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9章 進攻的預兆!


  第699章 進攻的預兆!

  

  他忽然想起昨天看秩序冊的時候,周遠的名字後面什麼都沒有寫,沒有「往屆三十二強」,沒有「某某門派首徒」,就乾乾淨淨的「周遠」兩個字,像一張還沒被人寫過字的紙。他今年十五歲。陸遲不知道十五歲算大還是算小,但他知道一個人從很小很小開始練一樣東西,練了十幾年,然後有一天忽然就練不了了,那種感覺大概比被人用毒針刺進胸口還疼。

  「今天你的對手出來了。」顧執事站在那裡,手裡拿著那本已經被翻得邊角起毛的秩序冊,「上午第三場,對陣————」他翻了一頁,「夏侯傑。」

  陸遲抬起頭。

  「夏侯傑?」他覺得這個名字在哪裡聽過。

  「夏侯家的人。你記不記得我們來皇都路上在驛站遇到的那家人?南邊夏侯家,做藥材生意的。」顧執事的表情有點複雜,「那個男孩,就是夏侯傑。他比你大一歲,今年第一輪贏了,贏得不難看。」

  陸遲想起來了。驛站院子裡那個穿深藍錦袍的男孩,跳下馬車的時候踉蹌了一下差點摔倒,然後抬頭掃了一眼院子裡所有的人,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下又移開了,像看一片莊稼。那個人就是夏侯傑。

  「他厲害嗎?」陸遲問。顧執事想了想:「第一輪他的對手不強,看不出深淺。但他的底子是夏侯家正經的傳承,不會是趙鐵山那種水平。」

  陸遲穿上鞋子,站起來,忽然想起一件事:「周遠昨天的對手,叫什麼名字?」

  顧執事翻到昨天的那一頁:「趙鳴。散修,沒有門派,報名的時候填的是自由人。」

  自由人。陸遲在心裡把這個詞念了一遍。自由人,沒有門派,沒有師承,沒有人在背後給他撐腰。這種人來了天驕大會,贏了就是一夜成名,輸了就是從哪裡來回哪裡去。所以他會用暗器,會用毒針,會用一切規則沒有明確禁止的手段。因為他輸不起。

  陸遲在井邊打水洗臉的時候,寧小禾從屋裡出來了。她今天穿了一身墨綠色的勁裝,頭髮扎得很緊,木匣背在身後。她走到陸遲旁邊,從水桶里舀了一瓢水,慢慢澆在自己手上。

  「你聽說了?」陸遲問。寧小禾點頭。「周遠沒死。」「我知道。」「今天我的對手是夏侯傑。」「我知道。」寧小禾把水瓢放回去,「昨天周遠受傷的時候,你的反應不太對。」

  陸遲愣了一下。他沒想到寧小禾會在這時候提起這個。

  「你當時整個人都僵了。」寧小禾說,「不是害怕的那種僵,是想衝上去又不能沖的那種僵。」陸遲沒說話。「今天上場的時候,別帶著那個去打。」寧小禾看了他一眼,然後轉身回屋了。

  陸遲站在井邊,濕毛巾還拿在手裡,水滴順著他的手指一滴一滴往下掉,落在青石板地面上,洇開一小塊深色的印子。他的腦子裡有兩種聲音在打架。一個聲音說:周遠被人打了,被人用暗器打了,差點死了,那個人的名字叫趙鳴,你不認識周遠,你只跟他見過一次面,在演武場上他站在周明遠旁邊,遠遠地對你點了一下頭,你就點了回去,你們連話都沒說過。另一個聲音說:你不用認識他。你們是一邊的。你們在同一個演武場上站過,你們對著同一個人行禮,你們在同一天被同一個人指點了「下次要注意什麼」。那個用暗器的人傷了你們這邊的人,你就應該替他討回來。

  陸遲把毛巾扔進水盆里,水濺出來,濺了他一褲子。他低頭看了看那條濕了的褲腿,懶得換。

  上午的皇都比昨天更冷。風從北邊刮過來,乾冷乾冷的,像刀子一樣割在臉上。看台上的人比昨天少了些,有些位置空著,露出底下灰撲撲的木板。但高台上三皇子還是來了,還是那身月白色的袍子,還是那個姿勢坐在主位上,溫玉和顧惜還是站在他兩邊。—

  切跟昨天一模一樣,好像昨天沒有人倒在擂台上,好像那塊木板上從來沒有滲過血。

  陸遲站在擂台下面的選手等候區,看著擂台上正在進行的第二場比賽。兩個比他大三四歲的少年你來我往地打了快一盞茶的工夫了,還沒分出勝負。他沒有在看他們。他的目光穿過擂台,落在對面等候區的一個身影上。

  夏侯傑站在那裡,穿著一身深藍色的錦袍,跟那天在驛站穿的那件差不多,只不過換了新的。他的頭髮束得很整齊,銀簪在光線下反著光。他正跟旁邊一個中年男人說著什麼,說完了點了點頭,然後抬起頭往陸遲這邊看了一眼。

  還是那個眼神。漫不經心的,像路過一片田地的時候看一眼田裡的莊稼長得好不好。

  看完就移開了。

  陸遲把手插進袖子裡,攥了攥拳。

  第二場比賽結束了。裁判的旗子揮了一下,勝者舉起雙手,敗者低著頭走下擂台。等候區的工作人員走過來對陸遲說了一句「該你了」。陸遲點了點頭,往前走了一步。

  一隻手從後面拉住了他的袖子。

  他回頭。寧小禾不知道什麼時候從看台上下來了,站在他身後,一隻手拉著他的袖子,另一隻手垂在身側。她的表情很平靜,但她的手拉得很緊,緊到陸遲的袖口被揪出了幾道褶子。

  「別急。」她說。

  陸遲看著她,想說「我不急」,但話到嘴邊發現是假的。他急。他從昨天就開始急了。他的急像一根刺,扎在他心裡最軟的地方,不去碰的時候不覺得,一碰就疼。現在這根刺被人按住了,按它的人是寧小禾。

  「嗯。」他說。

  寧小禾鬆開了手。陸遲轉過身,走上了擂台。

  擂台上的木板踩上去的感覺跟在校場外面踩到的完全不一樣。那些木板看起來新,但踩上去是軟的,微微往下陷,像踩在厚厚一層棉絮上面。陸遲不太習慣這種腳感,走了兩步就適應了,但他把這件事記在了心裡擂台的腳感是軟的,起跳和急停的時候要用比平時更多的力。

  夏侯傑從對面走了上來。他走上擂台的樣子跟在驛站完全不一樣那天下馬車的時候他踉蹌了一下,差點摔倒,顯得笨手笨腳的。但今天他走上擂台的步子穩得出奇,每一步都踩在木板的接縫上,不多不少,像是量過的。他走到擂台中央,面對陸遲,抱拳。

  「夏侯傑。」

  「陸遲。」

  兩人同時放下手。裁判站在擂台邊上,看了看兩人,舉起了小紅旗。

  旗子落下的瞬間,夏侯傑動了。

  他沒有像趙鐵山那樣猛衝,也沒有像周明遠那樣以靜制動。他的動法介乎兩者之間一不快不慢地往前走,步子均勻,呼吸均勻,渾身上下沒有任何一個地方在發出多餘的信息。他就像一個人在散步,只是這條散步的路剛好是一個擂台,路的盡頭剛好站著一個比他小一歲的男孩。

  陸遲沒有退。他站在原地,把自己的感知放出去,像一個漁夫把網撒進水裡,等著魚撞進來。

  夏侯傑走了三步。三步之後,他身上的「信息」變了一不是突然變的,是慢慢變的,像一幅畫被人一點一點地加深顏色。他的呼吸頻率沒有變,步幅沒有變,但陸遲的感知捕捉到了一個很細微的變化他身上的能量在從四肢往軀幹收,像一隻慢慢縮起來的刺蝟。這不像是要進攻的預兆,更像是要防守。

  陸遲沒有等他縮完。他主動往前邁了一步。

  這一步邁出去之後,他看到夏侯傑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那不是緊張,是意外一他沒想到陸遲會主動靠近。他的右手從身側抬了起來,手掌朝外,五指併攏,像是在說「別過來」。

  陸遲沒有停。他又邁了一步。兩步之後,他和夏侯傑之間的距離從十步縮短到了五步0

  夏侯傑的右手沒有放下來。他的手還豎在那裡,但手掌朝外的角度變了,從「別過來」變成了「我在這裡」,像一扇關上了的門。陸遲的感知碰到那隻手的時候,感覺到了一層薄薄的東西,像一層看不見的膜,軟的,但有彈性,手指按上去會被彈回來。

  他不認識這是什麼功法,但他在蒼梧谷那道裂縫裡遇到過類似的東西一那道裂縫的「閉門陣」也是這樣,軟軟地彈回來,不傷人,但不讓你進。不同的是,裂縫裡的「閉門陣」是死的,夏侯傑這層膜是活的,隨著他的呼吸微微起伏,像一層有生命的皮膚。

  陸遲停下來了。他站在離夏侯傑五步遠的地方,看著那層看不見的膜,腦子裡在飛快地想。

  他的感知告訴他,這層膜不是攻擊性的,也不消耗太大的能量,它就像一面盾,一面很薄的、透明的、彈性的盾。要打破它不難,用足夠快的速度、足夠大的力量衝過去就能撕開。但問題是,撕開之後呢?夏侯傑在那層膜後面等著他,他的右手還豎在那裡,他的左手垂在身側,手指微微彎曲,像一隻隨時會彈出來的爪子。

  陸遲深吸了一口氣。

  他做了一件在蒼梧谷里學會的事—一不看遠的,只看近的。不去想那層膜怎麼打破,不去想撕開之後夏侯傑會怎麼反應,只看眼前三步,只做下一個動作。

  他往後退了一步。

  夏侯傑的眼睛眯了一下。他不明白陸遲為什麼要退。陸遲自己也不太明白,但他的身體知道。他的身體在蒼梧谷里被灰蟄追過,在演武場上跟周明遠磨過,在密林里迷過路,在乾溝里側身擠過窄縫。他的身體記得那些時候他是怎麼做的—不是想明白了才做的,是做了才想明白的。

  退了一步之後,他沒有停。又退了一步。

  兩步退完,他和夏侯傑之間的距離又回到了七步。夏侯傑那層膜還在,但比剛才薄了一點—一不是夏侯傑故意的,是陸遲退開之後,他自然而然地放鬆了防禦,因為威脅遠了。陸遲的感知準確地捕捉到了這個變化,像聽到了水面上漣漪慢慢變淡的聲音。

  夏侯傑往前邁了一步。

  他終於主動了。這一步邁得不大,但邁出去之後,他的左手從身側翻了出來,手心朝下,五指張開,像一把張開的扇子。掌心裡凝聚著一團陸遲能感覺到但看不見的東西——

  不是能量,不是氣,是一種更壓縮的、更密實的東西,像一個被壓扁了的球,隨時可以彈開。

  陸遲沒有退。

  他站在原地,看著夏侯傑的左手。他的感知鎖在那個掌心上,像一個獵人的眼睛鎖在獵物的要害上。他不在乎夏侯傑的右手在哪兒,不在乎那層膜在哪兒,不在乎夏侯傑的呼吸、步法、重心他只在乎那隻左手,那個被壓扁了的、隨時會彈開的球。

  夏侯傑的左手動了。

  不是朝陸遲打過來的,是從下往上翻,像一個翻轉的蓋子。掌心朝上,五指朝天,那個被壓扁了的球從掌心裡彈了出來,不是直線,是弧線,像一個被甩出去的飛盤,帶著呼呼的風聲,朝陸遲的左邊飛去。

  陸遲沒有躲。

  因為那個飛盤一樣的東西不是沖他來的。它飛過他的左邊,在他的身側大約兩步的地方炸開了。炸開的時候沒有聲音,但陸遲感覺到一股很強的氣流從左邊撞過來,推得他身體微微往右邊歪了一下。不是攻擊,是干擾。夏侯傑在用這個動作擾亂他的平衡和判斷。

  如果是昨天的陸遲,他會在身體被氣流推歪的那一瞬間做出反應往右邊閃,閃出更遠的距離,給自己留出觀察的時間。但今天的陸遲沒有。他在身體被推歪的瞬間,做了一件讓人看不懂的事他沒有往右邊閃,而是往左邊撲了過去,朝著氣流炸開的方向,朝著那個已經炸完了的、什麼都沒有了的地方。

  夏侯傑的表情第一次變了。

  他的眼睛裡出現了一種陸遲沒見過的情緒一困惑。他不明白陸遲為什麼要往一個空的地方撲。但困惑只持續了不到半息,因為他發現陸遲撲出去的方向不對—陸遲的身體不是直著往左邊撲的,他的上半身往左,下半身卻在往右發力,整個人像一根被擰過的毛巾,上半身和下半身朝著兩個相反的方向用力。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