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3章 故元雖亡,蒙古未滅
第1143章 故元雖亡,蒙古未滅
夜色已深,呼嘯的微風愈發強勁。
到了子時,整個大寧城徹底沉寂,唯有城南、城北的幾處消遣之地,依舊熱鬧非凡。
城南那間破舊宅院的大門緩緩打開,米辰的身影走了出來。
他走得極慢,腳步飄忽,甚至帶著幾分顫抖。
原本還算淡然的臉頰,此刻寫滿了驚魂未定,像是遭遇了極大驚嚇。
st🌽o55.co🍭m更新最快,精彩不停
「呼...」
沉重的呼吸聲伴著腳步,米辰緩緩前行,心中震撼久久未平。
他自問也是關外有頭有臉的人物,即便沒有北平行都司,也能在草原立足,甚至被各方勢力拉攏。
可直到此刻他才明白,整個北方的水,比他想像的還要深。
他以往所能接觸的,不過是淺淺的一層水面,如今剛一觸碰水下的暗流,便覺得幾乎要室息。
他不禁自問,這世上,還有多少事是自己不知道的?
所謂的南北之分,真的存在嗎?
這時,胡崇義冰冷的聲音響起。
或許是見米辰驚魂未定,他的語氣中也多了幾分感慨:「當初我知曉這些事時,也和你一樣震驚,後來慢慢就習慣了,反正那些人不會出現在咱們的視線里,該做什麼還做什麼便是。」
「他們在哪?」
米辰緩緩抬起頭,詫異地發問。
從方才與李賢的談話中,他得知了一個盤踞整個北方、橫跨關內外為外的龐大利益集團,他們主營走私與礦業,世代綿延,能量大到超乎想像。
「在關內,也在別失八里。」胡崇義嘆了口氣。
「別失八里?那是哪?」米辰眼中閃過疑惑。
「在更靠西北的地方。」
胡崇義解釋道,「最早是突厥人建立的勢力,後來被西遼占據,再後來被吉思合罕的後人占據。
他們一直盤踞在那裡,與草原權貴勢力糾纏不清,說糾纏不清也不對,他們本就是草原的一部分,每年都有無數人被送去更北邊挖礦,沒有一個能活著回來。」
說到這裡,他又感慨一聲:「咱們生在大寧,雖沒生在中原,但已是不幸中的萬幸。
若是生在更北邊,怕是...會成為礦友。
對了,女真人那邊也有挖礦的場子,就在遼東以北的北山女真地界。」
「挖礦...」
米辰呼吸驟然急促。
他知道開礦的豪族向來手眼通天,不將旁人放在眼裡。
像他這種靠低買高賣謀生的商賈,只要不主動招惹,基本沒什麼交集。
卻從沒想過,這夥人的勢力竟如此龐大。
「他們挖礦做什麼?」
「當然是賺錢,還能做什麼?」
胡崇義淡淡開口,隨即嗤笑一聲,「北山女真挖出來的礦,大半都在遼東、高麗冶煉,再走海路運回關內,這般操作,神不知鬼不覺。」
「走私之事,也是這些人在操控?」
「算是吧。」
米辰眼中滿是疑惑,「既然已有挖礦這等暴利生意,為何還要摻和走私?」
胡崇義沉吟片刻,在馬車前站定,輕輕點了點頭:「人總要兩條腿走路,一邊挖礦一邊做生意才是正道,就像是明國南方,一邊做絲綢、瓷器,一邊用海運往外賣。
生意做得夠大,才能拉攏足夠多的人。
而在草原上,不少權貴都摻和其中,諸多王庭權貴也有份。
就像察哈爾王,看似與別失八里那些人無關,實則兩伙人本就是一家人,只是換了個名頭而已。
就像那位大人,在草原叫朵兒只班丑驢,是貴族,到了關內,便叫李賢。」
登上馬車後,米辰久久不語。
過了將近半刻鐘,他才壓下心中震撼,終於明白那位大人為何如此有恃無恐,有這般能量的勢力,的確不會懼怕什麼都司、朝廷。
正如那位大人所言,無論誰掌權,都不耽誤他們賺錢,不耽誤他們做人上人。
「呼...」
」
米辰長舒一口氣,輕聲問道:「那這次走私之事會如何收場?會不會把咱們拉出去祭旗?」
「放心吧。」
胡崇義淡淡開口,嘴角勾起一抹笑容,「都司能量雖大,卻還沒大到能查遍所有商隊、商行的地步。
而且陸大人、劉大人都是聰明人,沒了咱們,難道就沒有其他人做走私生意了?這行當綿延幾千年,從未斷絕過。」
這話非但沒讓米辰安心,反倒讓他更著急了:「胡兄,綿延千年是不假,可一旦落到咱們自己頭上,就是家破人亡啊!不能不做準備!」
「放心,一切都有安排,你不必驚慌。」
胡崇義笑了笑,粗糙的臉上透著一絲瘋狂,似是樂在其中,「說來也怪,我當初做盜匪時,整日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都沒這般刺激,如今做了正經生意,反倒興奮得很。」
「你是何時加入的?」
米辰察覺到馬車開始緩緩移動,愈發著急,連忙追問。
「上次都司查抄幾家西北酒樓,把咱們一併抓了,你還記得嗎?」
米辰回想片刻,點頭道:「記得,上次陸大人和咱們吃完酒,回去就遭遇了刺殺,劉大人抓了不少人,也把咱們捎帶抓了進去。」
忽然,他瞳孔微縮,驚道:「是...是那位大人背後的勢力乾的?」
胡崇義神秘一笑,搖了搖頭:「不是,那位大人的家族及其背後勢力,絕不會主動招惹地方大員,更不會無端沾染因果。
是誰做的不清楚,但那之後,李大人就找到了我,希望我為他效力。
當時我怕得要死,生怕劉大人又抽什麼風把咱們亂棍打死,就答應了。
從最開始運送城內貨物到城外,到後來送貨物去捕魚兒海,再到女真地界,我漸漸發現,送去的東西太多了。
起初我以為是都司要在北邊再扶持一個部落,用來制衡白松部,可後來才發現,那些東西到了捕魚兒海後,會一路往西...不知去向,根本沒有在當地停留。
我甚至以為是捕魚兒海的人在往韃靼倒賣貨物,賺差價,就把這事告訴了李大人。
可李大人只說,那些貨物去了該去的地方。
直到那時我才知道,北方草原並非一片荒蕪,而是盤根錯節,豪強匯聚。」
米辰瞳孔劇烈收縮,他的商行只負責生產,而胡崇義負責運送貨物出境,自然能接觸到更深層的隱秘,也更容易被吸納進這個體系。
想通這一點,米辰稍稍放下心,靠坐在馬車上,微微閉目。
一日的神經緊繃早已讓他疲憊不堪,加之年事已高,此刻心神一松,頓時昏昏欲睡。
胡崇義也不再說話,車廂內陷入寂靜,只有車身的輕微搖晃,以及車輪碾過路面的吱呀聲,不時傳來。
不知過了多久,馬車忽然戛然而止!
昏昏欲睡的米辰慢慢睜開眼睛:「到了?」
可當他看到胡崇義滿臉凝重的模樣時,瞬間反應過來,不對,出事了。
馬車停在中城一條大路上,下方是整齊的青石板路,磚縫對齊得一絲不苟,兩側是大門緊閉的商鋪,頭頂是滾滾烏雲,月光在雲層中時隱時現。
而在馬車前方不遠處的黑暗裡,一道人影輪廓若隱若現,就那麼靜靜佇立,威勢十足。
胡崇義與米辰從車簾縫隙向外望去,看清那道輪廓後,不由得瞳孔驟縮:
發生了什麼?那是誰?
車夫沉悶的聲音傳來:「老爺,怎麼辦?」
「問問他是誰。」胡崇義壓下心中的不安,輕聲吩咐。
一旁的米辰早已嚇得渾身哆嗦,顫聲問道:「會不會是李大人要滅口?」
胡崇義瞥了他一眼,眼神帶著警告:「別胡思亂想。」
這時,車夫的喊聲劃破夜空:「你是誰?大半夜不回家,為何擋路?」
寂靜了片刻,就在車夫準備再次發問時,一道遙遠卻清晰的聲音傳來:「都司親軍衛胡小五,有請米掌柜、胡掌柜去衙門一敘,大人在衙門候著。」
此話一出,米辰與胡崇義臉色驟然慘白,渾身僵硬,心臟狂跳不止,幾乎無法自控!
胡小五?
若是沒記錯,那是劉大人的親衛頭領!
被發現了?
事情暴露了?
還是有別的變故?
無數念頭在腦海中翻騰,二人大腦瞬間陷入宕機。
胡小五的聲音再次響起,冰冷刺骨,在空曠的街道上迴蕩:「兩位掌柜,夜裡偷偷摸摸在城中遊走,形跡可疑,難不成要我親自過來請你們走?
」
夜深人靜,這聲音聽在二人耳中,不亞於催命符。
被發現了!
肯定是被發現了!
「怎麼辦,胡兄?」米辰急得語無倫次。
「我怎麼知道!」
胡崇義也沒了先前的鎮定,滿臉驚恐,他們在這大寧城,誰都不怕,就怕都司掌兵的那兩位大人!
他們可是真的殺人不眨眼,管你是權貴還是豪紳,說殺就殺!
就在這時,一道銳利的破空聲打破了二人的慌亂,嗖——當!
一枚魚骨箭頭穿透馬車的外箱壁,狠狠刺進車廂,就落在胡崇義臉側三寸處!
箭身上的森寒之氣撲面而來,讓二人本就緊繃的神經徹底崩潰,冷汗瞬間浸透衣衫。
夜深人靜,臨近凌晨三點,一臉被攪了睡意的劉黑鷹匆匆趕往都司衙門。
此刻的都司衙門一片死寂,除了經歷司的衙房還亮著燈,其餘各處均已熄燈。
他踩著月光照亮的銀白色青石板,破口大罵:「什麼鬼東西,大半夜作妖!人在哪?」
「大人,在後衙偏廳。胡小五正在核對供詞。」
「走!」
劉黑鷹臉色凝重,快步向後堂走去。
就算被叫醒的滋味極差,他也清楚,若非出了天大的事,以胡小五的性子,絕不會貿然來擾他休息。
很快,一行人抵達後衙偏廳。
廳內陳設簡陋卻不乏貴重之物,角落燃著爐火,暖意融融。
胡小五正坐在桌前,比對兩份口供,不時提筆寫寫畫畫,臉色凝重到了極點。
聽到腳步聲,他抬起頭,見是劉黑鷹,竟莫名鬆了口氣,連忙起身:「大人,您可算來了!」
「到底出了什麼事,慌慌張張的?是北邊的敵人打過來了?」劉黑鷹臉色一沉。
「大人,今日您不是讓我盯緊米辰嗎?」
胡小五壓低聲音,「暗探在子時左右回報,米辰與胡崇義去了城南一處廢棄民房,待了許久。
屬下趕去現場探查,發現他們見的人,居然是...都司的李賢大人!
屬下已將二人帶回,這是他們的口供...
而且他們所說的內容,匪夷所思,還與最近追查的走私案有關,屬下才敢深夜叫醒大人。」
「李賢?匪夷所思?」
劉黑鷹狐疑地接過米辰的口供,一字一頓地細看。
漸漸地,他的臉色變得嚴肅、凝重,隨即又湧上幾分荒謬。
他看了胡小五一眼,又拿起胡崇義的口供,這份供詞更離譜,簡直稱得上驚天動地!
以至於劉黑鷹下意識覺得,這口供是假的!
作為北平行都司同知,都司大小事務皆由他操持,自然知曉北方權貴橫行、豪族遍地的情況。
可他萬萬沒想到,這些人的能量竟如此龐大,東接高麗,北連欽察汗國,西通帖木兒?其間間隔何止萬里!
「這份口供,是他們親口說的?」
劉黑鷹揚了揚手中的紙,神情依舊難以置信。
「是!二人親口交代,弟兄們稍一詢問就說了。」
胡小五回道,「若是大人不信,咱們就用刑再問一次!」
「還等什麼?抓緊動手!」
「是!」
卯時初,約莫凌晨五點,應天的朝會早已開始,可北方大寧依舊漆黑一片,伸手不見五指。
都司衙門口,一輛馬車緩緩停下。
陸雲逸掀開帷幕,裹著厚厚的狐裘走下來,哈出一口白霧,氤氳繚繞。
他一眼就看到了等在門口的劉黑鷹,眼中閃過一絲無奈:「黑鷹,我子時才回家,這才不到三個時辰,怎麼又被叫來了?到底出了什麼大事?
「」
「雲兒哥,這回是真的出大事了!」
兩刻鐘後,陸雲逸衙房的書桌上,擺著四份文書,前兩份字跡乾淨,後兩份沾著些許汗漬,剛看罷,又送來兩份,上面多了幾滴血珠。
陸雲逸逐一看過,供詞一次比一次詳細,內容一次比一次詳實。
但無論哪一份,記載的內容都驚世駭俗。
可劉黑鷹卻發現,雲兒哥的神情毫無波瀾,眼神古井無波,仿佛早就知曉一切。
「雲兒哥,你...你早就知道這事?」
陸雲逸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茫然:「不知道啊。」
「那...那你怎麼這麼淡然?」
陸雲逸忽然笑了,將文書放在桌上,淡淡說道:「權力與金錢一樣,不會消失,只會轉移。
故元以及金、遼、突厥統治北方數千年,就算再不懂治理,也足以將觸手伸進各方角落,世代綿延。
如今朝廷新立,關內已逐漸掌控,又有塞王坐鎮,這些人不敢生亂。
而北邊則混亂得多,王庭、韃靼、瓦刺各部爭雄,亂象叢生。
看似一盤散沙,但同樣...蒙古國在北方的勢力,也不會憑空消失,只會轉移。
除了王庭、韃靼、瓦刺繼承了一部分之外,剩下的,想必就落在了這些人手裡。
只是我沒想到,他們竟如此神通廣大,人在東察合台汗國,手卻能伸到草原腹地。
看來黃金家族在草原上的根基,比咱們想像的還要深厚。」
劉黑鷹聽得一頭霧水,如同聽天書一般:「東察合台汗國是什麼?」
「哦,忘了告訴你。」
陸雲逸笑了笑,解釋道,「東察合台汗國是孛兒只斤·察合台建立的汗國,他是成吉思合罕的次子,受封之地便是昔日的西遼,在瓦刺西邊。
那裡名義上是故元領地,實則是國中之國。
後來禿黑魯帖木兒汗繼位,曾率軍打到中亞的撒馬爾罕,但他死後,汗國國力衰退,他的兒子也無力回天,前兩年,汗國被帖木兒國打敗,這個帖木兒國就是以前的西察合台汗國。
所以東察合台汗國從撒馬爾罕和阿里麻里,退守到了別失八里。」
劉黑鷹依舊滿臉茫然,完全摸不清頭緒。
陸雲逸見他這般模樣,又笑了笑:「蒙古入關百年,被陛下硬生生打了回去,這不是草原勢力弱小,而是陛下與一眾軍侯太強,中原大地的底蘊也太過深厚。
蒙古在中亞及更西邊的地方,可是落地生根了兩百年,再加上之前傳承於此的西遼、
突厥,累計已有上千年。
他們有如今這般能量,雖令人意外,卻也在情理之中。
行了,人繼續審,再派人去請李大人過來。」
劉黑鷹猛地瞪大雙眼:「雲兒哥,李賢?直接叫他來?」
「不然呢?」陸雲逸挑眉,「走私猖獗,內外勾結,總得有人承擔後果。
米辰與胡崇義不過是小嘍囉,再問也問不出什麼,不如直接找李賢問詢。」
「可...可他背後的勢力那麼龐大!」劉黑鷹此刻也滿心忌憚。
他曾以為蒙古已然覆滅,草原上皆是各自為戰的部落,卻沒想到,故元雖亡,蒙古未滅,依舊盤踞在更西北。
更可怕的是,如今草原各部看似打得你死我活,但其背後的權貴,竟都是一伙人,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陸雲逸淡然一笑:「勢力再龐大也無妨,如今是大明天下,你我皆是大明的高官,若論實力,該是他們怕我們,而非我們怕他們。
更何況,這些藏在暗處的老鼠,只會耍些陰暗手段。
若是他們能糾集十萬大軍前來,我等尚且需要忌憚三分,若不能,那就老實安分些,這世上,終究是靠刀槍說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