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0章 替他報仇!
第700章 替他報仇!
這不是一個正常的動作。這是陸遲在蒼梧谷里被灰蟄追的時候自己發明的他不想跑了,但他又不得不跑,於是在跑的過程中強行扭轉方向,把自己從一條直線上硬生生拽到了另一條線上。這個動作不漂亮,不標準,甚至有點難看,但它在被灰蟄追的時候救了他一命,因為灰蟄的直線速度太快了,快到它來不及拐彎。
陸遲的身體從左邊那條線被拽回了中間,整個人像一條被甩上岸的魚一樣彈了一下,然後朝著夏侯傑沖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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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侯傑的反應很快。他的右手重新豎了起來,那層膜又出現了,比剛才更厚、更密實、更有彈性。他的左手也收回來了,握成拳,橫在胸前,拳頭上凝聚著另一團看不見的東西,比剛才那個更大、更重、更沉。
但陸遲沒有撞上去。
他在離夏侯傑兩步遠的地方,整個人像被什麼東西從後面拉住了一樣,硬生生剎住了。他的身體在高速運動中突然停止,慣性讓他的上半身猛地往前傾了一下,但他用腰力拉住了,像一根被彎到極限的竹子,彎到不能再彎的時候猛地彈了回來。
彈回來的方向不是後退,是右側。
他從夏侯傑的正面閃到了右側,速度快到夏侯傑的右手還豎在原來的方向,來不及轉過來。陸遲在閃到右側的一瞬間,右手伸了出去,不是打,是推推在夏侯傑豎起的右手手肘上。
這一推不重,但角度很刁。他沒有推夏侯傑的身體,他推的是夏侯傑那隻豎起的右手的關節。人的手肘只能朝一個方向彎曲,陸遲推的方向剛好是那個方向的相反面。夏侯傑的右手被這一推推得向外翻了一下,那層膜在一瞬間出現了裂縫。
陸遲的感知像一尾魚一樣從那道裂縫裡鑽了進去。
鑽進去之後,他「看到」了夏侯傑身上他之前沒看到的東西他的左拳上凝聚的那團力量不是用來攻擊的,是用來穩定身體重心的。他右手的膜破了之後,他的第一反應不是進攻,是重建防禦。他的左拳已經鬆開了,那團力量散掉了,重心開始不穩,他的右腳往後挪了半步,試圖重新找回平衡。
這是一個防守型的選手。
陸遲在心裡確認了這個判斷,然後他做了他該做的事他進攻了。
他的拳打出去的時候沒有用太大的力,因為他知道夏侯傑的防禦雖然被撕開了,但他的身體本能還在,他會在被擊中的一瞬間做出最有效的防守動作,把大部分的傷害卸掉。
陸遲不需要重傷他,他只需要碰到他。
拳頭落在了夏侯傑的右肩上。
力道不大,但位置很準。陸遲的感知在那之前已經算好了一夏侯傑的右肩是他全身力量傳導的一個節點,他的右手、他的那層膜、他的重心控制,都跟右肩有關。一拳打在右肩上,不會造成什麼傷害,但會讓他的右手在接下來的一兩息內抬不起來。
夏侯傑退了三步。
他退開之後,右手果然沒有抬起來。他垂著右臂,左手橫在身前,眼睛盯著陸遲,裡面那種漫不經心的東西徹底沒了,換成了一種更鋒利的、更認真的光。
陸遲沒有追。他站在原地,胸口在劇烈地起伏,小腿在微微發抖。他剛才那一連串動作假撲、變向、急停、側閃、推肘、出拳每一個單獨拿出來都不難,但連在一起對身體的負擔極大。他的大腿內側在抽筋,右腳的腳趾不知道什麼時候撞到了什麼東西,生疼生疼的。但他站在那兒,看著三步外的夏侯傑,沒有讓他看出自己的腿在抖。
裁判的旗子沒有動。比賽還沒結束。
夏侯傑的右手指尖動了動,試著活動了一下關節,然後慢慢地把右手抬了起來。他的動作很慢,慢到陸遲能看清他每一塊肌肉的收縮。右手抬到一半的時候停了一下,然後繼續往上抬,抬到了胸口的位置。
陸遲心裡一沉。他恢復得比他預想的快。
夏侯傑把右手抬起來之後,沒有重新豎起那層膜。他的兩隻手都垂了下來,垂在身體兩側,手指完全放鬆。他看著陸遲,自光從他的臉上移到他的腿上,又從他的腿上移回到他的臉上。
他看出來了。他知道陸遲的腿在抖。
陸遲的心裡咯噔了一下,但他臉上沒有露出任何表情。他在蒼梧谷里學會的另一件事當你被看穿的時候,千萬不要讓對方知道你知道自己被看穿了。
夏侯傑往前走了一步。
這一步走得很慢,慢到陸遲能數清他抬腳、前移、落地的全部過程。但陸遲沒有動,因為他知道夏侯傑走這麼慢不是在蓄力,而是在等他動等他的腿因為緊張而抖得更厲害。
陸遲沒有動。
夏侯傑又走了一步。這一步比上一步快了一點,快得不多,但陸遲的感知捕捉到了那個微小的加速。這個加速不是攻擊的信號,是一個試探——他在試陸遲的反應速度,試他在身體疲憊的情況下還能不能做出快速判斷。
陸遲做了他該做的。
他沒有去擋,沒有去躲,而是往前邁了一步。不是迎向夏侯傑的方向,是往自己的左邊邁了一步,改變了自己在擂台上的位置,從夏侯傑的正前方變成了左前方。
夏侯傑的腳步停了。
他停在原地,看著陸遲,眼神里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那不是憤怒,不是沮喪,不是困惑,更像是一個人在做一個很複雜的數學題,算到一半發現少了一個條件,怎麼也算不下去了。
陸遲不知道他在想什麼。他不想知道。他把感知全部收了回來,不再去管夏侯傑身上的信息,只管自己的呼吸,只管自己的腿不要抖得太厲害。
兩人的對峙持續了大約四五息。
然後夏侯傑做了一個讓全場人都意外的動作一—他抬起右手,對著裁判的方向,輕輕地擺了一下。
裁判愣了一下,舉著小旗子走過來。
「我認輸。」夏侯傑說。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擂台上每個人都聽到了。看台上先是安靜了一瞬,然後炸開了鍋。有人在叫好,有人在罵,有人在問「為什麼認輸明明還能打」。陸遲站在擂台上,聽到那些聲音從四面八方涌過來,像潮水一樣,但那些聲音傳到他耳朵里的時候已經變成了一團模糊的嗡嗡聲,什麼都聽不清。
夏侯傑看著他。不是那種漫不經心的看了,是認真的、面對面的、平等的看。
「你的腿在抖,但你還在往前走。」夏侯傑說,「我不是打不過你,但我不想跟一個腿在抖還在往前走的人打。」
陸遲看著他,不知道該說什麼。
夏侯傑沒有等他回答,轉身走下了擂台。他的背影跟他在擂台上一樣穩,深藍色的錦袍在風裡飄著,銀簪反著冷冷的光,一步一步走下台階,每一步都踩得很實,很穩,像是在走一條他已經走了很多遍的路。
陸遲站在擂台中央,裁判舉起他的手臂宣布獲勝,看台上的聲音又大了幾倍。他聽到有人在喊他的名字,但他找不到那個聲音是從哪個方向來的。他的自光在看台上掃了一圈,掃過那些陌生的、興奮的、失望的臉,最後在靠東邊的位置找到了羅文。
羅文坐在那裡,姿勢跟昨天一模一樣,靠在椅背上,兩隻手交疊放在腹部。但他的表情不是昨天那種不咸不淡的表情了。他的臉沉得像暴風雨前的天,嘴唇抿成一條線,眼睛半眯著,自光像一根針一樣扎在陸遲身上。
陸遲的興奮在那一瞬間全部熄滅了。
他走下擂台的時候腿還在抖。不是因為緊張了,是因為剛才那幾下把體力耗得太狠了,大腿內側的抽筋從隱隱作痛變成了劇烈的、撕裂一樣的疼,每走一步都像有人拿刀在割他的肉。他咬著牙一步一步走下台階,走到選手等候區的時候,一隻手扶住了牆,彎下腰大口大口地喘氣。
寧小禾不知道什麼時候出現在他旁邊。她什麼話都沒說,從木匣里拿出一個小瓷瓶,倒了幾滴藥油在手心裡搓了搓,然後蹲下來按在陸遲的大腿上,隔著褲子用力地揉。
藥油是涼的,但她的手是熱的。熱和涼混在一起,透過布料滲進皮膚,滲進那一塊正在抽筋的肌肉里。陸遲疼得嘶了一聲,但沒有躲。
「你知道你剛才打得有多難看嗎?」寧小禾低著頭,一邊揉一邊說。她的聲音不大,但語氣很認真,認真到不像是在說一句安慰的話,更像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我知道。」陸遲說。他的聲音悶悶的,因為他的臉埋在自己的胳膊里。
寧小禾沒有再說下去。她的手繼續在他腿上揉著,一下一下的,力道不輕不重,節奏不快不慢。
羅文不知道什麼時候走下來了。陸遲沒看到他走過來,但他一抬頭羅文已經站在他面前了。羅文低頭看著他,那個表情陸遲從來沒有見過不是生氣,羅文生氣的時候會罵人,會說「你怎麼這麼蠢」,會說「你腦子裡裝的是什麼」。現在羅文沒有罵人,他站在那兒,沉默了很久。
那個沉默比任何罵人的話都讓陸遲難受。
「回去再說。」羅文說完轉身就走了。陸遲扶著牆站起來,寧小禾把藥瓶收好,抱起木匣站到他旁邊。兩人跟著羅文走出校場的時候,看台上還有人朝陸遲這邊看。陸遲低著頭,盯著自己的腳尖,一步一步地走著。他的腿還在抖,但比剛才好多了,寧小禾的藥油開始在肌肉里起作用,熱乎乎的,像有一條暖流在血管里慢慢淌。
校場外面風很大。巷子裡的風比校場上還大,從北邊灌進來,灌得人眼睛都睜不開。
陸遲眯著眼跟在羅文後面,寧小禾走在他左邊,替他擋了半邊風。三人在巷子裡走了一路,誰都沒有說話。灰磚牆上的枯藤被風吹得啪啪地打在牆上,像有人在不停地拍手。
回到棲雲小築的時候,顧執事正在院子裡跟人說話。看見三人回來,他的自光在陸遲臉上停了一下,然後對那個人說了句什麼,那人就走了。顧執事走過來,張了張嘴想說什麼,看了看羅文的臉色,又把嘴閉上了。
羅文走進廳里,在太師椅上坐下來。
陸遲站在廳中央,寧小禾站在他旁邊,木匣抱在懷裡。院子裡臘梅的枝丫被風吹得咔咔響,禿的,還是沒有開花。
羅文看著他,沉默了很久。陸遲低著頭,不敢看他。他的視線落在自己的鞋尖上,鞋尖上有一塊深色的印子,不知道是水漬還是血漬。他盯著那塊印子看了好幾息,聽到羅文終於開口了。
「你今天在打什麼?」
聲音不大,但陸遲的耳朵被燙了一下。他沒有回答。
「我在問你,你今天在打什麼?」羅文的聲音大了半度,陸遲渾身一抖。
「我————在打比賽。」他的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
「你在打比賽?」羅文重複了一遍他的話,語氣里的諷刺濃得像墨,「你看看你今天打的,那叫比賽?你今天從上台開始就在跟一個人較勁。那個人不在擂台上,在你腦子裡。他叫趙鳴,他昨天用暗器傷了周遠,你今天要替他報仇。」
陸遲猛地抬起頭。羅文說中了,每一個字都說中了,准得像一把刀。
「你以為你在替周遠討公道?」羅文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進陸遲的耳朵里,「你連夏侯傑是什麼類型的選手都沒看清就衝上去了。你知不知道他的膜是什麼?你知不知道他的左拳為什麼要收在胸前?你知不知道他為什麼要往你的左邊放那個炸開的氣團?」
陸遲張了張嘴。他不知道。他知道那層膜是軟的、有彈性的、會呼吸的,但他不知道那是什麼功法。他知道夏侯傑的左拳上凝聚著什麼東西,但他不知道那是什麼。他知道那個炸開的氣團是干擾,但他不知道夏侯傑為什麼要選左邊而不是右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