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5章 驗證自己的判斷!
第705章 驗證自己的判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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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先生,雪水是涼的。」寧小禾說。
「茶不一定非要熱水泡。」羅文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臉上的表情說不上是喜歡還是不喜歡,但他喝了兩口,不是一口。這說明他覺得還行。
陸遲坐在石凳上,看著他們。羅文坐在台階上喝茶,寧小禾蹲在盆邊看雪化成水。臘梅枝丫光禿禿的,沒有花,沒有葉,但在陽光里投在地上的影子很好看,細細密密的,像一幅用墨筆慢慢畫出來的畫。
他從袖子裡掏出那塊羊肉,打開油紙,掰了一小塊放進嘴裡。羊肉已經涼了,但味道還在,鹹的,鮮的,有一股淡淡的香料味。
明天三皇子請客,他想著,不知道會在那裡遇到什麼人,不知道三皇子為什麼要見他們,不知道羅文跟三皇子會說些什麼。這些事情他都想不明白,但他覺得想不明白也沒關係。
他把剩下的羊肉包好塞回袖子,站起來,走到自己房間門口,推開門,進去了。院子裡臘梅的影子從東邊移到了西邊,天色從灰白變成了淡金,太陽正在慢慢往下落,把整個棲雲小築的屋頂都染成了橘紅色。
盆里的雪已經化了大半,水多了,雪少了。寧小禾把盆端起來看了看,又放下了,明天才能裝瓶,今天還不行。她蹲在那裡看著盆里最後一塊雪慢慢變小、變小,最後消失在水裡。那塊雪消失的時候一點聲音都沒有,你盯著它看,它就在你眼前一點點地縮下去,縮到最後什麼都不剩了,就剩一盆淡黃色的水,安安靜靜的。
羅文把青陶杯里的茶喝完了,站起來,把杯底的茶葉倒在臘梅樹的根下面,轉身回了屋。
天剛擦黑,棲雲小築就安靜下來了。
不是那種沒人說話的安靜,是那種每個人都知道自己要做什麼、不需要人催的安靜。
後院廂房的門窗都關得嚴嚴實實,窗紙上映著昏黃的燭光,光不晃,穩穩的,像長在那裡似的。院子裡的雪已經停了半天,青石板上的水漬被風吹乾了大半,只剩磚縫裡還藏著些濕意。臘梅樹的影子光禿禿地投在地上,一動不動,像一幅用很淡的墨畫出來的畫。
陸遲盤腿坐在自己屋裡的床鋪上。
他沒有點大蜡燭,只點了桌角一盞小油燈,燈芯剪得很短,火苗只有豆大,剛好夠看清眼前三尺。這是他自己的習慣——從蒼梧谷回來之後養成的,燈太亮了心不靜,心不靜了感知就散,散了就收不回來。他把外衣脫了搭在椅背上,只穿了一件薄棉中衣,袖口挽到肘彎,露出兩條被冷風吹得發紅的胳膊。
呼吸。
他在心裡默念這個字,不是念出聲音,是在腦子裡念,像往水裡扔一顆石子,聽它落底的聲音。
吸氣從鼻腔開始,往下走,過喉嚨,過胸口,過丹田,一直沉到小腹以下才停。停兩息,然後呼出來,從嘴巴,慢慢地,像一根絲線從針眼裡抽出來,不能斷,不能急,不能快。這是羅文給他們挑的那套《微域歸線基礎導引》里最基礎的東西,也是最煩人的東西。頭一個月陸遲練這個的時候恨不得把自己掐死一就那麼坐著,吸氣,停,呼氣,停,反反覆覆,什麼感覺都沒有,什麼變化都沒有,像一個人在水裡憋氣,憋了半天還在水面底下三尺。
但他現在不煩了。不是因為他喜歡了,是因為他發現了一個事一他越煩,他的感知就越亂,越亂就越收不回來,越收不回來羅文就越要在第二天的記錄上畫圈。畫圈不是重點,重點是他自己難受。那種感知散在外面收不回來的感覺,像衣服上有一根線頭被什麼東西掛住了,你往前走,線頭就在後面越拉越長,你不知道什麼時候會斷,但你知道它遲早會斷。
所以他坐下來了。
他把兩隻手平放在膝蓋上,手心朝上,手指自然蜷曲,像握著兩個看不見的雞蛋。舌尖抵著上顎,牙齒輕輕扣在一起,下巴微微往內收。他的身體在這間不大的廂房裡像一座小小的鐘,一動不動,只有胸口的起伏和腹部的收縮在告訴外人這是一個活物。
感知。
他放出第一層感知。這一層是往外的,像一張網撒出去,但不是撒遠,是撒近一隻撒到自己的身體表面為止。他感知到自己左膝蓋的舊傷今天沒疼,右肩膀因為昨天寫總結寫得太久還有點僵,後腰的肌肉在微微發酸,那是前天在擂台上急停急轉留下的。他把這些信息一條一條地在心裡列出來,像寧小禾把藥材一株一株擺在桌上那樣,擺整齊,不混不放。
然後他收了這層感知,像收網一樣,從身體的每一個毛孔里把線頭抽回來,抽乾淨,一根不留。
放出第二層。這一層是往裡的,不進身體,進經絡。這是他最近才開始能摸到的東西,還很淺,淺得像手指划過水面只沾濕了一層皮。但他的確摸到了一在丹田那個位置,有一團東西,不熱不冷,不動不靜,像一顆還沒發芽的種子埋在土裡,你不知道它什麼時候會破土,但你知道它在那兒。陸遲沒有去碰它,不是不想碰,是他記得羅文說過的話—「你不知道那是啥之前,別碰。碰壞了你自己修不好。」
他把第二層感知也收了。
然後是第三層。這一層什麼都不干,就是坐著。沒有感知,沒有內視,沒有呼吸法,什麼技巧都沒有,就是坐著。像一塊石頭坐在另一塊石頭上,石頭不會想「我是一塊石頭」,石頭就是石頭。陸遲花了很長時間才學會這一層,因為這一層不能「學」,只能「不做」。不做任何事,不比剛才更努力,不比昨天更進步,不想「我在練功」,不想「我要變強」,什麼都不想。
他坐了很久。
油燈的火苗晃了一下,不是風,是燈芯燒久了自己歪了。
隔壁房間傳來極輕的聲響。
不是說話,不是走動,是寧小禾把木匣打開的聲音。那聲音陸遲太熟悉了一木匣的銅扣被拇指輕輕撥開,蓋子往上翻,翻到一半的時候會因為木頭本身的重量稍微頓一下,然後繼續往上,直到完全打開,蓋子靠在匣身後背上,發出一聲若有若無的「嗒」。
然後是藥粉倒在紙上的聲音。寧小禾在配藥。
她每天晚上都會配藥,不一定配新藥,有時候是把白天在藥鋪里看到的方子默寫出來,然後在紙上用不同的藥粉試配比。她不點火,不加熱,不化合,就是單純的「擺」把這個藥粉跟那個藥粉放在一起,看顏色,聞氣味,用手捻,感覺顆粒的粗細和濕度。陸遲不懂這些,但他知道寧小禾在做一件很認真的事,認真到她的呼吸會變得比平時更慢、更淺、更均勻。
那種呼吸跟他剛才練功時的呼吸不一樣。他的呼吸是刻意的、有意識的、每一步都要想好再做。寧小禾的呼吸不是,她的呼吸是自然的,身體自己調出來的,像水流到低處,不需要想「我要往低處流」,水就是往低處流的。
陸遲閉著眼,聽著隔壁的聲音。
木匣打開,紙張開,藥粉倒出來,銅勺在紙上輕輕刮過,一下,兩下,三下。停頓。
寧小禾在聞。又是幾下極輕的聲響,像手指在紙上捻著什麼。停頓。她又聞了一下。然後是木匣蓋子的聲音她打開了木匣的另一層,拿出了什麼東西,又放回去了。
陸遲忽然覺得,這也是一種練功。
不是只有打坐、吐納、放感知才算練功。寧小禾坐在桌前,在油燈下,把藥粉從左邊擺到右邊,聞一下,捻一下,再擺回來,這不就是在練嗎?練她的鼻子,練她的手,練她的判斷。她練功的樣子跟他不一一他練功的時候像一張拉滿的弓,渾身繃著勁兒:寧小禾練功的時候像水,你看著她在那兒,安安靜靜的,但她一直在流,一直在往下滲。
羅文的房間在最西頭,隔著兩間空房和一條短廊。
屋裡沒有點燈。
羅文坐在窗邊的椅子上,窗戶開了一條縫,冷風從縫裡鑽進來,把他搭在椅背上的外袍吹得微微晃動。他不需要點燈,他的眼睛在黑暗中看東西跟白天沒什麼區別—不是他的眼睛有多好,是他不需要用眼睛看。他的感知比陸遲的感知不知道細了多少倍、遠了多少倍、深了多少倍,但此刻他把感知收得很窄,窄到只夠覆蓋棲雲小筑後院這三間屋子。
他在聽。
不是用耳朵聽,是用感知聽。陸遲房間裡的呼吸從快到慢、從淺到深、從紊亂到均勻,每一個轉折都在他的感知里清清楚楚。寧小禾房間裡的動作——開匣、鋪紙、倒粉、
聞味、捻藥—每一下都像一幅畫一樣展現在他的意識里,藥的種類、劑量、配比,他不需要看就知道。
陸遲的呼吸穩定了。羅文在心裡記了一下時間,從開始打坐到呼吸穩定,今天比昨天快了大概十幾息。不多,但快了。快了就是進步,不管你進步了多少,快了就是快了。
寧小禾的配藥停了一下。她在紙上寫了幾個字,筆尖落在紙上的聲音很輕,但羅文聽得到。寫完她放下筆,又把剛才配的那幾份藥粉重新聞了一遍一不是因為她忘了,是因為她在驗證自己的判斷。這是她自己的習慣,羅文從來沒教過,也從來沒要求過。她自己在某一天開始這麼做的,從那以後每天都這麼做,一天都沒落下過。
羅文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
窗戶開的那條縫正對著院子裡的臘梅樹。天全黑了,臘梅樹的枝丫在夜空里只剩下一個模糊的輪廓,像一幅沒畫完的速寫,線條斷斷續續的,有些地方粗有些地方細。沒有月亮,星星也很少,天是一種很深很深的藍色,深到接近黑色,但你盯著看久了能看出那是藍,不是黑。
陸遲的呼吸又變了。從穩定變成了更深一層的穩定一不是在平面上穩住,是往下沉了。羅文的眉毛微微動了一下。這是陸遲第一次在打坐中自己進入這個狀態,沒有他提醒,沒有他引導,就是自己坐進去了。沉得不深,像一棵樹種下去剛冒出一點根須,土還沒抓牢,風一吹可能就晃了。但它冒出來了。那顆種子在土底下待了好幾個月,今天終於有一根須子從種皮里鑽了出來,碰了碰外面的泥土。
羅文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輕輕敲了一下,一下,然後停住了。
他沒有動。他繼續用感知看著陸遲,像一個人站在很遠的地方看一片海。海面上風平浪靜,海面下的暗流他不知道,也不打算去知道。但他知道那片海里有一條很小的魚,剛剛學會了用自己的鰓呼吸,它還不知道明天會遇到什麼,不知道大魚在哪裡,不知道洋流會把它帶到哪裡。但它學會了用鰓呼吸。
隔壁的寧小禾把藥粉收起來了。紙一張一張疊好,銅勺擦乾淨放回原位,木匣的蓋子蓋下來,銅扣扣上,咔嗒一聲,清脆利落。然後是鋪床的聲音,被子抖開的聲音,枕頭拍松的聲音,鞋子脫下來放在床邊的聲音,兩隻鞋並排擺好,鞋尖朝外。
羅文把感知收了回來。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把開了一整晚的窗戶關上,安然入睡。
第二天是個大晴天。
天剛蒙蒙亮的時候陸遲就醒了,不是被吵醒的,是自己醒的。他睜開眼看見窗紙上一片白晃晃的光,比昨天亮得多,亮到有些刺眼。他翻了個身,被子裹在身上,暖烘烘的,不想動。但肚子叫了一聲,聲音在安靜的屋子裡格外清楚,像有人在屋裡敲了一下小鼓。
他磨蹭了一會兒還是起來了。穿衣服的時候外面傳來雞叫,隔壁院子養的,叫聲粗啞,跟蒼梧谷里那些雞不一樣,蒼梧谷的雞叫起來尖尖的,能傳半座山。這雞叫起來像嗓子眼裡塞了團棉花,噗噗的,聽著讓人想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