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9章 大撒幣


  第949章 大撒幣

  從武英殿出來,日頭已爬至半空。

  陽光透過宮牆的縫隙灑在御道上,投下斑駁光影。

  陸雲逸與韓宜可並肩走著,

  腳下青石板被曬得發燙,連空氣都帶著幾分燥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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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沿途的禁軍比往日多了數倍,

  個個手按刀柄,目光警惕地掃過往來之人。

  偶爾有太監或宮女匆匆走過,也都是低頭疾行,不敢多言。

  京中這段日子的緊張氛圍,瀰漫得連宮牆內都滿溢!

  「陸大人,您剛才在殿裡說半月就能讓田畝、房舍恢復,到底是怎麼個法子?」

  韓宜可憋了一路,終於忍不住開口,

  他搓著雙手,臉上滿是急切,白須都跟著顫了顫。

  「市易司現在就是個爛攤子,我上個月想查幾個虛報的帳目,連帳本都找不到,您可得給支個主意!」

  陸雲逸目光落在前方不遠處的承天門。

  門樓朱漆有些褪色,檐角銅鈴在風裡輕輕晃動,卻沒什麼聲響。

  「韓大人,急不得,先去市易司看看,瞧了帳目再說。」

  韓宜可還想追問,卻見陸雲逸神色沉凝,不似玩笑。

  只好把話咽了回去,只是腳步又快了幾分。

  市易司衙門也在皇城,與六部衙門及五軍都督府離得很近,是幾間偏房改建而成。

  門口連塊像樣的匾額都沒有,只在門柱上掛著塊木牌,寫著市易司三個字,漆皮已剝落了大半。

  陸雲逸見狀,輕輕搖了搖頭:

  「韓大人,人靠衣裳馬靠鞍,衙門靠的就是威嚴。

  這等木牌

  旁人見了,還以為是來了街邊茶攤。」

  韓宜可有些尷尬:

  「市易司錢財緊張,所以就沒有換。」

  「哎~許多事情需要解釋,就已經落了下乘。

  先將匾額換了,大門也重新修整,

  這般萎靡模樣,衙門的精氣神怎麼能好!」

  「好」

  進入衙門,只有庭院上鋪著青石板,其餘地方都是青磚。

  磚縫裡長著些雜草,正屋門窗緊閉。

  只有東側偏房開著扇窗,隱約能看到裡面有人影晃動。

  「這是市易司?」

  陸雲逸停下腳步,眉頭微挑。

  他原以為就算不及六部衙門氣派,也該有幾分官署規整,卻沒想到這般破敗,與尋常縣衙不分高下。

  韓宜可臉上有些發燙,連忙解釋:

  「原本朝廷批了銀子要修繕,

  可後來遷都的事一鬧,戶部就把銀子扣下了,說是非急務暫緩。

  各部衙門還將抽調的吏員都交了回去,如今只剩下十幾個人了。」

  說著,他走上前推開正屋的門。

  一股混雜著灰塵和霉味的氣息撲面而來。

  屋裡擺著六張舊木桌,

  桌面上堆滿了文書,滿滿當當。

  靠牆的架子上放著幾個空瓷瓶,

  唯一乾淨些的,是靠窗邊的一張桌子,

  上面擺著本攤開的帳冊,旁邊還放著塊硯台,

  另有兩件衣服掛在側旁,看樣子是韓宜可平日裡辦公的地方。

  陸雲逸嘴角略有抽搐,有些無奈:

  「韓大人啊,市易司是與錢財打交道的地方,您怎麼把做御史那套搬來這了。」

  「這我想著,能省則省,也免得朝廷亂花銀子。」

  陸雲逸搖了搖頭:

  「市易司成立的初衷是掌控天下商貿,

  自己衙門都這般模樣,六部怎麼放心將商貿賺錢的事交出來。」

  「六部所屬的商行,規整得如何了?」

  韓宜可臉色一僵,唉聲嘆氣:

  「的確規整了一些,但六部的那些大人太精了,

  交給市易司的都是些瀕臨關門的工坊。

  市易司接手後,不僅要理一堆爛帳,還要管那些工匠.

  如今有些難以為繼。」

  陸雲逸嘴唇緊抿,有些無奈:

  「韓大人,具體是多少家?」

  「一共四十一家,其中賺錢的只有四家,且賺得不多,一年也就幾百兩銀子。

  其他虧損的.那就多了,

  虧損最嚴重的是工部鑽研農具的工坊,

  一年就虧了兩千三百兩銀子。

  本官是東拼西湊,這才將窟窿補上。」

  「補上?」陸雲逸露出幾分茫然。

  「對,這工坊欠了不少帳,許多進貨的原料都沒結清錢財.」

  「韓大人啊,做生意可不是這麼做的,有欠帳是好事。」

  即便韓宜可面露疑惑,陸雲逸也沒有過多解釋,只是擺了擺手:

  「韓大人,先看看帳目吧。」

  韓宜可彎腰從桌下拖出兩個木箱子,

  打開來,裡面全是一沓沓的文書:

  「您瞧,這就是所有帳目了,

  從去年市易司成立到現在,都在這兒。」

  「桌上的都是從牙行及京府弄來的備案、登記,還有些契約副本,就是亂了些,沒來得及整理。」

  陸雲逸走到桌前,拿起最上面一本帳冊,翻開來看:

  「韓大人,京中能完成房屋、田畝買賣的牙行,共有多少家?」

  「按理說該有三十二家,可實際登記在案的只有十七家。

  剩下十五家都是私下開設的,跟京府的人勾連著,根本管不了。」

  韓宜可嘆了口氣,語氣里滿是無奈。

  「我上個月讓人去查,結果去的人第二天就告病了,

  說是吃壞了肚子,後來才知道,是故意推脫不想查。」

  陸雲逸點了點頭,沒再說話。

  而是走到那兩個木箱子前,蹲下身翻看著裡面的文書。

  韓宜可站在一旁,沒有出聲打擾,

  若是連陸雲逸都沒辦法,那這市易司,怕是真要散了。

  約莫過了半個時辰,

  陸雲逸才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塵,對韓宜可道:

  「去把剩下的吏員都叫過來。」

  韓宜可愣了一下,連忙應道:

  「好!」

  不多時,十幾個吏員就陸陸續續走了進來。

  他們大多穿著洗得發白的青布長衫,臉上帶著幾分麻木,顯然是對新來的上官沒什麼期待。

  陸雲逸站在桌前,目光掃過眾人,聲音不高,卻帶著幾分威嚴:

  「本官北平行都指揮使陸雲逸,今日起兼任市易司司正。

  知道你們這半年來辛苦了,也知道市易司的難處。

  從今日起,市易司全體吏員,回家休沐,為期一月。

  休沐期間,俸祿照發,一文不少,

  一月之後,再回衙門聽令。」

  話音落下,屋裡瞬間安靜下來。

  所有人都愣住了,臉上的麻木被震驚取代。

  連韓宜可都瞪大了眼睛,快步上前,拉了拉陸雲逸的衣袖,壓低聲音道:

  「陸大人!咱們現在正是缺人的時候啊!」

  陸雲逸擺了擺手,看向面前眾人,沉聲道:

  「就這麼定了,你們今日收拾好自己的東西,明日起就不用來了。

  一月之後,準時回衙門。

  若是不來,就按曠職處置,革去功名,永不錄用。」

  他的語氣沒有絲毫商量的餘地,目光掃過眾人時,帶著幾分冷意。

  「現在,都散了吧。」

  吏員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敢再說話。

  他們能感覺到,這位新上司的脾氣,怕是比之前的韓大人難對付得多。

  只好紛紛躬身行禮,轉身走出了正屋。

  不多時,院裡就傳來了收拾東西的動靜,很快又恢復了安靜。

  「陸大人!您這.您這是鬧得哪一出啊!」

  韓宜可急得直跺腳,額角都冒出了汗。

  「您要是覺得這些吏員沒用,咱們可以換一批,

  現在把人都遣走了,市易司不就空了嗎?」

  陸雲逸走到窗邊,推開窗。

  外面的風帶著些燥熱吹了進來,吹散了屋裡的霉味。

  「韓大人,你覺得這些吏員,有幾個是真心為朝廷辦事的?」

  陸雲逸轉過身,看向韓宜可,

  「登記帳目錯漏百出,甚至還有跟牙行勾連的。

  這些人留在衙門裡,是幫朝廷辦事,還是幫著外人拆台?」

  韓宜可愣了一下,張了張嘴,卻沒說出話來。

  他不是不知道這些吏員有問題,

  可他沒想到陸雲逸會這麼幹脆,直接把人都遣走。

  「分清敵我,比急著做事更重要。」陸雲逸走到桌前,拿起那本牙行備案的帳冊,手指在上面敲了敲。

  「這些吏員里,已經有不少不可信了。

  咱們現在要做的,不是急著恢復交易,而是先把這些內鬼找出來。

  若是不把他們清出去,咱們做什麼事,都會被人盯著,甚至反過來給咱們下絆子。」

  「可可把人都遣走了,怎麼做事啊。」

  韓宜可還是沒明白。

  陸雲逸話鋒一轉:

  「韓大人,你現在去趟皇宮,

  請陛下調撥一些可靠的太監過來,越年輕越好。

  讓他們來幫著整理市易司的帳目。」

  「找太監?」

  韓宜可又愣住了,臉色猛地一變:

  「陸大人,市易司是朝廷衙門,如何能讓太監參與進來?」

  陸雲逸搖了搖頭:

  「朝廷滿目皆敵,除了太監還有誰能信?

  本官倒是想用軍卒,可他們不懂帳目、不識字,怎麼做事?」

  「可這有違祖制啊!」

  韓宜可作為讀書人,太清楚天下朝臣對太監的忌憚了,

  這些人雖是真正忠於宮中皇帝之人,卻素來被外廷排斥。

  陸雲逸沉吟片刻,看了看四處落灰的衙房,沉聲道:

  「叫太監來打掃房舍,可行?」

  「這這.」

  「行了,吏員信不過,外廷的人又容易被牽扯進來。

  只有內監直接歸陛下管,跟外廷的牙行、大戶沒什麼牽扯,相對可靠。

  快去吧,想要做事就不能被規矩束縛。」

  韓宜可雖然還有些猶豫,但見陸雲逸神色堅定,便點了點頭:

  「好!下官這就去!」

  陸雲逸看著他的背影,搖了搖頭,又低頭翻看起桌上的帳冊。

  屋裡靜悄悄的,只有窗外偶爾傳來幾聲鳥鳴,還有他翻動文書的沙沙聲。

  約莫過了一個時辰,院外傳來了一陣腳步聲。

  陸雲逸抬起頭,就見韓宜可領著一群太監走了進來。

  為首之人是神宮監少卿溫誠。

  溫誠穿著一身緋袍,腰間繫著塊羊脂玉,

  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用一根赤金簪子固定著。

  他四十歲年紀,臉上沒什麼皺紋,皮膚白皙,眼神精明,嘴角帶著笑意,看起來十分和善,可周身卻透著一股不容小覷的氣場。

  他身後跟著十幾個小太監,

  個個穿著青色太監服,手裡都提著個小包袱。

  「陸大人,別來無恙啊!」

  溫誠剛走進正屋,就笑著開口,聲音不高不低,卻帶著幾分穿透力。

  陸雲逸有些詫異地看著他:

  「溫大人,怎麼是你來?」

  溫誠無奈地搖了搖頭:

  「錦衣衛最近將宮中攪得一團糟,旁人都有活,唯有神宮監清閒一些。

  這不,就過來幫著陸大人打掃衙門了。」

  「那就多謝溫大人了,這次是誰帶頭?」

  溫誠抬了抬下巴,點向不遠處的侯顯:

  「侯顯,出身西番十八族,做事認真,會經算、測算,詩詞歌賦也懂些。」

  見是老熟人,陸雲逸的情緒沒什麼波動,只是笑了笑:

  「侯公公,時不我待,現在開始做事吧嗎,先將這衙門規整一二。」

  陸雲逸看向韓宜可,發問:

  「韓大人,衙門現在有多少銀子?」

  「只有不到五百兩。」

  「本官再拿五千兩齣來,算是借給衙門了。

  這五千五百兩都要花光,

  本官不怕花錢多,只有一個要求,衙門要闊氣!

  侯公公,能不能做到?」

  侯顯見到熟人,心中也十分激動,

  但他外表不顯,只是聲音多了幾分顫音:

  「陸大人,花錢之事.咱家正擅長。」

  溫誠解釋道:

  「侯顯現在管著神宮監的錢財用度,做這事正好。」

  陸雲逸滿意地點了點頭:

  「那就好,從現在開始吧,對了.忘了告訴你們一件事。」

  他掃過在場一眾年紀輕輕的小太監,沉聲道:

  「你們來市易司幹活也不白干,一月俸銀十五兩,若是做得好,還有賞錢。」

  此話一出,場中頓時安靜下來。

  不止一人快速眨眼,覺得自己是不是聽錯了,

  是十五兩,不是十五錢!

  即便是侯顯,如今已經升官,

  一月俸祿也不過月米兩石、五錢銀子,一年才六兩。

  而身後的小太監,月米僅一石,俸祿也就兩錢銀子左右。

  十五兩?

  許多太監眼睛一下子就紅了,

  他們這輩子都沒見過這麼多錢!

  雖說吃住都在宮裡,

  但身為太監,若是不能向上孝敬,日子過得格外艱難。

  尋常普通太監在宮中待上幾十年,可能也就攢十幾兩銀子。

  「怎麼都不說話了?」

  陸雲逸看著他們,有些詫異地重複了一遍:

  「月俸十五兩,嫌少啊?那就二十兩,用心做事,還有賞錢。」

  一眾太監只覺得騰的一下,一股熱血從腳底直衝腦門,一個個白皙的臉頰都漲紅了起來!

  就連溫誠都十分震驚地看著他:

  「陸大人,您您.您不愧是懂商賈之道的人。」

  他很清楚,在這二十兩銀子的誘惑面前,

  一眾小太監若是不拼命幹活,自己都得心中有愧。

  「哈哈哈哈哈。」

  陸雲逸笑了起來,揮了揮手:

  「好了,都去幹活,別閒著!」

  一行人動作利索地快步離開,馬上就開始大幹特干!

  陸雲逸看向溫誠:

  「此事多謝溫大人了,市易司積弊已久,不得不大刀闊斧,

  還讓溫大人親自跑一趟,倒是叨擾了。」

  「哎!大人這話就見外了!」

  溫誠擺了擺手,走到桌前,目光掃過桌上的帳冊,眼底閃過一絲瞭然。

  「陛下既然讓大人管市易司,就是信得過大人的本事。

  咱們這些做內監的,本就是為陛下和朝廷辦事。

  大人有需求,咱們自然要全力配合。

  這些小太監,都是宮裡管過文書房的,識得字,

  也懂些帳目的門道,大人儘管差遣。」

  韓宜可站在一旁,見兩人寒暄完,連忙上前道:

  「陸大人,太監已經調來了,接下來咱們該怎麼做?是不是該開始整理帳目了?」

  陸雲逸卻看向韓宜可,沉聲道:

  「韓大人,你也回家休沐吧。」

  「什麼?」

  韓宜可瞪大眼睛,不敢置信地看著陸雲逸。

  「陸大人!我我也休沐?」

  溫誠也愣了一下,臉上笑容微微一滯,

  看向陸雲逸的眼神里多了幾分探究。

  他原以為陸雲逸會讓韓宜可留下幫忙,

  卻沒想到連韓宜可也要遣走,這倒是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韓大人,你現在不能留在衙門裡。

  接下來的爭鬥會很嚴峻,

  若是韓大人被牽連,一世英名毀於一旦,那才是真正的不妙。」

  陸雲逸語氣平靜,卻帶著幾分不容置疑。

  韓宜可張了張嘴,還想反駁,卻見陸雲逸眼神堅定,知道他已經拿定了主意。

  他深吸了一口氣,躬身道:

  「下官.遵令,

  大人若是有什麼需要,隨時派人去下官家裡傳信,下官隨叫隨到!」

  「好。」

  陸雲逸點了點頭。

  「你先回去吧,多留意身邊的人。」

  韓宜可又看了一眼溫誠和那些小太監,才轉身走出了正屋,腳步有些沉重。

  正屋裡只剩下陸雲逸和溫誠。

  溫誠臉上的笑容重新綻開,壓低聲音道:

  「陸大人這一手,可是把市易司的人都清空了啊。

  怎麼,是覺得外廷的人都信不過,只信得過咱們內監?」

  陸雲逸看著溫誠,嘴角微揚:

  「溫少卿說笑了,外廷有外廷的難處,內監有內監的方便。

  現在市易司要做的,是整理帳目、規整秩序。

  用內監來做這些事,既能避開外廷牽扯,

  也能讓那些暗中操控的人摸不透市易司的底細,兩全其美。」

  溫誠眼底閃過一絲慎重:

  「那就拜託陸大人了。」

  「放心吧,不是難事。」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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