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4章 換湯不換藥
第1144章 換湯不換藥
城南李府。
自李賢出任都指揮使司金事後,便搬至這處雅院居住。
此舉既是為表明歸附大明之心,也是為與城北諸多權貴拉開距離,平日裡,他的往來應酬愈發稀少。
此刻天色仍黑,李賢乘坐馬車回到府後門,緩步走入府邸。
他腳步沉重,遠沒有表面那般輕鬆。
無論走私之事牽扯多深,背後勢力有多強大,終究不及明面上的大明朝廷,更比不上如今的北平行都司。
這裡不僅駐紮著五萬兵馬,還有不計其數的民兵,實力深不可測。
察哈爾大部覆滅的消息傳來時,他心中又驚又懼,先前表現出的淡然,不過是強裝敷衍罷了。
回到房間,李賢疲憊地將身上的狐裘遞給管家,在八仙桌旁坐下,捏了捏眉心:「去給我沏杯茶。」
他頓了頓,補充道:「再把上個月的帳目拿過來,我看一下。」
一旁的年老管家面露擔憂:「少爺,如今天色尚早,您要不要多歇息一會?」
李賢搖了搖頭:「都到這份上了,哪還有心思歇息?去拿吧。」
管家默不作聲地點了點頭:「是,少爺。」
管家離去後,李賢坐在八仙桌前陷入沉思,盤算著如何應對危局。
若是換作尋常人,他略加拉攏,或是許諾些許利益,即便不能將人拉下水,也能讓其緘口不言。
但面對都司那兩位年輕大人,他卻沒了底氣,這二人身享榮華富貴,日子卻過得十分簡樸。
尤其是應天商行這等大生意,他們竟能隨手捨棄,這般行徑,實在讓人難以相信他們會對錢財感興趣。
如此一來,他便少了最直接的拉攏手段。
正思忖間,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李賢眼中閃過疑惑:「這麼快?」
話音剛落,管家便匆匆推門而入,神情慌張:「少爺,都司衙門來人了!」
他的聲音急促,帶著難掩的惶恐,李賢聞言猛地站起身:「什麼?衙門怎麼會來人?現在這個時辰?」
管家連連點頭:「是都司的陸大人請您去衙門,說是有事情相商。」
李賢臉色唰地變得慘白,旋即又強行鎮定下來。
他猛地看向窗外,天色依舊漆黑,只透著些許深藍,距離天亮至少還有半個時辰。
這個時辰的都司衙門,向來人跡罕至,陸大人為何會在此刻召見他?
這讓他不由得想到了一些不好的可能。
管家在一旁小聲提醒:「少爺,是不是出了什麼紕漏?事情敗露了?」
李賢面露無奈,他也不知究竟發生了何事,只能吩咐:「你派人去米府與胡府看看,打探一下他們是否已經回去,再給我備一輛馬車,我去都司衙門。」
管家一聽,頓時急了:「少爺,您不能去啊!那分明是龍潭虎穴!」
李賢嗤笑一聲,無奈搖頭:「如今身在都司境內,就算不去,又能逃到哪裡?
難不成事情還未證實,就匆匆跑路?這也太過荒謬了,萬一事情並未敗露呢?」
管家更急了:「少爺,可萬一事情真的敗露了呢!
現在走還來得及,不能再拖了!
您若是出了岔子,家中會亂的。」
李賢陷入沉默,抿了抿嘴,猶豫了將近半盞茶...他眼中閃過狠辣:「備車,去都司衙門。不能就這麼算了。」
管家面露無奈,只得應聲:「是!」
卯時三刻,也就是凌晨六點,陸雲逸正靠在座椅上,身形微斜,手中拿著一本故元時期的軍報,仔細翻閱。
上面記載著蒙古帝國的一些軍事記錄,雖敵人遠在萬里之外,但多了解幾分他們的戰陣方略,總歸沒有壞處。
若是日後有機會對敵,今日積累,便能派上用場。
這時,鞏先之踱步走了進來,輕聲道:「大人,李大人來了。」
「讓他進來。」
不多時,一身官袍的李賢緩步走入。
他臉上的慌張與震驚已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平淡和煦,見到陸雲逸時,甚至露出了幾分諂媚的笑容,連忙躬身一拜:「下官李賢,拜見陸大人。
不知這麼早召下官前來,有何要事?」
陸雲逸神情也十分和煦,坐直身體,指了指對面的椅子:「坐,今日喚你前來,是有些事情想要問詢一二。
畢竟本官離開都司許久,城中商賈之事,不能一無所知。」
見陸雲逸態度溫和,李賢心中懸著的大石稍稍放下,他拉出椅子緩緩坐下,接過鞏先之遞來的茶杯,點頭致謝:「多謝。」
而後看向陸雲逸,主動問道:「不知大人想要知曉些什麼?您儘管問,下官知無不言。」
陸雲逸問道:「從去年開始,都司便著手收購城中工坊,如今半年過去,進展如何?」
李賢臉色凝重,坐直身體,輕聲回道:「回稟大人,都司目前已收購各類民生工坊共一百九十一座。
其中涵蓋糧食加工、布匹織造、生活用具製作、種子培育,以及各類農具生產等。
這些工坊占整個都司工坊總數的三成,但僅在民生領域,便已占據六成份額。
每座工坊都派遣了擅長管理的掌柜與吏員,去年已有少許結餘。
今年都司還計劃收購一些冶鐵工坊,另外,對外運營的車馬行,也打算酌情接手。」
「城中的車馬行都要轉手?為何?」陸雲逸面露疑惑。
李賢苦笑道:「大人,車馬行這門生意本就辛苦,許多車行全靠高價維修車馬勉強維持。
但都司嚴令各車馬行不得哄抬維修價格,目的是維護東西商路的商隊利益。
如此一來,許多車馬行便難以為繼。
另外,都司還會徵收商稅,據下官推算,城中僅有四家車馬行能有盈餘,但利潤微薄,一年結餘不過一二百兩銀子,這般辛苦卻回報甚少,掌柜們自然覺得不划算。
所以若是他們有意出讓,都司便順勢接手。」
陸雲逸點了點頭,這個理由合情合理。
都司如今雖商貿繁華,但對商賈的限制頗為嚴苛,還徵收著天下獨一份的商稅。
若非關內關外往返的利潤極高,加之都司出產的貨物價格低廉,這些商隊根本不會前來。
他接著發問:「這些商行可有監管措施?
別到時候都司將民生相關的商行盡數掌控,反倒被貪官污吏竊取利潤,弄得百姓困苦不堪,那可就好心辦了壞事。」
聽到這裡,李賢心中不由得生出幾分佩服。
即便他在南北兩朝都曾擔任高官,也不得不承認,眼前這人的先見之明,實在令人嘆服。
李賢回道:「鄒靖大人已在各商行中派駐兩名吏員負責監管,他們互不從屬,相互監督。
當然,貪腐之事終究無法杜絕,但此舉能大大減少此類現象。
另外,劉大人還提出高薪養廉之策,給管事,以及監管吏員多發俸祿,讓他們一家老小能過得體面。
同時對貪腐行為施以嚴懲,絕不姑息。
這兩項措施相結合,即便有小利可圖,他們也未必敢輕易伸手,如此便能安穩許多。」
說到這裡,李賢抿了抿嘴,補充道:「此法極為精妙,確實有效遏制了貪腐橫行的勢頭。
L
陸雲逸忽然笑了起來,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上有政策,下有對策,一時的政令只能管一時,時間一長,兩年、三年之後,這等政令便會過時,對貪腐的制衡力也會大打折扣。
若是再拉長到十年,恐怕連監察人員都會同流合污。
到時候上下沆瀣一氣,都司衙門便成了睜眼瞎,什麼都不知道,所見所聞皆是太平享樂,可真正工坊之內,卻已是人間地獄。」
李賢一愣,佩服地搖了搖頭:「大人英明!下官在故元朝廷任職時,便是這般光景。
烏薩爾汗繼位後,也曾大力懲治貪腐,誓要讓北元重回巔峰。
但最後查來查去,抓到的都是自己人,只能無奈作罷,貪腐之風愈發猖獗,這個過程,前後不過三年而已。
陸雲逸笑了笑:「以北元朝廷那般鬆散的架構,能維持三年反腐,已是殊為不易。」
他話鋒一轉,感慨道,真正能夠維持百年不變的,唯有教化禮法以及...利益勾連。」
話音落下,李賢沒來由地緊張起來,放在桌下的手掌緊緊攥起。
他的家族在草原興盛了數百年,對於如何苟全性命、延續家族、拉攏敵友,有著一套獨到法門,而其中的核心,正是利益二字。
緊接著,便聽陸雲逸緩緩開口:「本將有一個疑惑,你可否給本將解惑?」
「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攘攘,皆為利往。
「大人請講。」
陸雲逸頓了頓,笑道:「東察合台汗國被帖木兒帝國打得丟盔棄甲,連國都都失守了,黃金家族威望大失為何還能維持如此龐大的利益集團?」
此話一出,李賢的呼吸驟然停滯,瞳孔猛地放大,身體劇烈搖晃,整個人仿佛被一塊巨石砸中。
他怎麼會知道?
此時此刻,李賢心中只剩下這一個念頭!
甚至,就連他自己也是在真正操持北平行都司的商貿事務後,才知曉,這一切的核心,在東察合台汗國!
眼前之人,不僅查到了走私之事,居然連他們的大本營都摸得一清二楚?
過了許久,李賢才勉強回過神來,渾身早已被冷汗浸透。
他扯了扯嘴角,擠出一絲苦澀的笑容:「大人,下官不懂您在說什麼。」
陸雲逸嗤笑一聲,語氣平淡卻帶著千鈞之力:「本將是在問,黑的兒火者明明剛剛登臨汗位,東察合台汗國也才遭遇大敗,為何還能連通韃靼、瓦刺、山西、陝西、高麗、女真,哦對了,還有腳下的大寧?」
此話一出,李賢更是如墜冰窟,一股涼氣從腳底直躥頭頂。
他居然連大汗的名字都知道?這到底是為什麼?
若李賢沒記錯,東察合台汗國大敗的消息,他們一直竭力隱瞞,難道明國的探子已經穿過瓦刺與高山,深入到了汗國腹地?
不可能!絕對不可能!
即便他自己,本就是草原權貴,也是在登上明國高位後,才從家書中得知這些隱秘。
明國又怎麼會知道這一切?
見他沉默不語,陸雲逸淡淡一笑:「難不成你們這東察合台汗國,也如故宋一般,朝廷只是擺設?
真正做主的,是其中的權貴勢力?
想來應當是這般了。
只有這樣,國主更換才不會對生意造成影響,甚至東察合台汗國是否存在,也無關緊要,不過是換個名字罷了。
就像...當初的西察合台汗國變成了現在的帖木兒國,又或者是欽察汗國變成了綽羅斯公國又或是莫斯科大公國,外面變了,裡面卻沒變,統治者依舊是那些蒙古王室。」
陸雲逸的聲音始終保持平和,聽在李賢耳中,讓他渾身冰涼..
他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從懷中拿出帕子,擦了擦浸透臉頰的冷汗,又端起茶杯潤了潤喉,這才緩緩開口:「想不到,大人您知道得這麼多。」
「呵呵...只是道聽途說罷了。」
陸雲逸笑道,「你去過東察合台汗國嗎?」
「沒有。」李賢搖頭,「下官自降生就在王庭,十五歲為官,二十五歲任工部尚書,三十三歲王庭覆滅,下官便來了大寧暫住。」
「你來大寧,是誰的主意?」
陸雲逸追問,「是你家中長輩的主意,還是你自己的主意?」
李賢聽到這個問題,沉默許久後開口:「是家中兄長的主意,他說,他在山西為官,若是我再去那裡,以我的身份定然會引起麻煩,他讓我去北平,或者來大寧。」
陸雲逸點了點頭,繼續問:「為什麼沒有去北平?
你兄長讓你來這兩個地方,是家中的意思,還是東察合台汗國的意思?
又或者是你們家族上官的意思?」
李賢抿了抿嘴,面露苦笑:「北平有燕王坐鎮,我一個故元尚書去那裡,太過扎眼,也不方便,所以選擇來大寧。
起初還十分自在,但沒想到,躲過了藩王,卻沒躲過您。
自從您來後,下官的日子就變得難過了許多,處處不自在。
至於是誰的意思,下官不知道。
實不相瞞,下官也是在成為都司事後,才被告知家族與東察合台汗國有聯繫,並且聯繫很深,許多錢財都是從那裡而來。」
陸雲逸敏銳地察覺到不對,眼中閃過狐疑:「你先前是北元的工部尚書,居然也不知道?為什麼成了明官後,就知道了?」
「呵呵...」李賢笑著搖了搖頭,「兄長告訴我,北元已經是昨日黃花,就算在北元登臨汗位又如何?身為台吉又如何?
天寶奴身份尊貴,手握王印,還不是被勒死?
那等空中樓閣,不要也罷。
反之,大明才是未來,就算是尋常的地方父母官,也能綿延多年,使家族興盛。
我在北元為尚書之時,家中的那些叔伯從未與我聯絡,我也只知道他們分散各方,甚至我以為他們都死了。
可自從成了大明的都司官員之後,信件紛至沓來,我這才知道,不少人都在西北都司為官,先前不聯繫,是為了避嫌。」
陸雲逸神情古怪:「他們隱藏了身份?」
李賢點了點頭:「想來是的,他們並沒有以朵兒只班家族的身份降明,而是隨大部化作普通將領,進入大明任職。」
陸雲逸忽然覺得這個手法有些熟悉,另擇明主的手段太過昭然若揭,雖粗糙卻有效。
畢竟草原上魚龍混雜,連戶籍名冊都沒有,誰也說不清誰的真實身份。
陸雲逸又問:「他們在西北邊關,也是幫著你們族中走私?」
李賢搖了搖頭,苦笑道:「大人,家族不會那般短視,就如中原之地的一些大族,負責文治的是一批人,負責武功的是另一批人,還有些人負責商貿以及干髒活,除非迫不得已,他們互不干涉。」
陸雲逸點了點頭,對大家族的分工明確並不意外。
有些大家族本身就是一個小朝廷,文臣、武將、商賈、暗線缺一不可。
只是他有些意外,眼前的李賢身為岐王子嗣,怎麼會淪落到這般田地?
「你的地位應該不低,怎麼淪落到操持生意?
雖然世間萬物都需錢財,但商賈之道向來被視為賤業,在你們家族中,應當也是如此吧?」
李賢臉色一陣青一陣紫,眼前這位大人說得絲毫不差。
在任何一個大家族中,操持錢財的都是邊緣人物,永遠無法進入核心,更不可能成為族長。
他嘆息一聲,眼中閃過一絲懊悔:「先前我並不知道家族的安排,他們離開北元朝廷時,我只當他們去逃難,所以留了下來。
當時的我覺得,在北元還能做個尚書,來明國則要忍辱負重,不值當。
但後來才知道,事實不是如此。
下官淪落到操持商貿...歸根結底,還是降明太晚了。
大明已經走出困境,邁向極盛,這個時候再來投誠,不過是錦上添花,而非雪中送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