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2章 想辦法配合!


  第682章 想辦法配合!

  陸遲一度覺得「還行」就是羅文字典里最高的評價了,直到有一天他聽見羅文對沈照霜說「那小子最近沒那麼煩了」,才知道原來還有比「還行」更高級的就是被說成「沒那麼煩」。

  深秋快入冬的時候,羅文忽然說了一句話。

  那天傍晚剛做完互校,兩人正收拾東西準備走,羅文靠在椅背上翻他們這幾天的記錄,翻著翻著忽然停下來,看了他們一眼。

  「下個月跟我出去一趟。」

  陸遲手一頓:「去哪?」

  「南邊,蒼梧谷。」羅文把記錄合上,「你們應該聽過。」

  陸遲和寧小禾對視一眼。蒼梧谷他們當然聽過,臨淵南面一片低階禁地,算不上多兇險,但每年都有幾個不長眼的散修進去之後狼狽逃出來的傳聞。學宮那邊偶爾會組織高年級學生去外圍做短訓,但從來不讓低年級的靠近。

  「禁地?」陸遲聲音拔高了半度。

  

  「外圍。」羅文道,「你們還沒資格進內谷。」

  寧小禾安靜了一下,才問:「去做什麼?」

  「看看你們這幾個月練的東西,到真地方還能不能用。」羅文說這話的時候語氣跟說「今晚吃麵」差不多,「順便,那邊有幾味藥你們在外面找不到活的樣本,寧小禾需要看原株。」

  寧小禾眼睛微微亮了一下,但很快又壓下去:「我們才練了幾個月,夠嗎?」

  「不夠。」羅文毫不客氣,「但待在這兒再練幾個月也不夠。有些東西你們在山上永遠學不會,因為這裡沒有真正亂的環境。」

  陸遲聽懂了一半,另一半還在猶豫。他想問危不危險,但話到嘴邊又覺得問了顯得自己慫,於是硬生生改成:「要準備什麼?」

  「把你們那套東西收拾好,別帶用不上的。」羅文道,「還有,明天開始,晨練加負重。」

  陸遲一愣:「負重?背什麼?」

  「石頭。」

  「————石頭?」

  「你覺得該背什麼?金子?」

  陸遲閉嘴了。

  接下來的半個月,兩人每天清晨背著滿滿一袋石頭上山下山。陸遲起初還覺得沒什麼,走了一刻鐘就開始喘,等走到山頂腿都在抖。寧小禾比他更慢,但她不停,一步一步走得很穩,走到最後臉色發白也不吭聲。

  羅文走在前頭,從來不扶,也從來不催。他們慢了他就等,他們停下來歇他就在旁邊靠著樹看天,等他們喘勻了再繼續走。

  有天陸遲實在忍不住了,把石頭袋子往地上一扔,一屁股坐在路邊:「我不行了,這東西也太沉了。」

  羅文回頭看了他一眼,沒說話,走過去把石頭袋子拎起來掂了掂,然後從裡頭掏出兩塊石頭放到一邊。

  「現在呢?」

  陸遲試了試,輕了一些,但還是沉。他不好意思再喊不行,咬著牙背上繼續走。

  走了十幾步,羅文在背後說:「明天再加回去。」

  陸遲差點一個趔趄。

  出發那天早上下了點小雨。天還沒全亮,後山籠罩在一層薄霧裡,竹葉上的水珠被風一吹就簌簌往下落。陸遲和寧小禾站在廊下等,背上的行囊打得很緊,看著倒有幾分樣子。

  羅文出來的時候手裡只拎了個不大的舊布袋,往肩上一甩,看了他們一眼:「走吧。

  從臨淵學宮到蒼梧谷,騎馬走了兩天。第一天全是山路,窄的地方只容一匹馬過,邊上就是陡坡,坡下是混著碎石的山澗。陸遲騎在馬上老往下看,被羅文說了一句「再看就掉下去了」,他才把眼睛收回來。

  寧小禾騎術比陸遲好,但也是第一次走這麼險的路,握著韁繩的手指節節泛白。她不多話,只是一直盯著前面羅文的背影,他走多快她就跟多快。

  第二天下午,路漸漸寬了,山也從青變蒼,樹越來越密,空氣里有種濕漉漉的土腥味。羅文在一處岔路口勒住馬,往南邊指了指:「再過兩個山頭就到了。今晚在谷外紮營,明天天亮進去。」

  他們在谷口外找了塊相對平整的地方落腳。天還沒全黑,但谷里已經開始往外滲霧氣,薄薄一層,貼著地面慢慢湧出來,像水又不是水,腳踩上去能感覺到一股淡淡的涼意從鞋底往上鑽。

  陸遲蹲下來看了看那片霧,鼻子動了動,又把手伸進去探了探,回頭對寧小禾說:「不是水汽,有東西混在裡面。很淡,像————像舊草蓆的味道。」

  寧小禾也蹲下來,湊近聞了聞,想了片刻:「腐殖質分解的底味,但上面覆了一層東西,像某種苔蘚的孢子。活性不高,但範圍很大。」

  「說明裡面的生態已經自成一套了。」羅文在不遠處卸馬具,頭也沒抬,「明天進去之後,你們所有感知都會比在外面更敏感,也更亂。別一進去就被帶著走。」

  兩人同時應了一聲,但眼睛還是沒離開那片薄霧。

  夜裡他們在谷口生了堆火。火光照得不遠,到了十幾步外就被霧氣吞掉了,四周黑得很實在,只有頭頂一小片天還透著點深藍。遠處偶爾傳來一兩聲不知道什麼動物的叫聲,拖得很長,像人在嘆氣。

  陸遲坐在火邊,手裡拿著根樹枝撥火,撥了幾下忽然說:「這裡跟山上不一樣。」

  「廢話。」羅文靠在行李上閉著眼。

  「不是,我是說————」陸遲想了想,「山上安靜就是安靜,這裡的安靜裡頭有很多東西。我能感覺到很多很小的氣流在轉,不是風,就是————它們在動。」

  寧小禾抱著膝蓋坐在另一邊,輕聲接道:「味道也是。白天在路上還沒這麼明顯,天一黑就全湧上來了。像有很多層疊在一起,我分不清哪層是哪層。」

  「分不清就對了。」羅文睜開一隻眼看了他們一下,「明天會更分不清。你們現在至少還能說出來哪裡不對,比幾個月前強。」

  陸遲愣了下。這好像是他第一次從羅文嘴裡聽到這種話。

  他想追問一句「真的嗎」,但羅文已經閉上眼不說話了。

  第二天天剛亮,霧氣還沒散,但比夜裡薄了不少。蒼梧谷的谷口並不起眼,就是兩座矮山之間一條窄縫,縫裡長滿了不知名的藤蔓,垂下來像一道帘子。要不是羅文走在前頭直接撥開走了進去,陸遲覺得自己就算路過一百次也不會多看一眼。

  一進谷,空氣立刻變了。

  不是冷熱的變化,是密度。那種感覺就像從平地突然走進水裡,但不是真的水,是有什麼東西把周圍的空間填滿了,每一步都帶著一股不大不小的阻力。陸遲下意識深吸一口氣,然後發現呼吸本身沒問題,但吸進來的空氣里有種說不上來的味道,不難受,就是陌生。

  「慢點走。」羅文走在前頭,聲音不大但很清楚,「別急著看遠處,先把腳下十步內的東西看清楚。」

  陸遲想聽話,但他的感知不受控制地往外散。谷里的地形比他想像中複雜得多一不是那種陡峭的險,是亂。石頭不像自然堆的,東一塊西一塊,有些上面長滿了厚苔,有些光溜溜的像被什麼東西磨過。地面也不平,高高低低,到處是腐葉和斷枝,踩上去軟綿綿的,不知道下面是泥還是坑。

  他走了不到三十步就已經感覺到了七八處氣流異常。有的從左邊石縫裡往外冒,有的從頭頂樹冠上往下壓,還有一束從腳底下滲上來,像有人在底下吹氣。他一時間不知道該叮哪個,腦子裡的優先級全亂了。

  「陸遲。」

  羅文的聲音忽然把他拽回來。

  「你剛才看了什麼?」

  陸遲眨了眨眼:「左邊石縫、頭頂樹冠、還有————腳底下。」

  「哪個最急?」

  「————我不知道。」

  「那就停。」羅文道,「誰讓你全都看了?」

  陸遲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寧小禾走在他後面,比他穩一些,但也不輕鬆。谷里的味道太雜了,她能分辨出的底層就有七八種,每走幾步還多出新的,有些味道她明明應該認識,但混在一起之後就變得似是而非。她習慣性地想找一個熟悉的參照物來定位,找了一圈發現沒有—這裡的每一股味道都不是她在外面聞過的。

  「不用急著全認出來。」羅文忽然對她說,「你現在不需要知道它們分別是什麼,你先分清楚哪幾股是活的,哪幾股是死的。」

  寧小禾一愣,隨即明白過來。她把注意力從「這是什麼」收回來,只去分活性一那些正在變化、正在移動、正在擴散的味道,和那些已經沉澱、靜止、不再波動的味道。

  分了大概十幾息,她輕聲說:「東邊石壁上的苔蘚是活的,但不動。南邊矮樹叢底下有東西在往外散,很慢,像————呼吸。西邊的那股是死的,應該是以前留下的殘跡。」

  羅文沒評價,只嗯了一聲,繼續往前走。

  谷里的路越走越窄,兩邊的樹越來越密,頭頂的天被枝葉遮得只剩一條縫。光線暗下來,不是那種夜晚的暗,是黃昏將暗未暗的那種,什麼東西都帶著一層灰綠色,看久了眼睛累。

  陸遲慢慢找回了點頭緒。他不再試圖把周圍所有的氣流都抓進腦子裡,而是學著只盯那些變化最快的、方向最怪的、跟周圍最不一樣的。這是個笨辦法,但管用一他的腦子終於不用同時處理幾十條信息了。

  走了大約小半個時辰,羅文忽然停下來。

  「前面有個地方,你們自己去。」

  兩人同時抬頭。

  羅文往左前方一指:「穿過那片矮叢,有個小水潭。潭邊有一窩東西,不凶,但你們過去的時候它們會跑。我要你們在它們跑光之前,判斷出它們是從哪幾個方向跑的,最快的那個方向有什麼特徵。」

  陸遲和寧小禾對視一眼。

  「兩個人一起去?」寧小禾問。

  「一起去。」羅文道,「但路上不許說話。你們自己想辦法配合。」

  說完他就靠在旁邊一棵樹上,抱著胳膊不動了。

  陸遲深吸一口氣,看向寧小禾。寧小禾也看著他,兩人都沒說話,但幾個月養出來的默契這時候顯出來了一陸遲微微偏了下頭,寧小禾就明白了他的意思:他走前面看路,她走後面聞風。

  矮叢不高,但很密,鑽過去的時候衣袍上掛了一身碎葉和細刺。陸遲在前面撥開枝條,步子放得很輕,但還是不夠輕他踩斷了一根干枝,咔嚓一聲,在安靜的谷里響得像打了一記響指。

  他僵了一下,但沒停。

  潭不大,比學宮裡那個荷花池還小半圈,水面灰綠綠的,看不透,邊上長了一圈矮矮的水草。水潭另一邊,果然有一窩東西——陸遲第一眼看過去以為是大一點的蜥蜴,但再一看不對,那些東西背上有一排細密的鱗片,顏色跟潭邊的石頭幾乎一模一樣,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

  它們本來懶洋洋地趴著,有的在石頭上有的在水邊。陸遲和寧小禾一從矮叢里冒出頭,最近的兩隻立刻抬起了腦袋。

  陸遲腦子裡警鈴大作。

  他感覺到那些東西身上的氣流在變不是攻擊性的變化,是準備跑的那種,能量從四肢往軀幹收,肌肉繃緊,然後三隻同時動了。

  但不是往同一個方向。一隻往左扎進石縫,一隻往右竄上矮樹,第三隻直接往水潭裡一縮,瞬間不見了影子。還有兩隻慢了一步,從後面的斜坡往上跑。

  整個過程不到兩息。

  陸遲的感知在這一刻幾乎是在尖叫。他抓到了四條不同的路徑,每一條的方向、速度、特徵都在他腦子裡炸開但他只有一瞬間,抓不全,也來不及細想。

  他下意識往左邊追了一步。

  寧小禾沒動。她站在原地,閉上眼睛,只吸了一口氣。

  那口氣裡帶著四種不同的氣味軌跡。往石縫跑的那隻帶起一股干土和舊苔的味道,往樹上跑的那隻蹭斷了一根細枝,斷口滲出一點青澀的汁液味。往水裡去的那隻幾乎沒有留下氣味,但水面有一瞬間被攪動了,水底的泥翻上來一點腥。而後面斜坡上那兩隻它們踩碎了幾片干透的落葉,碎葉子被風吹散,有一股枯草被碾壓過的焦苦味。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