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9章 言大明朝廷三罪


  第1129章 言大明朝廷三罪

  毛驤踱步而來,只覺得近來倒霉透頂,北方軍事的真相尚未查清,士林學子又聚眾哄亂,鬧得沸沸揚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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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刻他帶隊行走在青石板鋪就的大街上,滿是煩悶。

  尤其刺眼的是,隊伍末尾還跟著不少百姓,他們不敢像學子那般高聲呼喊,卻滿臉興奮地低聲嘀咕,仿佛在參與什麼驚天大事。

  毛驤滿臉黑線,暗自咒罵:「真是被人賣了還幫著數錢。」

  不過,唯一讓他稍感欣慰的是,從城南聚寶門到中城,並未有更多百姓加入,反倒有不少路人對著這支隊伍指指點點,神情中滿是鄙夷。

  這讓毛驤心中既有幾分欣慰,又添了一絲暗爽。

  「大人,要不要攔住他們?」

  錦衣衛千戶姜泰急匆匆跑來,寒風中額頭卻滲滿汗珠。

  「不必,讓他們去。」

  毛驤眼中閃過冷光,並非他不想攔,而是《大誥》與《大明律》規定百姓可告御狀。

  眼前這些讀書人雖屬糾眾鬧事,但終究是百姓,若貿然抓捕,定然會被這些伶牙俐齒之輩扣上打壓民意的罪名。

  不多時,人群抵達皇城午門外。

  碩大威嚴的登聞鼓矗立其間,兩側擺放著兩根紅頭木槌,不遠處有兩名披堅執銳的軍卒駐守。

  登聞鼓乃告御狀之門,常規民事需自下而上申訴,不服方可擊鼓,嚴禁逕自越訴。

  一旦鼓聲響起,守鼓官員必須收狀,阻攔者治罪,以此保障下情上達。

  設立之初,登聞鼓曾一日不停,都察院大半精力皆用於審理案件、懲治貪官,歷經數次大動干戈後,官員行事多了顧忌,百姓也不願輕易生事,鼓聲這才漸漸平息。

  近幾年鼓聲復起,只因京畿各地百姓識字漸多、手頭有了余錢,赴京後發現朝廷發放的惠民錢財多被地方官員、鄉里里正截留,怒不可遏之下才擊鼓鳴冤。

  京府衙門為此抓捕了不少里正鄉賢,整日忙得不可開交,也是近些日子才平息。

  此刻,登聞鼓前空空如也,唯有兩名甲士與一名手持文書的官員靜靜等候。

  見大隊人馬趕來,那名身著御史官服的官員眼睛微眯,神情微妙,身後兩名甲士則瞬間緊張起來,生怕生出亂子。

  出乎意料的是,一行人抵達鼓前便直直站定,喧鬧聲漸漸平息,風一吹過,整個午門前鴉雀無聲。

  毛驤帶人趕到後,看著愣在鼓前的人群,發出一聲冷笑,揮手示意手下止步,倒要看看這些人耍什麼把戲。

  徹底安靜後,那名御史上前一步,朗聲道:「若告御狀,擊登聞鼓,上稟陳詞文書!」

  他的聲音高亢,帶著北疆獨有的粗獷,臉頰上滿是風吹雨打的乾裂痕跡,此人正是年後剛從北平行都司調任京城的楊士奇。

  此話一出,在場學子紛紛將目光投向最前方的翰林修撰吳言信,面露期待。

  察覺到諸多目光聚焦,吳言信臉色一僵,雖有些不情願,但事已至此,早已沒有退路。

  他抬頭看向身穿藍袍的楊士奇,深吸一口氣,上前一步:「你便是楊士奇?」

  「正是。」

  楊士奇面不改色,神情如松似柏。

  這話一出,學子們看向楊士奇的目光多了幾分熾熱,更多的卻是嫉妒。

  他們早有耳聞,曾赴關外任職的解縉已然回京,還帶回了同鄉楊士奇,二人皆獲陛下讚譽,楊士奇更是直接得官。

  要知道,朝堂之上雖有不少未經科舉的官員,但大多出自國子監,像楊士奇這般落第秀才,既未入國子監,也未參加科舉,卻能直接授官,無疑是一步登天。

  這讓他們如何能不羨慕?

  莫說是七品御史,即便九品縣丞或是雜官,他們也毫不嫌棄。

  場面上沉寂了許久,見眾人遲遲未動,楊士奇再次開口:「若告御狀,擊登聞鼓,上稟陳詞文書!」

  他語氣依舊沉穩,即便面對百餘人也毫無懼色,仿佛曆經沙場廝殺,事實上,自回京後,這般場面於他而言早已不足為奇。

  過去三年在北平行都司繪製魚鱗圖冊,上百人的械鬥他見得多了,千餘人的作亂也親身經歷過,到後來,他甚至與解縉一同披甲奔走各村,提防暗箭偷襲,那裡民風彪悍,百姓真敢挽弓射箭。

  而眼下這些讀書人,楊士奇比誰都清楚他們色厲內荏的本性,只因他昔日也曾是其中一員。

  見眾人仍無動作,楊士奇第三次高聲道:「若告御狀,擊登聞鼓,上稟陳詞文書!」

  「三次不納,視為放棄。」

  嘩人群頓時喧鬧起來,不少人對楊士奇的言辭頗為不滿,甚至有人破口大罵:「楊士奇,你個落第秀才,僥倖得官,哪來的膽子如此囂張跋扈!」

  楊士奇順著聲音望去,頓時有十幾人眼神躲閃,紛紛低下頭去,他輕笑一聲:「諸位,本官乃都察院監察御史,奉命守護登聞鼓。

  若是爾等不告御狀,便請退下,莫要妨礙他人。

  「9

  「告!為何不告!吳大人,快將狀子呈上去!」

  「對,呈上去!!」

  七嘴八舌的聲音此起彼伏,站在最前方的吳言信臉色難看到了極點,心中暗罵這些人不厚道。

  他本以為眾人會自行上表,自己只需跟著混個名聲,沒想到事到如今,竟要他親自出頭遞狀!

  深吸一口氣,吳言信看向身旁:「拿來,訴狀與府衙文書!」

  一旁一名三十餘歲的中年人連忙遞上訴狀:「大人,這是我等聯名訴狀。」

  「嗯...京府的文書呢?」吳言信追問。

  那中年人臉色一僵,連忙湊近低聲道:「大人,我們...只在縣裡告過官,可縣令不准,便...便未曾往京府。」

  「什麼?」

  吳言信臉色驟變,整個人激動起來:「未曾經京府批閱,怎能直接告到御前!這是僭越啊!」

  他身旁幾人臉色也十分難看,支支吾吾難以作答:「大人...民間情勢如此,這般大事耽擱不得。

  如今學子們群情激奮,若是今日不成,過些日子便沒這般聲勢了。」

  「那也不能僭越!!你們這是在害我!!」

  吳言信咬牙切齒,他身為翰林修撰,替民間學子上疏本就已屬僭越,如今再帶人告御狀,日後官場之路怕是徹底斷送了。

  這些學子或許能全身而退,可他..

  「呼...呼...」

  吳言信呼吸急促,腦中飛速思索對策,目光滴溜溜一轉,瞥見了不遠處的錦衣衛一行人。

  奇怪的是,他們竟只是在一旁觀望,既不抓人也不上前勸阻!

  吳言信在心中吶喊:「這些王八蛋,還愣著幹什麼!快過來阻攔啊!!」

  錦衣衛隊伍中,毛驤看著登聞鼓前猶豫不決的人群,眼中閃過疑惑:「他們這是在幹什麼?為何遲遲不敲鼓?」

  一旁的杜萍萍也面露困惑,試探著開口:「大人...或許...他們有難言之隱?並不想將事情鬧大?」

  這個猜測讓毛驤微微點頭:「告御狀需經都察院查案,詹徽近來雖有些沉寂,但袁泰仍在,不會任由他們胡來,或許他們是有所顧忌吧。」

  身旁一眾錦衣衛紛紛點頭,心中暗自鬆了口氣,若是這些人真的告御狀,朝堂必將再起軒然大波。

  這時,一直緊盯人群的杜萍萍忽然察覺到不對:「大人,這些人...不像是忌憚都察院,倒像是...吳言信不願去敲鼓。」

  毛驤順著他的目光望去,只見吳言信正與幾人相互推搡,推搡的方向正是登聞鼓,臉上滿是抗拒。

  毛驤皺了皺眉,眼中閃過一絲精光,側頭對身後一名錦衣衛百戶吩咐:「讓人去隊伍後方起鬨,刺激刺激他們,要敲就抓緊敲,要走就抓緊走。」

  「是!」

  不多時,人群後方便傳來陣陣抱怨之聲:「還敲不敲啊?前面怎麼沒動靜了?」

  「就是,到底告不告?不告咱們就回去了!」

  抱怨聲從後往前蔓延,很快便讓整個隊伍亂作一團,七嘴八舌嘈雜不休。

  隊伍最前方的吳言信只覺得背後有無數雙眼睛死死盯著自己,如芒在背,所有人都在等著他上前敲鼓。

  楊士奇也看出了他們的猶豫,開口驅逐:「若是爾等無事,便儘快離開午門!此乃皇城重地,閒雜人等不得久留!」

  這話徹底激起了吳言信心中的不滿,他心中糾結,又有幾分不甘。

  想起這段日子的遭遇,雖為探花,可這屆科舉仿佛被朝廷遺忘,狀元、榜眼、探花及諸多進士,即便登臨官場,也多在不起眼的職位上蹉跎,遠沒有以往科舉的榮光。

  他清楚記得,洪武十八年科舉後,短短四五年便出了兩位尚書,而他們殿試及第已過一年,官職紋絲未動,更是漸漸無人問津,仿佛被陛下與朝堂刻意冷落。

  「不行...我乃進士及第,當光宗耀祖,怎能這般隱於官場?」

  想到這裡,吳言信眼中閃過一絲狠辣,他決定,即便僭越,也要代民行事,幫學子們告這一狀!

  他想得簡單,即便此次遭牽連,也能博一個大名!

  就算離開官場,日後未必沒有再起之機,甚至等陛下百年之後,這仍是一段佳話,到時候就是他的立身之本。

  呼...

  想通此節,吳言信手持訴狀走出隊伍。

  一時間,整個隊伍徹底安靜下來,一雙雙目光聚焦在他身上,意味難明,有人面露激動,有人滿心期待,有人如釋重負,更有人露出詭異微笑..,吳言信一步步走向登聞鼓,愈發清晰地看到楊士奇臉上的乾裂與黝黑,以及手掌上的陳年傷痕。

  他將訴狀遞了過去,聲音輕緩:「楊大人,這是訴狀。」

  楊士奇接過訴狀,輕輕點頭,做了個請的手勢:「請。」

  「敲完之後,本官會當場念誦訴狀,念畢後呈送都察院,再由都察院諸位大人轉呈陛下。」

  吳言信深吸一口氣,拿起兩根紅頭木槌,望著平整卻微微顫動的鼓面,眼中閃過狠厲。

  他緊握木槌,咬牙切齒,狠狠砸了下去!

  「咚!

  沉悶的鼓聲瞬間響徹午門,迎著寒風,向皇城內蔓延..

  「咚咚咚...」

  連續三聲悶響,鼓聲悠遠,傳遍皇城內外的六部衙門。

  諸多官員聽到鼓聲,紛紛抬頭,眼中閃過詫異,若沒記錯,這是開年後第一次登聞鼓響。

  不少人並未在意,繼續低頭辦公,但知曉內情者卻神情微妙,似笑非笑。

  都察院衙門內,袁泰聽到登聞鼓的響動,抬起頭來,眼中閃過一絲荒謬,轉瞬便明白了前因後果。

  這些讀書人上了彈劾文書還不夠,居然還要告御狀!

  袁泰先是惱怒,隨即嗤笑一聲,無奈搖頭。

  都說百姓容易聽信讒言,這些飽讀詩書之人又何嘗不是?

  只可惜,這一次他們反倒成了旁人手中之刀。

  收斂思緒,右都御史袁泰朗聲開口:「來人,請王大人前往午門,看看是何人擊鼓告御狀。」

  「是!」

  午門前,吳言信敲完登聞鼓,整個人沉浸在激盪之中。

  鼓聲震動耳膜,更讓他暢想未來,此次為經學發聲,必將震動天下,他將取代許觀,成為天下士林的典範!

  日後名聲不絕,甚至或許能在史書中留下一筆。

  但隨著鼓聲消散,一股濃郁的忐忑湧上心頭,會不會遭到朝堂排斥?日後在士林中如何自處?又該如何向家人老師交代?

  諸多問題接踵而至,可他還未及深想,一旁的楊士奇便開口念誦訴狀,打斷了他的思緒。

  「劾應天商行亂教、北疆構兵、民心浮動疏。

  京畿百餘學子,謹昧死上言,為奸商亂教、邊塵擾境、民心浮動,三患並生,國本將搖。

  懇請陛下赫然震怒,亟加整飭,以固邦本事。

  學生聞曰:教化者,國之根也,民心者,邦之本也。

  自孔孟立教,華夏承統,賴經史子集維繫人心,靠禮義廉恥安定社稷。

  我大明定鼎以來,陛下躬行教化,士林執掌弦歌,方得四海歸心,天下向治。

  然近歲以來,應天商行窺伺教化之權,罔顧聖賢之道,遍設鄉野學堂,專授算學丈量、工商技藝之流,摒棄《詩》《書》《論》《孟》之要。

  鄉野小兒,晨夕所誦者,銀錢之算,朝夕所習者,逐利之術。

  問及孝悌忠信,則茫然不知,語及禮義廉恥,則瞠目以對。

  商賈逐利,然越俎代庖,以功利雜學蠱惑生民,使百姓只知趨利,不知循道,士林之教化權柄,漸為奸商所奪。

  夫士者,民之表率也,經者,治之綱紀也。

  今商行以銅臭壞書香,以雜學亂正途,長此以往,華夏文脈將斷,聖賢之道難傳,國無教化之根,何以立天下?

  又聞北疆烽煙未靖,北元餘孽窺伺邊境,邊軍枕戈待旦,軍國之需日殷。

  當此多事之秋,正宜固結民心,勸勉忠義,使天下同心,共赴國難。

  然商行亂教之餘,民心思利而忘義,逐末而棄本。

  農夫不重稼穡,而慕商賈之利,子弟不事誦讀,而習謀生之技。

  夫民心不附,則兵源難征,禮義不存,則忠義難鼓。

  北疆戰事方酣,而內地民心渙散,若有緩急,誰為陛下效死力?此為構兵之患。

  臣竊觀近日之民,趨利之風日盛,向道之心日衰。

  鄉野之間,頌商行之學者有之,輕經史之教者有之,市井之中,論貨殖之利者有之,議禮義之要者無之。

  民心浮動若此,如江河之決堤,若不早塞,必致泛濫。

  《書》云:民惟邦本,本固邦寧。

  今本搖則邦危,心散則國亂,此為民心之患。

  三患交織,其禍烈矣!

  商行亂教,則教化廢,北疆構兵,則國防危,民心浮動,則國本搖。

  三者互為因果,若不速除,恐生肘腋之變。

  我等懇請陛下:

  一者,飭令關停應天商行所設鄉野學堂,罷黜功利雜學,將教化之權歸還士林,令民間學堂專授經史子集,以明禮義、正人心。

  二者,敕諭邊庭將帥,嚴固邊防,撫慰士卒,無令不得動兵。

  三者,命禮部、國子監整肅教化,廣設官學,延攬名儒,使聖賢之道復明於天下,民心復歸於正途。

  我等不才,忝列學識,蒙陛下隆恩,敢不披肝瀝膽,為社稷計。

  伏惟陛下聖明,察臣愚忠,采臣所言,速行決斷。

  若能除三患,固國本,則華夏幸甚,大明幸甚!」

  楊士奇鏗鏘有力的讀完訴狀,臉色愈發嚴肅,這哪裡是訴狀,分明是一封發泄對朝廷不滿的言書!

  而站在一旁靜靜聽著的吳言信,臉色同樣大變!!!

  驚恐自眼中一閃而過,不是說...要關閉學堂嗎?怎麼與邊患民生扯上了關係?

  楊士奇詫異的看了他一眼,嗤笑一聲:「吳大人,訴狀是你交的,你沒看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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