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6章 開局者
第456章 開局者
「是弟子無能——」
奚幽月似乎感受到了仙祖那平靜目光下深藏的失望,本就蒼白的臉上更是毫無血色,
她緩緩俯身,欲要跪下請罪,卻被一股無形的柔和力量托住。
「師尊..—」
月華仙祖緩緩搖頭:「此次非爾等之過。」
她緩緩起身,望向武殿的方向,聲音平靜:
「你二人本源已受重創,當即刻入月華池,引太陰本源重塑仙體,此間之事,暫不必理會了。」
聞言,雷琛抬頭:「那楚政—」
「他暫無性命之憂。」
月華仙祖打斷了他,語氣不容置疑:「你二人靜心養傷,如今正值用人之際,之後尚需你二人出力。」
風霆不會讓她出手,武祖亦然,天刑尚且用得到楚政,至少如今短時間內,楚政還死不了。
楚政不重要,天刑的主要目的,依舊是她,
言罷,她未再開口,身影在清輝中緩緩變淡,最終徹底融入那流淌的月華之中,消失無影。
留在殿內的二人對視了一眼,眼底皆是苦澀。
武殿深處。
一座完全由紫黑巨石壘砌而成的殿宇,沉默嘉立於星空之下。
殿內光線晦暗,僅有幾盞嵌在石壁中的幽藍晶燈散發出微弱冷光,勉強照亮方寸之地。
武祖姬宙陰,依舊是一身樸素灰衫,盤膝端坐於殿心,身形並不魁梧,甚至顯得有些清瘦。
在他前方不遠處,身披血玉戰甲的天刑垂手而立,他的神色異常平靜,甚至帶著一種近乎漠然的坦然。
沉默,死寂一般籠罩看整個大殿。
「你為何要冒險出手?若是那兩人在你出手的一瞬,未曾抵擋,你可曾想過後果?」
半響,姬宙陰開口了,聲音不高,卻異常清晰有力:
「傅平瀾傷勢未愈,你此次以『督戰」之名,親臨前沿,已是我對你最大的容忍,如今,你是想作甚?」
天刑抬首,目光沉穩地迎向武祖深不可測的眼眸,聲音同樣平靜無波:「楚政就是正初,這一點已毫無疑問,想來此前萬問楓一直隱瞞消息,也是出自你的授意,我未曾直接動手殺楚政,已是留手了。」
姬宙陰眉心微不可察地攏起。
他知道天刑說的是實話,此次若是傅平瀾在,今日楚政就算是有十條命,也死乾淨了。
天刑與傅平瀾最大的不同,便是他會考慮做事的後果。
「除了殺正初之外,他心中——已容不下任何事。」
天刑微微搖頭,語調漸深:「楚政算什麼,抬手可殺,自太古取回雙眼後,他已入魔了,此前征伐混沌海便是,能請動寰宇大半古祖的人情,他居然直接就用了,全然不顧道爭大局。」
那麼多位古祖,如此強大的戰力,卻只換來了混沌海這麼一塊雞肋,最終他自己還斷了一臂,本源大損,卻只斬了一尊香火神,這筆買賣,實在是虧到家了。
「如今混沌海內存的天運已有了外流之兆,這於我武道而言,已是吉兆,不必多生事端。」
姬宙陰沉吟片刻,再度開口,吐露了一些內情:
「此次道戰,終究還是會由煉無土開局,太清是最合適的人選,他已經答應了。」
煉然士無牽無掛,不會牽連道統,是最合適的開局之人。
「當真?」
天刑神色意外,天運反噬的代價太沉重,如今諸道各祖皆按兵不動,無非就是不想成為眾矢之的。
「此事很早之前便已定下,是風霆出面了,不然你以為當年他為何要幫太清入祖,仙武即便有一戰,那也是在徹底掃平了諸天萬界之後。」
言及此處,姬宙陰眸光微黯,無論後續如何,武道絕不會是最後的勝者,但這一點,
除了他,武殿願意相信者,寥寥無幾。
即便他是武祖,現如今在武殿之中的威望,甚至已不如傅平瀾。
成為了武祖之後,他方才看到了尋常祖境難以察覺的路,光陰歲月更迭,唯有時空長河永存。
時空是至高法則,時空長河本身,才是這世間亘古不變的唯一,余者,不過是浪潮之下湧起的微塵。
眼下這一戰的結局,其實早在太古那一戰之後,便已註定了。
「莫非太清想做第二個道祖不成?」
天刑眉心微皺,眸光疑惑:「他不懼身死?」
「你見過幾個真正修為有成的煉無士會懼死?」
姬宙陰隨口一語,反應過來後,不禁搖頭:
「想來也是,你接觸過的煉士,也只有楚政了。」
「煉士,求索天地,諸道皆言此法遁天妄行,竊天壽己,不容於世,但能在此世執著修行此道之人,又何其之大膽。」
歷億萬劫而不朽,能有心性跨億萬劫,成大羅金仙者,生死早已不是在考慮範圍之內的事了。
懼死之輩,跨不過諸劫,要麼早早斬道重修,要麼疑困於劫數之中,不得脫身,終是難成氣候。
天刑沉默良久,問出了誅心之語:
「那這一次,未來會有人出手幫太清麼?」
若是如此,此世未必不會重演太古時的結局。
「若是有人自未來而至,我等早已察覺,因此不會有。」
姬宙陰回答的很快,幾乎沒有任何猶豫,似是早已知曉了答案。
話音未落,他話鋒陡然一轉:
「但當世或許會有人出手幫太清,不過這與我等無關,靜候天時即可,無謂橫生事端「天時—你願認命。」
天刑一聲冷笑,聲音陡然拔高,眼中溢散出灼熱的紅芒:「我不認!」
「我不想等什麼太清,更不想等那虛無縹緲的天時,武道不爭,如何能有勝機?」
天刑的雙拳微握,語氣愈沉:「楚政現在我手中,若真能引動月華,便可借天運先斬她,斷仙盟一臂,我武道未必沒有一搏之機。」
姬宙陰依舊端坐看,灰衫紋絲不動,深邃如淵的雙眸靜靜看著略顯失態的天刑,臉上依舊不見喜怒,但眸光深處,卻是掠過一絲極淡的憐憫。
天刑不再開口,也不需要再開口,他知道,自己的話,姬宙陰每一個字都聽進去了,
但每一個字都不會認同。
道不同,不相為謀。
他猛地轉身,沉重的血色玉甲帶起一陣腥紅厲風。
厚重的殿門無聲地向兩側滑開,露出浩瀚無垠的深邃星空,冰冷的星光瞬間湧入,映照在玉甲上,折射出妖異而冰冷的血光。
天刑的身影在殿門口微微一頓,猛地抬起右臂!
喻一他的掌心血光一閃,時空法則交織纏繞而成的銀灰色牢籠憑空出現。
牢籠之內,楚政平靜抬頭,凝視著眼前宛若鬼神的天刑,眼底無喜無怒,
天刑垂眸,想要從楚政的眼神中找到一些本該有的反應,疑慮、恐懼甚至崩潰。
但最終,他一無所獲。
楚政眼神,非但沒有絲毫恐懼,反而似是一面冰冷光滑的鏡子,清晰地映照出了他此刻瞳中燃燒的怒意。
蟻!
天刑眼中不可抑制的生出了殺機,一隻卑微如塵埃,生死盡在他掌中的蟻!
焉敢用這種眼神看著他?!
「好———.好得很。」
瞬息之間,天刑斂去了眼中的神色,神情恢復了平穩:
「我倒想看看,你這心緒能穩到幾時。」
天刑抬手一揮,時空法則交織的牢籠,被巨力擲入星空,直射向深邃無垠的星穹之頂。
最終,銀灰色的牢籠懸停在星河彼岸,時空法則交織如浪,於整個大宇宙之中,捲起潮汐,如同長夜之中條然亮起的燈塔,落入了所有祖境的眼中。
這已不僅僅是一座囚籠。
更是一個信號,一個明晃晃的坐標,是最直白的挑畔。
天刑隨手召來了一尊神武天將,守於牢籠之前,嘴角裂開,笑意不達眼底:
「三年後的今日,立斬楚政。」
他沒有準備給月華太多時間。
三年後的今日,負責斬首的這位神武天將不死,那死的就是楚政。
彈指間,已是一年有餘。
這一年多以來,武殿的先鋒大軍依舊駐紮於第五道仙關,未曾前行一步。
喻一一道赤金令箭,划過星空,撕裂武殿前鋒大營上空的血氣雲霧,重重釘上了主殿玉案桌案之上,已有十餘根一模一樣的令箭,每一支箭尾都纏繞著肉眼可見的血色武印,
其上鐫刻的「速伐仙關」四字,殷紅如血,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壓,幾乎要將桌案震裂。
玉案之後,宋綾雪身披暗金戰甲,負手而立,下意識摩著指腹,玉案之上堆積的令箭,仿佛一座無形的大山,沉沉壓在她的心頭。
關於楚政現在的處境,她一無所知,自那日在戰場匆匆一唔,楚政便好似人間蒸發了一般,她暗中發出的數十道傳訊玉符,如同投入無底深淵的石子,連一絲漣漪都未曾激起。
不安如同冰冷的毒蛇,悄然纏上脊背。
「阿正—
她垂眸低語,聲音冷冽,她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眸中已是一片寒霜,掃向無垠星空「傳令!」
清冷的聲音穿透營帳:
「全軍拔營,目標一—第六道仙關!」
這已是接連十餘道令箭,她再頂著,就是戰場抗命,必會被替換,局面會更失控。
她在戰場之中,至少能控制一些基本走向。
武殿前鋒精銳的戰鬥力,根本不是仙盟第六道防線中的殘軍所能媲美。
第六道仙關的防線,在武殿這股蓄勢已久的先鋒全力衝擊下,脆弱得如同朽木。
僅僅半日,已被沖碎過一次的仙陣壁壘,便在震耳欲聾的轟鳴與沖天的血光之中,再度瓦解。
殘存的陣法符紋在大片的焦土之上明滅不定,遍地狼藉。
冰冷的星光潑灑在破碎的戰場殘骸之上,映照著漂浮的甲胃碎片,星空之下遍布凝固的血痕以及尚未熄滅的星辰余。
宋綾雪懸立於這片死寂的星域中心,暗金玄甲纖塵不染,於星光下折射出冷硬的神輝。
她的目光,一遍又一遍地掃過這片狼藉的星空戰場,神念如同無形的巨網,瞬間覆蓋了戰場每一個角落,未曾放過任何能量波動的殘留,以及每一縷微弱的氣息。
沒有!
還是沒有!
楚政的氣息,消失得無影無蹤,沒有留下絲毫痕跡,那份石沉大海的傳訊玉符帶來的不安,此刻已化作沉甸甸的巨石,壓在她的心頭,幾乎要讓她室息。
轉瞬間,她的目光,最終如同鎖定獵物的鷹隼,猛地釘在了遠處一道疲於奔命的身影之上。
太一鴻風。
此人的信息,曾在她的案頭放了許久。
這位曾經的仙關主將,此刻仙體半碎,渾身浴血,面色蒼白到了極點。
他應當會知曉一些東西,哪怕只是蛛絲馬跡。
這個念頭,如同點燃引信的星火,在宋綾雪腦海中驟然亮起的瞬間,她便已然動了。
她的身影,在原地瞬間消失。
剎那間,以太一鴻風為中心,四周星空,仿佛被一隻無形的手掌隔絕。
在這片區域內,光陰仿佛被抽乾,逐漸變得粘稠,遲滯。
這片被隔絕的時空,已然成為了一座囚籠。
同一瞬間,太一鴻風只覺一股無法抗拒恐怖巨力驟然降臨,將他瞬間鎮壓。
下一瞬,一隻覆蓋著暗金玄甲,纏繞著血光的手,從虛無中探出,扼住了他的咽喉。
太一鴻風神色瞬變,喉中溢出一聲短促的悶哼,體內的仙力被瞬間鎮壓,連掙扎的念頭都生不出,只剩下無邊的冰冷和室息。
宋綾雪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出現在他面前,近在尺尺。
從她心念驟起,到隔絕時空,再到擒拿,這一瞬間的速度,已超越了太一鴻風反應的極限。
他甚至未能看清對方是如何出手的,沒有感知到任何前兆,便已如同待宰的羔羊,被徹底掌控了生死。
宋綾雪手指微微收緊,沒有浪費時間,直言問道:
「楚政,現在何處?」
「楚政?」
太一鴻風幾乎短路的思緒瞬時恢復了清醒,他望了一眼眼前的女子,眼中溢出一絲冷色,寒聲開口:
「楚仙君此前孤身探查武殿前營,至今未歸,想來你應當比我更清楚他在何處。」
在這種兩軍對壘的情況之下,楚政要麼已死,要麼已經叛盟入了武殿,不會再有第三種可能。
「至今未歸——」
宋綾雪微愜,瞬間便反應了過來,轉頭望向身後的星空壁壘。
清淡的眸色,在如血的星光映照下,一點一點地沉了下去,深不見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