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0章 雖為太子,實為丞相
第1130章 雖為太子,實為丞相
登聞鼓的三聲悶響,如三塊巨石投入平靜皇城,更重要的是...奏疏上的內容石破驚天,分明是在說大明朝廷、陛下的不是。
不過半個時辰,六部官員便匯聚至武英殿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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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先趕到的是禮部侍郎張智,他身著緋色官袍,頭戴烏紗帽,袍角被風吹得翻飛,臉上滿是焦灼。
作為執掌教化的禮部官員,功利、經學之爭本就與禮部息息相關,如今學子請願、登聞鼓響,他若不及時表態,日後在朝堂必將步履維艱。
緊隨其後的是吏部尚書詹徽,他面容瘦削,眼神銳利,步履輕捷。
戶部、兵部、刑部、工部的諸位侍郎也陸續趕來,一時間,武英殿外烏壓壓站了二三十人,官袍顏色各異,議論聲嗡嗡作響,打破了往日肅穆。
「張大人,這吳言信膽子也太大了!
訴狀竟牽扯邊患民生,這哪裡是告御狀,分明是藉機攻訐新政!他一個讀書人哪這麼大的膽子?」
工部侍郎余文昇湊近張智,語氣中透著幾分不滿。
他主管營造,與應天商行素有往來,在工部本就勉力維持,如今學子鬧事,他懷疑這把火遲早會燒到自己身上。
張智眉頭緊鎖,捋了捋頷下鬍鬚:「余大人此言差矣,教化乃國之根本,商行越俎代庖本就不妥。
只是這吳言信行事太過偏激,如此聲勢,怕是難以善了。」
詹徽在一旁聽得真切,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冷笑:「士林群情激憤,民心浮動,當務之急是將暗中隱藏的黑手盡數揪出,否則恐生變數。」
眾官員臉色微變,正欲一同面聖,卻見武定侯郭英踱步走來:「諸位大人請回吧。」
郭英雙手按在腰間長刀上,聲音洪亮如鍾,」陛下有令,今日不見外臣,諸位有事可於明日早朝再奏。」
張智連忙上前,拱手躬身道:「武定侯,此事緊急,片刻耽擱不得,還請侯爺通融一二,容我等面聖稟明。」
郭英面色不改,眼神卻愈發堅定:「張大人,非是本侯不通融,是陛下的旨意。
再者,朝堂之事自有章程,豈能因登聞鼓一響,便亂了規矩?」
嚴震直上前一步,語氣帶著幾分施壓:「武定侯,如今午門外學子云集,若陛下遲遲不表態,萬一鬧出民變,誰擔得起這個責任?」
郭英瞥了他一眼,冷哼一聲:「嚴大人說笑了,皇城宿衛森嚴,些許學子,掀不起什麼風浪。
本侯再說一遍,陛下不見客,諸位請回,否則休怪本侯以衝撞皇城論處!」
話音未落,郭英身後的侍衛們紛紛上前一步,手按刀柄,眼神警惕地看向眾官員。
眾人心知郭英的脾氣,他既已把話說到這份上,再糾纏下去也無益處。
張智嘆了口氣,無奈搖頭:「既然如此,那我等明日再來。」
嚴震直眼中閃過一絲不甘,卻也只能作罷。
眾官員相互對視一眼,各自散去,離去時仍免不了低聲議論。
郭英望著眾人離去的背影,眉頭微蹙:「稍稍鬆懈,就冒出些牛鬼蛇神,一管就死,一放就亂...這話真是不假。」
東宮之內,與武英殿外的喧囂截然不同,此處一片靜謐。
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藥味,混合著檀香,透著幾分壓抑。
這是太子朱標的寢殿,殿內光線昏暗,僅在靠窗處點著幾支蠟燭,燭火搖曳,將屋內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
房間陳設簡潔,除了一張寬大的拔步床,便是一張擺放在床邊的書案,案上堆滿文書卷宗,這裡本是太子處置政務的地方,如今卻被朱元璋所用。
床上,朱標側臥著,身上蓋著厚厚錦被,整個人瘦得只剩一把骨頭,顴骨高高凸起,眼眶深陷,往日溫潤的眼神也變得黯淡無光,唯有偶爾轉動時,才透出一絲清明。
他呼吸微弱,每一次吸氣都帶著輕微喘息,仿佛耗盡了全身力氣。
朱元璋坐在床邊的木椅上,褪去了龍袍,只穿一件藏紅色便服,頭髮用一根玉簪束起。
他微微前傾著身子,自光緊緊鎖在朱標身上,眼神中滿是心碎,全然沒了朝堂上的威嚴與殺伐。
案上的文書攤開著,他卻許久未曾翻動,只是時不時伸出手,輕輕為朱標掖了掖被角,動作輕柔得仿佛怕驚擾了熟睡的孩童。
「爹,喝水。」
朱元璋連忙應聲:「好,等著。」
他起身走到桌邊,提起紫砂壺倒了一杯溫水,又從懷中掏出一方手帕,小心翼翼地墊在朱標下巴下,而後用小勺舀起溫水,慢慢餵到朱標嘴邊。
一旁的大太監見狀,掩面垂淚,連呼吸都變得粗重了許多。
朱標艱難地咽了幾口,氣息漸漸平穩:「爹您又熬夜了?兒身子不爭氣,讓父親費心了。」
朱元璋放下水杯,伸手輕輕撫摸著朱標的額頭,語氣溫和得不像話:「你是我和你娘一點點拉扯大的,何來費心之說?只需安心養病,其他的事不用管。
「」
朱標輕輕搖頭,眼神中帶著幾分愧疚:「父皇還要處理朝政,還要為天下百姓操勞,如今又要分心照顧兒臣...兒臣實在不安。」
朱元璋笑了笑,試圖掩飾眼中的疲憊:「朝政自有六部大臣打理,再說,能陪著標兒,父皇心裡也踏實。」
他拿起案上的一份文書,裝作翻看的樣子,實則目光並未落在紙上。
近日朝堂之事繁多,午門的登聞鼓風波他早已知曉,心中的殺意幾乎要按捺不住,那些學子被人借教化之名攻訐新政,背後定然有推手操縱,若不嚴懲,日後必生更多事端。
可...現在...
不論是青城山還是欽天監都說太子病重,不宜殺生,否則會折損太子福源,為了兒子,他只能一忍再忍。
就在這時,殿門外傳來輕輕的腳步聲。
大太監李忠躬身走入,腳步極輕,生怕驚擾了太子。
他走到朱元璋身邊,微微俯身,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低聲稟報:「陛下,午門外之事...愈演愈烈了。」
「禮部張大人、吏部詹大人等諸位大臣方才前來求見,被武定侯攔在了武英殿外,如今諸位大人雖已散去,但午門的學子仍未離開,都在等著陛下的旨意。」
朱元璋握著文書的手指猛地收緊,眼中瞬間閃過一絲森然殺氣,如寒冬利刃,讓人不寒而慄。
但這殺氣僅持續一瞬,當他轉頭看向床上的朱標時,眼神便迅速柔和下來,仿佛剛才的殺意從未出現過。
「知道了。」
朱元璋的聲音低沉,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壓抑,「讓郭英繼續盯著,不許任何人鬧事。
學子們若是不肯離去,便讓都察院先安撫著,明日再議。」
「是。」
李忠躬身應道,正要退下,卻被朱標叫住:「李忠。」
朱標的聲音依舊虛弱,卻帶著幾分好奇,「方才...你在說什麼?是不是出事了?」
朱元璋連忙握住朱標的手,笑著搖頭:「沒事,不過是些雞毛蒜皮的政務。」
朱標看著朱元璋的眼睛,輕輕笑了笑,笑容虛弱卻溫和:「父皇,您不必瞞著兒臣,兒臣雖臥病在床,但也知道近日京城不太平,是不是...有人趁機生亂?」
朱元璋心中一暖,又有些酸澀。
朱標向來聰慧敏感,即便病成這樣,也能察覺天下事。
他拍了拍朱標的手背,語氣愈發溫和:「沒有,標兒多慮了,父皇身為皇帝,天下之事繁雜,偶爾有些煩心事也正常,但都算不上什麼,能處理好。」
朱標輕輕咳嗽兩聲,氣息又有些急促:「父皇,兒臣知道...父皇心裡苦。
這些年,父皇為了大明操勞了太多,也受了太多委屈。
那些反對新政之人,不過是守著舊俗,還想回到故宋、故元的瀟灑日子,可國朝要想安穩,就不能如此...」
朱元璋心中百感交集,眼眶微微發熱。
他這一生殺伐果斷,得罪了不少人,朝堂上的反對之聲從未斷絕,唯有這個兒子,始終理解他的心意,支持他。
他俯身靠近朱標,聲音帶著一絲沙啞:「標兒,有你這句話,父皇就知足了,你放心,父皇一定會讓大明越來越好,讓百姓都能安居樂業。」
「嗯。」
朱標點了點頭,眼神中帶著幾分晶瑩,「父皇,您也不必太過操勞,要保重龍體。
兒臣的身子...自己清楚,或許...或許也幫不上父皇什麼忙了。」
「不許胡說!」
朱元璋打斷他,語氣帶著幾分急切,「標兒,你的身子一定會好起來的!
父皇已經請了天下最好的醫者,一定會治好你。
等你好了,你不是一直想去關外看看嘛,爹帶你去。」
朱標輕輕笑了笑,沒有反駁,只是眼神中帶著幾分憧憬,喃喃道:「草原啊,到底是個什麼模樣.——.」
朱元璋看著朱標虛弱的模樣,心中的殺意漸漸被心疼取代。
東宮的燭火愈發黯淡,燈花啪輕響,在青磚地上投下暗影,與案頭堆積的文書影子疊在一處。
過了許久,朱標咳嗽兩聲,胸口劇烈起伏,臉色瞬間變得慘白:「父皇,兒臣可能看不到草原是什麼模樣了...大明不能沒有儲君...父皇您該早做打算。」
這話說出口,東宮的空氣仿佛瞬間凝固。
站在不遠處的幾名太監撲通一聲跪了下來,不敢抬頭,就連燭火似乎都昏暗了許多。
朱元璋臉上的溫柔一點點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不見底的沉痛:「沒有什麼打算可做!」
「父皇!」
朱標拔高了聲音,隨即被劇烈的咳嗽淹沒,他喘著氣,眼神卻死死盯著朱元璋,「國事為重...若不早定...恐生禍端...」
朱元璋猛地站起身,背對著朱標,寬大的藏紅色便服下擺掃過地面,帶起一陣微風:「朕說了,不許提!標兒,你只要想著怎麼好起來,其他的,天塌下來有父皇頂著。」
他的肩膀微微顫抖,這個殺伐果斷、執掌天下的帝王,在這一刻,只是一個害怕失去兒子的父親。
朱標看著他的背影,心中酸澀難忍。
他知道父皇的軟肋,也知道自己的請求有多殘忍。
他放緩語氣,聲音帶著濃濃的疲憊:「父皇,兒臣不是要逼您..
只是...兒臣走後,誰能幫您穩住朝堂?誰能護著大明百姓?
兒臣雖是太子,但這些年做的都是丞相的活,換了旁人...做不好。
要早些將人定下,兒臣還能教一教他如何做。」
「夠了!」
朱元璋猛地轉身,眼眶通紅,往日的帝王之氣蕩然無存,「標兒,你給朕聽著,你必須好起來!」
他一步步走到床邊,俯身緊緊握住朱標的手,「你小時候,跟著爹在濠州城,在四處漏風的軍營里都能活下來。
現在爹是皇帝,能給你最好的一切,你怎麼能說不行?」
朱標的眼眶也紅了,淚水順著臉頰滑落,滴在朱元璋的手背上,滾燙:「父皇...那時候...兒臣有您護著..
現在...兒臣想護著您,護著大明...可這身子...不爭氣啊...」
朱元璋抬手,用粗糙的掌心輕輕擦拭著朱標的眼淚,動作溫柔得不像話:「傻孩子,有父皇在,不用你護著。」
「你只要安心養病,等你好了,朕把朝政都交給你,朕就在宮裡種地...」
他的聲音帶著憧憬,仿佛只要這樣說,願望就能實現。
朱標知道父皇在自欺欺人,他輕輕嘆了口氣,不再堅持,只是眼神依舊帶著憂慮。
他太累了,說了這麼多話,早已耗盡力氣,眼皮漸漸沉重,呼吸也變得平穩,像是要睡著了。
朱元璋見狀,心中稍稍鬆了口氣,小心翼翼地將他的手放進錦被,掖好被角,動作輕柔得仿佛對待一件珍寶。
他坐在床邊,自光緊緊鎖在朱標臉上,看著他蒼白的面容、凹陷的眼眶,心中的疼痛如潮水般湧來。
他想起朱標小時候虎頭虎腦地跟在他身後喊爹,想起他第一次處理政務時的認真,想起他為了勸諫自己少殺些人而跪了一夜的倔強..
一幕幕在眼前閃過,清晰得仿佛就在昨日。
朱元璋伸出手,想要撫摸朱標的頭髮,手指卻在半空中停住,生怕驚擾了他,最終只是輕輕落在錦被上,一動不動。
東宮依舊靜得可怕,只有燭火燃燒的啪聲,以及朱標微弱的呼吸聲。
窗外的風似乎大了些,吹動窗欞,發出輕微的吱呀聲,像是誰在低聲啜泣。
朱元璋就這樣坐著,一動不動。
不知過了多久,殿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像是有人在拼命克制著慌張,腳步又快又輕,直奔寢殿而來。
朱元璋眉頭一皺,眼中閃過一絲殺氣,東宮如此靜謐,何人敢如此喧譁?
他正要開口呵斥,殿門已被輕輕推開,大太監李忠躬身跑了進來,臉上滿是震驚。
他跑到朱元璋面前,聲音刻意壓低:「陛下,北疆急報!八百里加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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