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5章 以寇為資,縱敵以固位
第1055章 以寇為資,縱敵以固位
都司衙門後堂內廳,暖爐燃得正旺,
橘紅色的火光映在牆壁輿圖上,將北疆的山川河流勾勒出清晰輪廓。
案几上堆著半尺高的文書,炭火的焦香瀰漫在空中。
陸雲逸坐在木椅上,目光落在捕魚兒海上,神色沉靜。
腳步聲沉穩有力地從門外傳來,
不多時,一道乾瘦的身影出現在門口。
他身著大明制式軟甲,腰間繫著鎏金腰帶,
雖已年過四十,卻依舊身形挺拔,面容略顯柔和,
高挺的鼻樑與深邃的眼窩,帶著草原權貴獨有的輪廓,依稀還能看出當年北元王庭工部尚書的影子。
「李賢,拜見大人。」
李賢躬身行禮,聲音渾厚,帶著幾分沉穩。
陸雲逸抬抬手,語氣平和:
「坐吧,不必多禮,剛沏的熱茶,嘗嘗。」
李賢謝過,在陸雲逸對面的椅子上坐下,接過親衛遞來的茶盞。
茶湯溫熱,香氣醇厚,
他淺抿一口,目光不經意間掃過陸雲逸眼下的青黑,輕聲提醒:
「大人,您雖年輕,卻也要注意身子。
許多病根,都是年少時過度操勞、不愛惜身體留下的。」
陸雲逸聽後微微一愣,而後笑著指了指桌上的文書,直言道:
「半年未處置文書,就堆積了這麼多,本官哪能歇息。」
李賢面露感慨。
自從入職大寧,他才發現大明官員竟如此拼命,
且官職越高越是勤勉,幾乎無片刻停歇。
僅憑這一點,北元王庭就遠難及大明朝廷,
畢竟在北元,吃喝玩樂與內鬥才是頭等大事。
陸雲逸放下茶杯,目光直視著李賢,開門見山:
「李大人,今日召你前來,是想問你一件事。」
「大人還請直言,下官知無不言。」
「你想不想回草原生活?」
「回草原?」
李賢手中的茶盞猛地一頓,深邃的瞳孔驟然收縮,臉上沉穩瞬間被錯愕取代。
他嘴角下意識抿緊,眉頭擰成一個川字,心中疑惑叢生,
發生了什麼事,還是自己做錯了什麼?
他自幼生在草原權貴家庭,在王庭長大,年少時便接手部族事務。
又憑家世與才幹成為北元工部尚書,
見證過草原鼎盛,也親歷了北元衰敗。
他歸降大明並非迫不得已,
而是看清草原頹勢,知曉大明一統天下是大勢所趨。
如今在北平行都司任職,
陸雲逸待他不薄,不僅委以重任,
更從未因他的草原出身有所猜忌,
日子過得安穩富足,遠勝在草原時的提心弔膽,這讓他不想離開大明。
「大人.此言何意?」
李賢有些惴惴不安,難道是自己哪裡做得不好,惹得大人不滿,要將他遣返回草原?
可看陸雲逸的神色,又不像是問責。
陸雲逸看出了他的疑惑,解釋道:
「李大人不必多想,並非問責,也不是要趕你走。」
他頓了頓,目光重新落回輿圖,語氣沉了幾分:
「京中局勢愈發微妙,朝中各方勢力暗流涌動。
北邊韃靼、瓦剌內鬥不休,
捕魚兒海聚集的部落越來越多,這盤棋,快要亂了。」
李賢心中一凜,放下茶盞,神色變得凝重起來。
他雖久在關外,卻也知曉朝堂鬥爭的激烈,
更親身經歷過北元朝廷的你死我活。
大明朝廷作為新立王朝,本有諸多發展空間,卻依舊陷入內鬥,足以說明事情的嚴重性。
「大人的意思是」
「我們需要一個人,回草原站穩腳跟。」
陸雲逸直言不諱,眼神銳利如鷹:
「若是日後天下有變,北邊必須亂起來,才能為我們爭取喘息之機。
而這個人,需要熟悉草原的規矩,能聚攏部落,還得有絕對忠心。」
他看向李賢,語氣誠懇:
「你是草原貴族,名頭在草原依舊有分量,
又曾是北元工部尚書,懂政務、通匠藝。
若是你願意回去,都司會給你全力支持,
軍械、糧食、物資,只要你需要、只要我們有,都可以給你。
甚至可以幫你整合部落,自立為王,到時與大寧互為犄角。」
這話如驚雷般在李賢心中炸響!
他不可思議地看著陸雲逸,
眼中滿是震動,放在身下的手掌緊緊攥住衣袍。
自立為王,重返草原,這曾是他年少時的夢想。
可經歷過北元覆滅、見識過大明強盛後,
他早已沒了當年的雄心壯志。
如今的安穩日子,是他費盡心機才換來的,實在不願再捲入草原的紛爭。
更重要的是,他清楚自己的處境。
「大人,您高估我了。」
李賢深吸一口氣,緩緩開口,聲音帶著幾分苦澀:
「我雖出身權貴,但家中長輩、族兄皆已歸降大明,
留在草原的族人歷經廝殺,也早已沒了心氣,散落在各個部落。
如今我在大明多年,說是苟延殘喘也不為過,
是大人來到大寧後,才重新啟用我。
像我這等喪家之犬,在草原上站不住腳,
草原部落敬重的是孛兒只斤氏的榮光,而非我這個降臣。」
他搖了搖頭,眼神清醒:
「草原人敬重強者,我當年棄北元投大明,
在他們眼中已是不忠不義之人,
如今就算回去,也難以服眾。
甚至,我在草原的名頭,遠不如大人響亮。
大人若是在草原振臂一呼,定然能拉起萬千部眾,
但我若大喊一聲,招來的或許是刀槍棍棒。」
李賢的話條理清晰,句句在理。
陸雲逸聽著,眉頭微皺,思慮片刻後也覺得他說得有道理
草原是一個只認強者的地方。
空有血統而無實力,只能淪為傀儡,甚至旁人的墊腳石。
北元諸多降將歸降後又返回草原,下場大多不佳,
兩次背叛的人,很難再獲得信任。
「你說得對,是我考慮不周了。」
「大人言重了。」
李賢連忙說道:「大人能信任下官,將如此機密之事告知,下官已是感激不盡。
若是有其他能為大人效力的地方,下官萬死不辭。」
陸雲逸看著他真誠的眼神,心中微微一動:
「既然你不便回去,那依你之見,草原各部中,有沒有合適的人選?」
他補充道:
「要識時務、有才幹,對大明沒有敵意,最好.是有向大明靠攏之心的。」
李賢聞言,低頭沉思起來。
他在草原生活多年,又與歸附大明的各個部落多有接觸,對
草原首領的品性和能力都有所了解。
腦海中閃過一個個名字,
有的太過桀驁,有的目光短淺,有的對大明心存戒備,皆不符合要求。
片刻後,他腦海中只剩下一個人。
「大人,下官思來想去,倒是只有一個人選。」
「誰?」
「白松部的族長,巴雅爾。」
「巴雅爾?」
陸雲逸眉頭微挑,心中有些意外。
白松部近年來在草原勢頭正盛,四處出擊,
尤其與都司合作後,幾乎無往不利。
這等人在捕魚兒海堪稱土皇帝,怎麼會心向大明?
「說說理由。」
李賢點了點頭,解釋道:
「巴雅爾今年三十多歲,正值壯年,
為人精明幹練,打仗勇猛卻不魯莽。
白松部從韃靼遷徙而來,部落規模不算頂尖,
能有如今的局面,全靠他一手經營。
而且他眼光極好,剛到捕魚兒海時,就與都司商賈有聯繫,
如今有了大人幫襯,更是如虎添翼。
更重要的是.他對大明極為嚮往。」
陸雲逸心中愈發詫異:
「他有這般心思?」
「大人有所不知」
李賢笑了笑,繼續說道:
「巴雅爾曾幾次私下找過下官,旁敲側擊地問詢,
能不能帶著部落歸附大明,甚至看下官都做了都指揮僉事後,
他也想在都司謀個一官半職。
只是當時大人不在都司,
劉大人對來降部落向來不甚看重,下官也不敢擅自提議,便一直拖著。」
陸雲逸聞言,心中的錯愕更甚:
「還有這事兒?他為何會有這般心思?」
李賢嘆了口氣,臉色古怪,語氣中帶著幾分感慨:
「大明與草原截然不同,
在如今大寧地界,只要不算太懶,想要餓死都難,
但在草原,就算卯足勁勞作,能熬過冬天的也寥寥無幾。
尤其近些年來,草原的冬天一年比一年冷,雪也越來越大,
草場雖盛,卻架不住人多,
大半族人都在半飢半飽中度過。
就算是白松部,靠著與都司互市日子好轉,卻依舊要面對嚴寒威脅,
如今部落壯大了,他就算想不管族人,也已身不由己。
所以白松部看似繁盛,衰落卻近在眼前,
只需一場大的白災,便會元氣大傷。」
李賢聲音空洞,神情中帶著哀傷,
在草原,最難熬的就是冬日,漫天大雪會讓所有人陷入絕望。
他接著道:
「反觀大明,尤其是咱們大寧,
城池堅固,工坊林立,炭火幾乎無窮無盡。
百姓有飯吃、有衣穿,孩子還能進學堂讀書,
這些都是草原人夢寐以求的日子。
巴雅爾是聰明人,他清楚草原頹勢無法逆轉,
只有依附大明,才能讓部落長久生存。
他幾次找下官,就是想為自己和部落找一條後路,
尤其最近一年,他還與朵顏三衛有了些來往。」
陸雲逸原本靜靜傾聽,聽到朵顏三衛四字,
眼中凶光一閃而過,渾身瞬間殺氣凜凜,聲音都變了腔調:
「他與朵顏三衛還有交流?」
李賢只覺周身暖意驟減,連忙解釋:
「大人誤會了,朵顏三衛正在修建到都司的官道,
所用砂石、礦石都是從白松部採買,故而才有了些許交流。
如今朵顏三衛靠著甘薯種植和都司幫扶,蒸蒸日上,
巴雅爾見了羨慕不已,才愈發想要歸附大明。」
陸雲逸靜靜聽著,心中漸漸瞭然。
他想起之前在關外看到的景象,
民夫們雖辛苦,卻能靠工錢養家,孩子們能進學堂,家人們能進工坊做工。
這般安穩日子,確實是常年在生死邊緣掙扎的草原人所嚮往的。
「原來如此。」
陸雲逸點了點頭,眼中露出思索之色:
「這麼說來,這個巴雅爾,倒是個合適的人選。
他有才幹,能聚攏部落,又對大明心存嚮往,
若是扶持他,確實能成為我們在草原的助力。」
「正是如此。」
李賢連忙說道:
「巴雅爾對大明規矩雖不算熟悉,但精明務實。
若是大人願意支持他,他定然能不負所望。
而且白松部如今的勢力剛好,不算太強,僅能在捕魚兒海附近掀起風浪,
不會引起韃靼、瓦剌的注意,
卻又有整合周邊小部落的能力。」
陸雲逸沉吟片刻,心中已有決斷,
巴雅爾的情況,確實比他預想中更合適。
「好。」
他抬起頭,目光堅定地說道:
「那就勞煩你,替我約見巴雅爾。
就說都司有要事與他商議,讓他儘快來大寧城一趟。」
「下官明白!」
李賢一愣,沒想到陸雲逸如此快就下了決斷,連忙躬身行禮。
「此事要隱秘,不可聲張。」陸雲逸叮囑道:
「讓他悄悄來,不要驚動其他人,見面地點定在城外,本官親自與他談。」
「下官謹記吩咐。」李賢恭敬應道。
「你先下去安排吧。」
陸雲逸擺了擺手:
「讓他儘快趕來,越快越好。」
「是,下官這就去辦。」
李賢再次行禮,轉身退出內廳。
腳步聲漸漸遠去,內廳里恢復了寧靜。
陸雲逸端起桌上熱茶,抿了一口,目光再次落在輿圖上的草原區域。
白松部地處捕魚兒海,本就是草原正統所在,
這個地方若出現一個強大部落,意義非凡。
炭火依舊在暖爐中噼啪作響,映得陸雲逸的眼神愈發深邃。
他放下茶盞,站起身走到輿圖前,手指輕輕落在白松部的位置上。
「巴雅爾」
他低聲念著這個名字,眼中閃過一絲銳利的光芒:
「希望你不要讓我失望。」
時間一點點流逝,陸雲逸坐在寬大桌案後,手中拿著文書,目光專注地掃過一行行密密麻麻字跡。
案几上的文書堆得如同小山,
從軍政要務到民生瑣事,無一不包。
他已經忙碌了將近半日,卻只批閱了二十餘封,
只因能送到他手中的,無一不是關乎都司未來走向的大事,
尋常事務劉黑鷹自能處置,
而這些文書往往牽扯複雜,需要謹慎應對。
「呼」
陸雲逸端起茶水輕輕抿了一口,目光卻未離開文書上的字跡。
眼前這封文書,記錄的是高麗人想要擴大商貿規模,
從尋常互市升級為更緊密的合作,
甚至提出用戰馬換甲冑的要求,
價格實惠得讓他幾乎立刻就想應允。
若是放在兩年前,他定然不顧朝中彈劾,二話不說答應下來,
但現在.
局勢緊張,大寧有自己的籌劃,
甲冑軍械向來是多多益善,都司本就打算自留,
若是用來換戰馬,一方面要面對京城的彈劾,
另一方面他實在不舍。
甲冑的重要性不言而喻,
在大明民間,就算養上百餘匹馬,民不舉官不究,
但若是私藏百餘副甲冑,次日軍隊便會找上門來。
陸雲逸輕輕舒了口氣,
放下手中的文書,抬手揉了揉發脹的眉心。
他只覺得眼前陣陣發黑,口乾舌燥得厲害。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一陣急促卻沉穩的腳步聲,
劉黑鷹魁梧的身影出現在門口,黝黑的臉上帶著幾分興奮。
他走進衙房,壓低聲音:
「雲兒哥,送給燕王殿下的火藥已經準備好了!
要不要現在去看看?
剛好趁著眼下天清氣朗,測試一下威力!」
陸雲逸聞言,精神一振。
新式火藥是大寧工坊的核心機密,也是以少勝多的本錢,
一別半年,其威力發展到何種程度,他也頗為好奇。
「好。」
陸雲逸站起身,伸了個懶腰,骨骼發出一陣輕微脆響:
「正好看得眼花繚亂,去城外透透氣,順便看看咱們的新傢伙到底能耐幾何。」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