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4章 簽一份契約!


  第704章 簽一份契約!

  陸遲手裡的筷子又停了一下。他替周遠出了一口氣?他沒有覺得。他只是站在擂台上,做了一個「停」的手勢,然後趙鳴自己就走了。他甚至沒有碰到趙鳴。但周衍白說出了一口氣,那就是出了一口氣。周衍白是周家的家主,他說的話就是周家說的話。

  羅文看著周衍白,臉上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把茶杯放回桌上的時候,杯底碰到桌面發出一聲很輕的「嗒」。

  「周族長,昨天的比賽,陸遲不是為了周遠打的。他是為了他自己打的。他想明白了一些事情,在擂台上做了一些選擇,這些選擇跟周家沒有關係。」

  周衍白點了點頭:「我知道。但周家承他的情,不是因為他是為了周遠打的,是因為他在那個擂台上選擇了不做趙鳴那樣的人。這個選擇跟周家有關係。周遠被趙鳴傷了,周家需要的不是把趙鳴打殘,周家需要的是有人告訴他們,用暗器傷人不是贏的唯一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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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陸遲昨天做到了這一點。」

  雅間裡安靜了一會兒。炭火盆里的木炭燒得通紅,偶爾發出一聲細碎的「噼啪」聲,像有人在輕聲說話。

  陸遲低著頭,看著面前那碟醬黃瓜。他忽然覺得有點不好意思,不是因為被人誇了,是因為他昨天在擂台上的那些想法他不想變成趙鳴那樣的人—他從來沒有跟任何人說過。但周衍白說了出來,而且說得比他想的還要清楚。

  寧小禾坐在他旁邊,一直沒說話。她的目光在周衍白和羅文之間來回移動,像一隻在看棋的小孩,棋路看不太懂,但知道這盤棋很重要。

  面端上來了。

  不是夥計端來的,是一個六十來歲的老頭親自端進來的。老頭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藍布表裳,腰上繫著一條黑色的圍裙,圍裙上全是油漬,亮晶晶的。他的臉上全是皺紋,笑起來的時候皺紋擠在一起,像一朵菊花。他把面碗一碗一碗地端到每個人面前,端到陸遲面前的時候特意多放了一勺肉。

  「小孩多吃點,長個子。」老頭的聲音沙沙的,像風吹過干樹葉。

  陸遲低頭看那碗面。湯是乳白色的,濃得像奶,上面飄著一層碧綠的蔥花和幾片香菜。麵條粗粗的,彎彎曲曲地躺在湯里,像一條條正在睡覺的小蛇。羊肉切得薄薄的,鋪在面上,肥瘦相間,肥的地方透明,瘦的地方粉紅。他用筷子挑起一筷子面吹了吹送進嘴裡,面很有嚼勁,彈牙,湯的味道滲進了面里,每一根麵條都裹著羊肉的香味,鮮得他差點咬到舌頭。他又喝了一口湯,湯燙得他嘶了一聲,但捨不得吐出來,硬咽下去了,燙從喉嚨一直滑到胃裡,整個人從裡到外都暖了。

  羅文吃麵的樣子跟平時吃飯一樣,不緊不慢的。他先喝了一口湯,然後一根一根地挑面吃,像是在數麵條。寧小禾吃得很安靜,筷子夾面的動作很輕,幾乎不發出聲音。她把羊肉留到最後才吃,一片一片地夾起來看了看,才放進嘴裡。顧執事吃麵的聲音最大,呼嚕呼嚕的,像風箱在拉,吃完一碗又要了一碗,又要了一碗。陸遲數了一下,他吃了三碗。

  周衍白吃得不多,半碗面,幾片肉,喝了幾口湯就把筷子放下了。他坐在那裡看著其他人吃,目光在每個人臉上停留片刻,最後落在陸遲身上。

  「陸遲。」他忽然開口。

  陸遲嘴裡還含著面,抬起頭,腮幫子鼓鼓的。

  「你昨天的比賽,我看了。你最後那個手勢不是攻擊,不是防禦,是一個停」。你在告訴他,你不需要用他的方式贏他。這個手勢不傷人,但它比任何攻擊都重。」

  陸遲把面咽下去,喉嚨哽了一下。他看著周衍白,想說什麼,但不知道該說什麼。他不是想好了才做那個手勢的。那個手勢是他身體自己做的,是他腦子裡那些想不明白的東西變成了一個動作,像水滿了從杯子裡溢出來。

  「周遠讓我謝謝你。」周衍白說,「他本來想自己來的,但胳膊還不方便,讓我轉告你一句話—「明年蒼梧谷,我請你吃烤兔子。」」

  陸遲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他沒見過周遠幾面,不知道周遠是怎麼知道他喜歡吃烤東西的。但他笑了,因為他覺得「明年蒼梧谷」這幾個字很好聽。明年,不是今天,不是明天,是明年,是很遠但又不太遠的日子。

  寧小禾吃完了最後一片羊肉,把筷子架在碗上,從袖子裡掏出一小塊帕子擦了擦嘴,然後把帕子疊好塞回袖子。她看著周衍白,忽然問了一句:「周族長,周晚晚今天怎麼沒來?」

  周衍白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多了一點溫度:「晚晚今天在家裡練刀。她說上次你跟她說的那個步子到了手沒到」的問題,她找到了解決的辦法,今天在家裡試。等試成了,她再來找你。」

  寧小禾點了點頭,臉上沒有什麼表情,但陸遲注意到她把木匣的帶子又緊了一下。那是一種「我等著」的意思。

  面吃完了。老頭又端上來一壺茶和一盤桂花糕,桂花糕切成小塊,碼得整整齊齊,上面撒了一層干桂花。陸遲吃了一塊,比寧小禾昨天買的好吃,但不如寧小禾昨天買的那塊甜。他沒有說,因為他覺得說了寧小禾會不高興。

  周衍白站起來,對羅文抱了抱拳:「羅先生,今天冒昧了。周家在皇都還有些產業,以後羅先生和兩位小友在皇都若有任何需要,隨時開口。周家能做到的,絕不含糊。」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正式,像在簽一份契約。

  羅文靠在椅背上,看著周衍白,沒有立刻回應。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然後說了一句話。

  「周族長,你今天請我們吃麵,我吃了。這碗面,是我在皇都吃的最好的一碗。不是因為肉多,是因為這碗面是你請的。」

  周衍白的眼睛亮了一下。

  「陸遲昨天做的事,是他自己選的,不是周家欠他的。」羅文說,「但周家記得這個好,這份心意,我收下了。不是因為你周衍白是周家的家主,是因為你今天早上在這條巷子裡站了很久。天冷,站久了容易著涼。」

  周衍白怔了一下,然後笑了。這次的笑容跟剛才不一樣,剛才的笑是客氣的、有距離的,這次的笑是真的,笑到眼睛都彎了。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最終沒有說,只是對著羅文又抱了抱拳,這次抱拳的姿勢比剛才低了一些,但不是討好,是一個人對另一個人說「我懂了」。

  從麵館出來的時候太陽已經從薄雲後面出來了,金色的,照在巷子裡的青石板路上,雪水反著光,亮晶晶的。周衍白走在最前面,出了巷口站在那棵大槐樹下,轉過身來對陸遲說了一句話。

  「陸遲,你記住,在皇都你永遠有一個地方可以住,有一碗麵可以吃。」

  說完他轉身走了,藏藍色的背影在陽光里越來越遠,走到街角拐了個彎就不見了。陸遲站在槐樹下看著那個方向,風吹過來,樹上的紅布條飄起來,紅的,在他的頭頂上飄來飄去,像一朵一朵的雲。

  羅文從後面走過來,站在陸遲旁邊,也看著那個方向。他什麼都沒說,只是把手伸進袖子裡,掏出一個東西遞給陸遲。陸遲低頭一看,是一個油紙包,還溫著,打開裡面是一塊羊肉,切得薄薄的,肥瘦相間,用紙包得嚴嚴實實,一點油都沒漏出來。

  「路上吃。」羅文說。

  陸遲拿著那塊羊肉,看了看羅文。羅文已經轉過身往巷子裡走了,灰白色的頭髮在風裡飄著,衣袍的下擺在石板路上拖出一道淺淺的痕跡。寧小禾跟在他後面,走了幾步回過頭來看了陸遲一眼,招了招手,意思是「走啊」。

  陸遲把羊肉包好塞進袖子裡,跟了上去。

  巷子裡很安靜。雪水從屋檐上滴下來,一滴一滴的,落在青石板路上,發出很輕很輕的聲響,嗒,嗒,嗒,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敲著一面很小的鼓。陸遲走在寧小禾後面,看著她背上那個木匣一顛一顛的,木匣的蓋子上有細細的木紋,在陽光下一圈一圈的,像樹的年輪。

  他想跟寧小禾說點什麼,但不知道說什麼。他想說「今天的面真好吃」,又覺得這句話太普通了,配不上今天這個日子。他想說「周衍白人挺好的」,又覺得這句話太隨便了,周衍白不是「人挺好的」三個字能說完的。他想說「羅先生今天好像心情不錯」,又覺得羅文的心情從來不是他能看懂的。

  最後他什麼都沒說,就那麼走著,聽著自己的腳步踩在雪水上的聲音,聽著屋檐上雪水滴落的聲音,聽著風把巷口槐樹上的紅布條吹起來的聲音。這些聲音混在一起,不大不小,剛剛好。

  回到棲雲小築的時候,顧執事在院子裡跟人說話。那人背對著門,穿著一身灰袍,頭髮用木簪束著。陸遲認出了那個背影是溫玉,三皇子手下那個幕僚,那個在巷子裡制止白袍和暗紅勁裝吵架、在高台上跟裁判說話的人。

  溫玉轉過身來,目光掃過陸遲和寧小禾,在陸遲身上停了一下。

  「羅先生。」溫玉對羅文微微欠身,「三皇子殿下聽聞羅先生到了皇都,特意讓我來請。明日午後,殿下在城北別苑設了茶席,想請羅先生賞光。」

  羅文看著溫玉,沒有立刻回答。他從袖子裡掏出那盞青陶杯,握在手心裡,拇指在杯沿上慢慢轉了一圈。

  「只有我?」他問。

  溫玉的自光又掃了一眼陸遲和寧小禾,然後收回來,聲音平穩得像一面沒有風的湖:「殿下說,羅先生帶了幾位弟子,若方便,可以一同前往。」

  陸遲站在院子門口,心跳快了兩拍。三皇子,皇都的主人,天驕大會的主理人,那個坐在高台上穿著月白袍子、戴著銀冠、冠上鑲著藍寶石的年輕人,他要見他們。

  他看了羅文一眼。羅文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還是那樣不咸不淡的。

  「行。」羅文說。

  溫玉點了點頭,轉身走了。他的腳步聲很輕,輕到陸遲幾乎沒聽到,灰袍在院門口一閃就不見了,像一陣風吹過去,什麼都沒留下。

  顧執事站在院子裡看著院門的方向,臉上有一種說不清的表情,像是興奮又像是緊張,嘴唇動了好幾次,最後只說出了一句:「三皇子請客,那規格可不一樣。」

  陸遲站在院子裡,袖子裡還揣著羅文給的那塊羊肉,溫的,透過袖子貼在皮膚上,像一隻小小的暖爐。他忽然覺得這一天過得好長,從早上的桂花糕到中午的羊肉麵,從槐樹下的紅布條到溫玉的灰袍背影,一樁一樁的事情疊在一起,像一本翻了很多頁的書,每一頁都寫著不同的字。

  他有點累了,但不想睡。他想坐在院子裡曬一會兒太陽,把今天的事情在腦子裡再過一遍,像寧小禾每天晚上寫記錄一樣,一件一件地寫,寫完了才能睡。

  他走到臘梅樹下,在石凳上坐下來。石凳上的雪已經被羅文坐化了,濕漉漉的,但他不在乎濕,就那麼坐下去。陽光從臘梅的枝丫間漏下來,一塊一塊的,落在他身上,像金色的補丁。

  寧小禾從屋裡拿出那盆雪,放在廊下的陽光里。雪已經開始化了,盆底積了一層薄薄的水,水的顏色是淡黃的,透著一股極淡的香氣。她蹲在盆邊看著雪一點點化成水,看得很認真,像在看一場很重要的儀式。

  羅文從他屋裡出來,手裡拿著那盞青陶杯,走到廊下,在寧小禾旁邊的台階上坐下來。他看了那盆雪一眼,沒說話,把青陶杯放在台階上,從懷裡掏出一個小紙包,打開,裡面是一小撮茶葉。他把茶葉放進杯子裡,從盆里舀了一勺雪水倒進去。雪水是涼的,茶葉在涼水裡慢慢舒展開來,一片一片的,像一朵朵正在開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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