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2章 一步退,步步退


  第1032章 一步退,步步退

  市易司衙門內,陸雲逸正埋坐在文書堆中。

  他看著應天商行送來的帳目,

  腦海中思索著用寶鈔代銀可能存在的弊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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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等關乎錢財命脈的事,

  一個隱患就可能導致滿盤皆輸,甚至引發國庫虧空。

  好在目前除了潛在的通貨膨脹,似乎並無其他弊端。

  但眼下最大的問題,

  是朝廷如何不動用收繳上來的銀子。

  若是朝廷國庫無銀,寶鈔也會變得一文不值。

  並非朝廷會主動讓寶鈔貶值,

  而是民間流通的金銀會衝擊寶鈔的信用。

  當市面上的金銀足夠多時,寶鈔便失去了存在的必要。

  可如何制止這種情況?

  如今陛下當政,手腕強硬,在朝中說一不二,自然無需擔憂,

  但以後的事,就難說了。

  「唉」

  陸雲逸搖了搖頭,心中無聲自語:

  「想這麼多作甚?橫豎就活幾十年,還是相信後人的智慧吧。」

  話雖如此,他還是找出從戶部調取的絕密文書,

  想查看往年收支,從中分析海外銀錢流入對大明的影響。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巴頌急匆匆地跑了進來,神情鄭重:

  「大人,徐將軍派人送信回來了,說是有緊急軍情,而且他們甲冑上有血。」

  陸雲逸瞳孔一縮。

  儘管早有心理準備,他還是生出一絲愕然,

  這逆黨,居然真敢公然動兵截殺富戶?

  「人在哪?」

  「在側廳,正等著大人。」

  陸雲逸站起身,腳步急促地往側廳而去。

  不多時,他見到一名二十多歲的年輕軍卒,

  對方臉上劃著名一道血淋淋的口子,傷口早已乾涸,

  甲冑上還沾著灰塵與暗紅血跡,顯然剛經歷過一場廝殺。

  那軍卒見陸雲逸這般年輕,頓時一愣。

  一旁的巴頌小聲提醒:

  「愣著幹什麼?信件拿出來!」

  「啊,是!」

  經此提醒,軍卒才反應過來,連忙從懷中掏出密封好的信件,恭敬遞上:

  「啟稟陸大人,這是徐將軍命小人送來的信件,並命小人親自交給您。」

  陸雲逸接過信件,點了點頭,對巴頌道:

  「去,命人準備好酒好菜!」

  「是!」

  他又轉向軍卒:

  「先別走,一會兒還有事要問你。」

  說罷,陸雲逸將目光投向信件。

  他閱讀速度極快,掃過一遍便將信息記在腦中,為確保無誤又看了一遍。

  直到這時,他臉色才漸漸凝重,眉頭緊鎖,眼中閃過一絲錯愕,

  到底誰才是叛軍逆黨?

  在他的推測中,江夏侯就算不是逆黨頭領,

  也該是默不作聲、推波助瀾之輩。

  可如今對方的表現完全出乎預料,

  竟會派兵擊殺逆黨、幫助徐增壽脫困。

  陸雲逸第一個念頭是丟車保帥,

  但很快便摒棄了這想法,調動三千軍卒太過困難,

  牽扯的權貴不知多少,

  如此大的代價,只為保住一個正留守官職,實在不划算。

  甚至,按兵不動都比這更穩妥。

  深吸一口氣,陸雲逸壓下心中疑惑,看向軍卒問道:

  「軍中損傷如何?」

  「回稟陸大人,弟兄們損傷不大,傷亡不過百餘人。

  敵軍的甲冑與兵器大多十分破舊,

  若不是貿然進入落馬坡,傷亡絕不會這麼多。」

  陸雲逸面露思索,輕輕點頭:

  「辛苦了,將那日發生的事一五一十地複述一遍,看到的任何細節都不要遺漏。」

  「是!」

  軍卒隨即開始敘述當日見聞,

  陸雲逸一邊聽一邊點頭,神情時而疑惑,時而閃過狠厲。

  一刻鐘後,軍卒敘述完畢。

  陸雲逸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做得好,此行辛苦了,下去歇息吧,吃好喝好,走時別忘了拿賞錢。」

  「多謝大人!」

  軍卒面露喜色,被吏員帶走。

  陸雲逸沒有急著回正廳,而是坐在偏廳陷入沉思,

  如今局勢愈發撲朔迷離,

  誰是逆黨、誰是皇黨,根本難以分辨!

  他嘆了口氣,振作精神起身離開側廳,

  沒有回衙房,徑直往衙門外走去,準備前往都督府。

  可剛到門口,就碰到了迎面而來的都督府吏員。

  吏員見到他,面露喜色,連忙道:

  「陸大人,魏國公請您過去。」

  「知道了。」

  不多時,陸雲逸抵達中軍都督府。

  看到狹窄逼仄的大門,他微微一愣,

  轉頭望向不遠處的六部衙門,其裝飾與都督府相差無幾。

  見慣了市易司新裝的奢華大門,

  猛地見到這些舊門,竟有些不習慣。

  很快,他來到都督府正廳,

  見到了手持文書、來回踱步的徐輝祖,對方眼中滿是焦急與不安。

  「魏國公!」

  陸雲逸進門招呼一聲。

  徐輝祖立刻將目光投來,急匆匆發問:

  「文書你都看了吧?居然真有逆黨敢截殺富戶!」

  「下官已經看過了。」陸雲逸點頭:

  「至於逆黨下官也沒想到他們如此明目張胆,竟真敢在中都境內動手。」

  徐輝祖帶著他進入裡間衙房,將聲音壓到最低:

  「江夏侯的事,你怎麼看?」

  陸雲逸一愣,隨即苦笑:

  「魏國公,實話說

  這次本想借富戶之行,查清誰是真正的逆黨,若能引江夏侯出兵最好。

  可下官也沒料到,他居然是解圍之人,現在局勢變成了這樣,下官沒有身臨其境,也有些看不透。」

  徐輝祖愣住了,目光陡然變得深邃:

  「你是想引江夏侯出手截殺?」

  「下官認為,中都必定是逆黨盤踞之地,

  身為正留守的江夏侯嫌疑極大,故而想藉此機會確認。」

  「你瘋了嗎?若是子恭出事怎麼辦?」徐輝祖臉色嚴峻到了極點。

  陸雲逸神情嚴肅:

  「魏國公,子恭身為中山王子嗣,若不能獨當一面,才是天大的禍事!

  我等皆是行軍打仗的武將,早已將生死置之度外,

  能死在戰場上,亦是一種殊榮!」

  「可他還小!」徐輝祖氣不打一處來,呼吸粗重。

  但看到陸雲逸年輕的臉龐,忽然詞窮,

  眼前這人,不也是年紀輕輕便獨當一面嗎?

  「算了,此事暫且不談。」

  徐輝祖轉移話題:

  「三千人的兵馬調動,你覺得是誰在幕後操持?」

  「下官認為,是一群人在背後聯手。」

  陸雲逸道:「若真是某位有權勢的侯爺,大可不必如此費勁拼湊軍械。」

  「嗯。」

  徐輝祖點頭:

  「你說的有道理,但你有沒有想過,

  逆黨或許就是故意用這種方式迷惑我們,以隱藏真實身份?」

  「魏國公,這代價太大了。」

  陸雲逸反駁:「除非他們從一開始就沒打算成功,否則必然會全力以赴。

  若有人能以捨棄三千軍卒的代價換取安穩、信任,

  除了信國公與宋國公,無人有這般實力,可這兩位國公,根本無需如此賣弄。」

  「就不能是江夏侯?」徐輝祖追問。

  「若是江夏侯操持,他完全沒必要露面,徒增嫌疑。」陸雲逸道。

  徐輝祖一時未能想通,眉頭微皺,

  思索片刻後才面露恍然,

  對掌控五萬精兵的正留守而言,

  只要沒有謀反實據,便無人敢定他的罪。

  如今貿然露面,反而平白增添嫌疑,實在不划算。

  他嘆了口氣,面露愁容,坐在椅上捏了捏眉心:

  「就不能安穩一些嗎?」

  陸雲逸站在衙房中間,仿佛沒聽見這話,轉而打量屋內陳設,

  相比於市易司的奢華,

  這裡樸素許多,甚至比陸府書房還要簡單。

  「現在逆黨真跳出來了,你準備怎麼向陛下稟告?」徐輝祖見他出神,沒好氣地發問。

  陸雲逸一愣,隨即道:

  「魏國公,下官是市易司司正,在都督府並無官職,

  逆黨動兵作亂一事,與下官八竿子打不著啊。」

  徐輝祖猛地瞪大眼睛,他再一次見識到了陸雲逸的厚臉皮,

  他猛地站起,指著陸雲逸:

  「燧發槍是你給子恭的,也是你告知他有逆黨作亂!

  現在成了爛攤子,逆黨沒找到反而更多,你卻想躲在後面不吭聲?」

  陸雲逸苦笑嘆氣,語重心長地說:

  「魏國公,下官近來正遭受戶部、禮部等衙門排擠,民間也多有怨言,能保住寶鈔推行已屬不易。

  若是再牽扯進運送富戶的逆黨之事,下官怕滿盤皆輸,

  您想必也清楚,最近下官的名聲有多差。」

  衙房內陡然安靜。

  徐輝祖面露忌憚,這幾日朝會上可謂群賢畢至,

  爭相圍攻市易司、鴻臚寺的場面仍歷歷在目。

  六部、都察院、翰林院、大理寺,

  甚至京畿各地縣令,紛紛上疏彈劾市易司枉顧國法、擾亂錢法。

  他以前常聽傳聞說百官不喜寶鈔、偏愛銀子,

  如今才算真正見識到,居然有這麼多人。

  「唉你這次真是捅了馬蜂窩。」徐輝祖道:

  「錢法之事鬧得愈演愈烈,比逆黨之事還嚴重,本公怎麼覺得,現在各方都把槍口對準了市易司?」

  「魏國公英明。」

  陸雲逸連連點頭:

  「但凡在朝為官,俸祿皆為寶鈔。

  寶鈔到手就貶值,遠不如銀子實在,下官不招記恨才怪。」

  說罷,他湊近一步,壓低聲音:

  「實不相瞞,下官府邸所在的西安門三條巷,

  這三日已抓獲不明身份的暗探百餘人,

  各方勢力都有,其中甚至有十幾人圖謀刺殺。」

  「什麼?竟這般嚴重?」

  徐輝祖滿臉震驚,這般針對一個朝臣的場面,他從未見過,

  陸雲逸誠懇道:「世上無人不愛錢,下官如今處境艱難,

  還請魏國公體諒,莫讓下官再牽扯逆黨之事,否則真的說不清了。」

  徐輝祖見他態度懇切,無奈搖頭:

  「僅此一次,下不為例。

  你若想干涉軍伍之事,可向太子求個都督府差事,

  屆時再折騰,旁人也怪不到都督府頭上。」

  「下官明白。」陸雲逸面露尷尬,連忙點頭。

  徐輝祖拿起一旁的文書,道:

  「走吧,一起進宮面見陛下。

  就算你不想牽扯此事,難道不想聽聽陛下的看法?」

  「那下官恭敬不如從命。」

  皇宮之內,青石板路被秋霜浸得微涼。

  陸雲逸跟在徐輝祖身後,往武英殿走去。

  宮牆巍峨,在灰濛濛的天色里勾勒出冷峻輪廓。

  巡邏禁軍的甲冑碰撞聲遠遠傳來,襯得皇宮愈發肅靜。

  徐輝祖步伐沉穩,深紅色常服微微擺動:

  「一會兒見了陛下,言辭注意些,

  太子久病不愈,陛下心緒本就不佳,

  今日再聽聞逆黨動兵,怕是要動雷霆之怒。」

  「下官知道了。」

  陸雲逸點頭應道。

  說話間,武英殿已近在眼前。

  殿門敞開著,淡淡的檀香混著墨香飄了出來。

  守門的大太監見二人前來,連忙躬身行禮,引著他們往裡走。

  踏入殿內,光線驟然變暗。

  殿中未燃火盆,寒氣順著地磚往上滲。

  上首,朱元璋正低頭看著奏摺,

  身形比上月所見愈發佝僂,烏黑髮絲間又添了幾縷銀絲,

  連平日裡挺拔的肩背,都微微塌陷著,

  像村口那些飽經風霜的老人,褪去了帝王威嚴,多了幾分歲月的滄桑。

  「陛下,魏國公徐輝祖、市易司司正陸雲逸,求見陛下。」大太監輕聲通稟。

  朱元璋緩緩抬眼,目光掃過二人,眼睛裡布滿血絲。

  他擺了擺手,聲音沙啞:

  「進來吧。」

  徐輝祖與陸雲逸躬身行禮:

  「臣,參見陛下。」

  「免禮。」

  朱元璋指了指殿中兩側的椅子,

  「坐,富戶遇襲的事,你們都知道了吧。」

  徐輝祖剛坐下便起身拱手:

  「陛下聖明,臣已收到子恭奏報,

  此次多虧江夏侯及時馳援,否則後果不堪設想。」

  朱元璋拿起案上硃筆,輕輕敲擊著奏摺,臉色漸漸沉了下來:

  「周德興他倒是會做好人。」

  語氣里聽不出喜怒,卻讓殿內氣氛愈發凝重。

  陸雲逸適時開口,將徐增壽送來的詳細奏報呈上:

  「陛下,這是徐將軍派人快馬送來的軍情,

  裡面詳細記載了落馬坡遇襲的經過,

  從發現叛軍蹤跡,到布防迎敵,再到江夏侯率軍馳援,一應細節皆在其中。」

  太監將奏報呈給朱元璋。

  他展開細看,越看眉頭皺得越緊,猛地將奏報拍在案上,桌案都跟著震顫了一下。

  「朕已經一退再退了!」

  朱元璋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壓抑不住的怒火:

  「遷都之事,朕顧及勛貴鄉梓之情,遲遲未敢強推,

  寶鈔推行,朕也允了戶部循序漸進,

  就連明道書院私藏違禁書籍,

  朕都未曾立刻查封,只令禮部、都察院徹查!

  看看,現在連送富戶的隊伍都敢襲擊,他們這是不肯罷休啊!」

  他站起身,走到殿中,雙手背在身後,來回踱步:

  「當年跟著朕打天下的老弟兄,朕未曾虧待一人,

  新科進士,朕也委以重任。

  可這些人呢?

  為了一己私慾,竟敢公然斷朝廷根基!

  難道非要朕將他們都殺了才好嗎?」

  最後一句話,幾乎是吼出來的。

  朱元璋的胸膛劇烈起伏,

  額頭上青筋暴起,往日的沉穩全然不見,只剩下暴怒。

  徐輝祖連忙起身躬身:

  「陛下息怒!逆黨只是一小撮跳樑小丑,並非朝中主流。

  萬萬不可因他們動雷霆之怒,寒了百官的心。」

  陸雲逸也跟著起身:

  「陛下,此次叛軍雖有三千之眾,

  卻多是烏合之眾,且軍械破舊,可見其根基不深,

  江夏侯及時出手,也從側面說明,

  朝中勛貴大多心向朝廷,並非與逆黨同流合污。」

  朱元璋停下腳步,

  看向二人,眼中的怒火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疲憊。

  他嘆了口氣,聲音低沉:

  「周德興若真的心向朝廷,

  為何對轄內叛軍動向視而不見,非要等到富戶身陷險境才出手?

  他這是在向朕示威,還是在坐山觀虎鬥?」

  這話問得徐輝祖一時語塞。

  他與周德興同為勛貴,深知這些開國老將的心思,

  他們既念著與朱元璋的兄弟情分,又不願自家利益受損,

  往往在朝廷與自身之間搖擺不定,態度表現得十分糾結。

  陸雲逸沉吟片刻,緩緩道:

  「陛下,江夏侯此舉,或許是在權衡利弊。

  中都乃逆黨盤踞之地,他身處其中,難免有所顧忌。

  此次出手馳援,至少表明了他不與逆黨同流合污的立場,也算是給了朝廷一個交代。」

  朱元璋嗤笑一聲,看向陸雲逸:

  「你怎麼還為他開脫起來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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