還空著兩個都指揮僉事的職位。」
「殿下,許成在遼東許久,熟悉當地情況,
又有如今這一遭,定然在遼東威望大增,臣怎麼能奪人所愛呢。」
「那就讓他在遼東,左右大寧有你在,遼東也不怕出什麼亂子。」
「多謝殿下厚愛。」
「行了,明日將孩子的玩具抓緊送來,京府那邊本宮會下令讓他們給你騰地方。」
「多謝殿下,臣感激不盡。」
「去吧去吧。」
朱標揮了揮手,有些疲憊地閉上眼睛,呼吸很快便平緩起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